我的一路奔波,终有暖阳
我的故事,从泥泞里生根,于奔波中向阳,每一步苦难,都藏着未曾熄灭的微光。
引子:外婆的狮子吼
我记忆中外婆唯一一次发火,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那年我大概十岁,刚挨完父亲一顿不知缘由的毒打。脸上身上还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有个念头烧得我坐不住:跑!去外婆家!
我穿过一人多高、密不透风的玉米地,脸上被叶子划出细口,满头满脸都是毛茸茸的、呛人的花粉。当我终于站在外婆家昏黄的灯光下时,外婆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还没吃饭吧?”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捧着一碗热粥,坐在对她而言有些高的木头桌旁,贪婪地吞咽着那点温暖。那一刻,世界好像暂时关上了它冰冷的大门。
然后,门被猛地撞开了。
父亲的身影,带着田埂的夜色和未消的怒气,像山一样压进来。他甚至没看外婆一眼,目光像铁钩钉在我身上。
我甚至没来得及放下碗。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我身上。我整个人从凳子上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土墙,又滑落到地上。碗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泼了一地,也泼在我单薄的衣裳上。
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声,世界寂静了一瞬。
然后,我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我那平时佝偻着腰、说话慢声细语的外婆,“噌”地一下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她嘴里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近乎野兽的嘶吼,整个人扑向我父亲。花白的头发在挣扎中散乱,平时浑浊温和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血红的光。
“你敢打我的眼珠子!你敢!我跟你拼了这条老命!!”
她伸出枯树枝般的手,不是拉,不是挡,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父亲脸上、身上抓挠过去。指甲划过皮肉的声音,父亲猝不及防的闷哼,还有外婆喉咙里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用尽全力的“嗬嗬”声,混成一团。
父亲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逼得踉跄后退。
外婆的动作猛地停住。刚刚还充满暴烈力量的身体,骤然佝偻下去,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转过头,看向瘫在墙角粥渍里、吓得发懵的我。
她的目光撞上我。
那一刻,她眼里所有的愤怒和凶狠,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赤裸裸的、让人心碎的悲痛。
她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汹涌而出。她张着嘴,好几秒钟,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带着滚烫哭腔的声音:
“俺可怜的娃啊……俺那可怜的闺女啊!你死了一了百了……你倒是图了清净了啊!!你留下俺的小孙孙……你留下他受罪啊!!!”
她嚎啕大哭,对着空气,对着她想象中早逝的女儿,对着这无法理喻的命运。哭声凄厉得像要撕破屋顶。
哭着哭着,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她佝偻着背,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是万箭穿心般的心疼。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沉重到极点、也绝望到极点的哀叹:
“造孽啊……”
“真是造孽啊——!!!”
这声“造孽”,不像嘶吼,它更低,更沉,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不再仅仅是愤怒,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对这一切荒唐与苦难根源的终极指控。
然后,她的力气仿佛真的被这声“造孽”抽干了。她腿一软,要不是被赶来的舅舅死死扶住,几乎瘫倒。
她靠在舅舅身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只剩下无声的、耗尽一切的悲泣。
屋里死寂。只剩下外婆压抑的啜泣,和地上那滩渐渐变凉的、混着瓷片的粥。
很多年后,我依然清楚记得每一个细节:那碗粥的温度,后背撞上土墙的闷响,外婆扑出去时带起的那阵风,还有那声嘶力竭的——
“造孽啊!”
后来我经历了太多事:在厂子里被钢铁和机油浸泡,在建筑工地上扛起水泥和砖块,握着方向盘跑遍大半个中国,独自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遇见肯拿命爱我的女人,又为了给她一个家,被人骗光所有积蓄……
但无论我陷得多深,走得多累,耳边总会隐约响起外婆那声绝望的“造孽啊”。
那是一个老人,用她最后的生命力气,为我的童年盖下的印章。
而我的故事,就从这声“造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