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平惊惧地回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半老头子,正在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本平提心吊胆地以为,难道是“富佳天城”别墅中那些神秘人物派来的杀手,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毫无印象的路人甲。
他一时间有点恍惚,想不起来这个老头子是谁。
小老头儿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生动活泼的黄板牙。
“老板,又来找闻大师看相啊?就是时间有点早啊……”老头儿笑嘻嘻地说。
闻道士定神想了想,终于记起来,这就是他三天前第一次来北河小区遇到的那个带路的小老头儿,绰号“土财主”。
周本平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杀手就好。
这个老头子周本平曾经在一个下午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乔装私访,那时候他乔装改扮,形容猥琐。
第二次是约小安在狗食街见面之前,来找闻道士,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玉树临风。
此时的周本平,经过连番地折腾,搞得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更接近于他乔装私访的样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土财主认出了他。
“嗯,这个……大哥,我们是来找闻大师看事儿的!”周本平解释,“这位是我农村来的表哥,家里有点事儿,想来找大师给测算测算。”
周本平顺手把山东大哥推了一把,当作了借口。
山东大哥似乎不明根底,但是总算是没乱说话,含糊着打了个招呼。
土财主嘬了嘬牙花子:“好像闻大师这两天都没在家啊,我都没瞧见他。保不齐是上外地给人看事儿去了吧?”
周本平一时有点茫然,闻道士肯定不在家,这是明摆着的。但是此时此刻,周本平像只丧家之犬一样走投无路。要是非要去闻道士家里,他对单元门口那个不明来历的男人还充满了戒心。
“没准儿闻大师今儿能回来,我从来没见过他离家超过两天的……”土财主又说,“不过你来的时间也太早了,这天儿刚刚擦亮,人都没起床呢。”
周本平没了主意,山东大哥更是不知所措。
“要不这样吧?”土财主想了想,说,“你哥俩儿先上我家去坐会儿,等等看闻大师今天能不能回来。”
周本平大喜,这是个求之不得的办法。
“那敢情好咧!”山东大哥说,“就是怕打搅你家里睡觉,怪不方便。”
土财主热情地笑笑:“没啥,没啥。我没有家属,我是个老光棍子!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看你俩这样子好像也没吃饭呢,跟我上家去,咱们还能整两盅……”
周本平心里一阵由衷地感动。
山东大哥憨厚地笑笑:“你可别说了,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饿死啦!”
土财主转身领路,周本平和山东大哥也没有再谦让,跟随过去。
转过这栋楼拐角的时候,周本平犹疑着看了一眼——刚才那个站在单元门前发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也许自己想多了,这个人只不过是这个单元的住户而已——周本平安慰自己。
土财主领着他们俩左拐右拐,来到另外一栋旧楼前。
“我住这个单元,也是三楼。”土财主指了指位置,走了进去。
周本平跟在最后,仔细分辨了一下位置,如果说土财主的家是三楼的话,那就必然有一个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闻道士家的后窗了。
三个人走进楼道。楼道里闷热,潮湿,空气里凝结着腐败的味道,凌晨空旷的楼梯上踢踢踏踏地响起空洞的回音,周本平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区时的感受。
到了三楼,土财主掏钥匙打开了左手的一间房门。
“随便坐坐,别客气,跟自己家一样。”土财主热情地招呼着,“我先弄俩小菜,咱们喝两口。”
山东大哥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局促地在客厅里的一条破沙发上坐了下来。
周本平趁着土财主忙活的功夫,鬼鬼祟祟地在屋子里转了一下。
这间房跟闻道士的家的格局几乎是一样的,一个小客厅带一大一小两个卧室,跟周本平判断的一样,一间小卧室的窗户正对着闻道士家的后窗。
周本平打开窗户向对面仔细看了一眼,闻道士的家的窗户是关死的,还严丝合缝地拉着窗帘。
看起来闻道士确实还不在家。
周本平只好讪讪地回到小客厅里,见土财主还在忙活着,就问道:“老大哥,你有电话没?借我打个电话。”
土财主忙活着也没说话,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破旧的手机给了周本平。
周本平试探着拨打了一下周亦凡的号码,没想到还是提示关机。
他叹了口气,默默地把手机还给了土财主。
看起来周亦凡还在忙活着,想必还是小安的案子,但是她肯定不知道,小安的案子竟然牵扯出富佳天城别墅里那些不知来头的神秘人物。
也不知道他们找到了绑匪没有?找到了小安没有?周本平一时心乱如麻,却没有个主意。
周本平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周亦凡就在他对面楼房闻道士的家里,直线距离还不到二十米。
周亦凡在沉沉夜色中驾车离开修配厂,来到北河小区的时候,天已黎明。
她直接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徒步走进来,来到闻道士的门前。
闻道士的家从来不锁门,周亦凡直接推门就进去,屋子里每个窗子上都挂着窗帘,微弱的晨光依稀透进来,一片静谧的昏沉。
周亦凡直挺挺地躺在闻道士的那张破沙发上,无思无虑,任时光飞逝。
在短暂而嘈杂的人生里,任何一时偷闲浮光掠影都是值得珍惜的。
周亦凡在这短暂的等待里,深沉地陷入一种冥想状态,忘却了山河大地,忘却了似水流年,只有房间里丝丝缕缕散乱的气息,提示着她闻道士在这间房子行止坐卧的痕迹,就像那个意乱情迷的黎明之前,亦如此时此地。
直到一个男人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周警官,怎么不开灯?”这个男人轻声说道,“天还没亮,屋子里挺黑的。”
周亦凡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却没有站起来,只是淡淡地说:“山猫哥,很快啊!”
山猫哥在旁边的一条沙发上坐下,沉吟道:“你见到小胖了?”
小胖,自然就是修配厂的那个学徒工小黑胖子。
周亦凡点点头:“见过了,那小子挺聪明的,挺会说话的。”
说话听音。
周亦凡的语气里,自然就透露出小黑胖子给自己交代了什么。
山猫哥也没感到意外,很平静地等着周亦凡接着说下去。
没想到,周亦凡话锋一个陡然转变,劈头盖脸就问了一句:“大老二是不是你弄死的?”
山猫哥停顿了一下,但是很坚决地摇摇头:“不是我。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跟你交底了。”
其实周亦凡心里早已经判断出这事儿不可能是山猫哥做的,如果山猫哥做了这事的话,就完全不用跟踪到思故乡跟她挑明那些内幕了。
她所需要的只不过是山猫哥一个明确的确认而已。
“我以为是姜铁交代你干的,不是就好!”周亦凡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对于姜铁来说,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如果必须要通过制造一起死亡事件来搞定曹山的话,那么就太过于冷酷狠辣了。
这是周亦凡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她虽然在刑警界里看惯了很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案子,也见过警戒内部人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然而无论你针对犯罪嫌疑人如何心狠手辣,但是绝对不可伤及无辜,是周亦凡不可逾越的底线。
山猫哥有点心虚地笑了一下:“姜头儿交代我制造一起事件,我实在没办法,想来想去,想制造一起交通肇事逃逸,然后报警说肇事司机是个白化病人……但是没想到我回到市区,发现大老二已经死在我隔壁胡同里了,我吓了一跳,以为这事儿真是曹山做的,那我就不用做了。”
周亦凡有点无可奈何地看了山猫哥一眼:“你想搞一起交通肇事,幸亏没搞,否则立刻就会被警察识破了……”
“为什么?”山猫哥有点不解。
“因为曹山是个白化病人,他的视力不行,根本不能开车出现……”周亦凡顿了一顿,“就算他白天勉强可以开,但是晚上绝对不可能,你要是以这个理由去报警,最终惹麻烦上身的就是你了。”
山猫哥小心翼翼地出了一口气:“想不到这里面还有玄机,真危险!”
在绑架案搞得人心惶惶的敏感时期,如果山猫哥制造一起这么明显指向曹山的交通事故,而又被识破的话,那山猫哥的确要麻烦了。
“如果不是你做的,也不是我做的,那会是谁做的呢?”周亦凡一时有点茫然。
山猫哥也跟着沉默,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凝固。
过了一会儿,周亦凡慢慢地说:“山猫哥,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故事,好像没有说完吧?”
“周警官,你指的是哪一段呢?”山猫哥问道。
周亦凡想了下:“很多段儿,比如……”
后面的话不太好说出口,周亦凡在自己的眼前比划了一下,指了指眼珠。
“现场出现的那个神秘人?”山猫哥说,“曹山的师父。”
周亦凡提到“曹山的师父”的时候,曹山和他的师父正在剑拔弩张的对峙中。
而周本平正在距离对面不远的楼房里隔窗遥望。
时间是一种粘稠的物质,在空间的墙壁上缓慢流淌,在每一处褶皱、纹理、斑痂上凝脂、纠结、旋转,形成各种莫名其妙的纹样,而那些纹样,就是每一个曾经死去和即将出生的人在时间旅程中预订的命运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