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祈玖开口问道。
“去年你便在此处独自赏月,我早便命人留意你的行踪。次次设宴你都拿蹩脚的理由推脱,若不是我常在父皇面前替你周旋好话,你早便麻烦缠身了。”
他递过酒杯,语气松弛:“来,喝酒。敬中秋月圆,愿山河安泰。”
钰忽然凑近祈玖耳边,低声打趣:“我来得挺不是时候,对吧?我知道打扰到你们了,哎,我就是故意的。”
一旁的梦冉察觉到异样,出声询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悄悄话?”“没什么。”祈玖淡淡遮掩,“只是钰说许久未曾练琴,想去我府中小坐抚琴罢了。”
“我何时说过这话?”钰刚要反驳,一块月饼忽然被祁塞进嘴里。“少说话,聒噪。”祈玖淡淡瞥他。
“对了,你的眼疾好些了吗?”梦冉看向钰。 钰咽下月饼,眉眼柔和:“说来还得多谢梦冉,那些小毛病都已痊愈。今日借这杯酒敬你,一直没来得及好好道谢,改日我便登门拜访。只是不知,你偏爱何物,好备上谢礼。”
“不必如此。”梦冉轻声道,“当初我刚下山,在揽芳楼蒙你相助,本就是缘分,不必特意记挂。”
“那怎么能行。”钰认真摇头,“从前我多有冒犯,这份谢礼,我必定为你寻来。”话音落下,钰被祈玖沉沉一眼盯住,瞬间浑身发紧,只能勉强笑着掩饰慌张。
“忽然有些困倦,我先告辞了。”钰匆匆寻了借口离去。 待他走远,月下只剩二人。梦冉望向身侧之人,轻声发问:“祈公子年年都来此地赏月,孤身一人,不会觉得孤单吗?”
祈玖抬眸望向天边圆月,月色落满眉眼,语调清浅又从容:“明月相伴,何来孤独。如今,这不是有你陪着我吗?”
梦冉轻声应道:“是啊。我素来喜欢赏月,是从前有人同我说过,抬眼望月,思念便会借月色遥遥相聚。只愿另一个世界,也有清辉明月。” “若我们与故人,能借着月光跨岁月遥遥相望,也算一份慰藉。”
晚风浸酒,月色醉人。梦冉眼神渐渐恍惚,分不清是醉了酒,还是醉在了这片夜色光景里。“我送你回去吧。”身侧之人的嗓音轻轻响起。
梦冉撑着身子起身,踉跄走了两步,忽然身形一轻,整个人被祈玖稳稳横抱而起。她睫毛轻颤,迷迷糊糊呢喃一句:“萧景辰……你来了。”
祈玖心口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涩意。——原来,她心里念着的人,从来都是他。他眸色渐沉,暗自思忖:留在萧景辰身边,于她而言从不是安稳。
没关系,我一定会把你从那人身边抢回来。留在自己身侧,他方能护她一世周全。将梦冉安稳送回住处后,祈玖连夜去找了钰。
夜半深更,钰困意浓重,睡得正沉,迷迷糊糊间被人硬生生拽醒,屋内烛火骤然亮起,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大哥,这么晚把我喊醒做什么?”祈玖淡淡开口:“来你这儿,演一出怀民亦未寝。”“什么怀民亦未寝,你这是硬把我从梦里揪醒。”钰揉着发胀的额头,语气慵懒又无奈。
祈玖直奔正题:“早前梦冉数次身陷险境,是不是你的手笔?” 钰神色微顿:“勉强算吧。不过好在三哥及时出手救下了她,不然我一时糊涂,险些伤害恩人,酿成大错。那日三哥气急,险些当场动怒。”
“这么关心她,你倾慕她?不过三哥也...”“感情之事本就讲究两情相悦,他们二人本就无婚约牵绊,心生变数、移情他人,本就无可厚非。”
这时,钰缓缓抬眼:“若是,我有法子能让你如愿呢?”
钰一怔:“既能不伤害梦冉,又能牵制住萧景辰,不让他失控?若是真有这般两全之法,自然再好不过。” 钰看向他,带着几分探究:“大哥当真愿意为了一份情意,放下权欲与算计,心甘情愿入局?”
祈玖眸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心绪沉沉:“情爱二字,从来都身不由己。按理来说,我本不该插手他们之间的纠葛,可如今,我与萧景辰,本就是宿命对立。”
情这一字,最是误大事。按理而言,我本不该插手你二人的对峙纷争。我这般横插一脚,反倒让所有利弊权益尽数偏向三哥,于你而言,着实不公。
无妨,你尽管放手去做。世间荣华权柄皆为外物,此生若能有她相伴,便已足矣。你们二人,一人执念权势,一人深陷情劫。而我所求从不多,不过是寻一人,并肩山水,浪迹天涯便好。
另一边,梦冉缓缓睁眼醒来,只觉头脑昏沉发胀,浑身倦乏。“先喝点醒酒汤缓一缓吧。”她轻声叹息:“琼仙露滋味绝佳,只是后劲太烈,最是醉人。”“你喝这酒,又何曾有过不醉的时候?”梦冉闻言,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接过汤碗,慢慢凑到唇边饮下。
“下次能不能别次次喝到烂醉,还要旁人把你送回来?”
迎春无奈叹气,“小姐你本就学医,分明清楚饮酒伤身,怎么偏要如此?”梦冉漫不经心弯了弯唇:“正因为学医,才懂药理调膳之道,不是吗?再说我的医术本就不及小辛,向来专攻毒术,反倒对各类解毒药材更为熟稔。”
她指尖轻叩桌面,眼底漾着几分慵懒笑意:“自打师傅教过我几分酿酒皮毛,我便对美酒情有独钟,只可惜未曾习得精髓。玉姨那边的酒最是醇香,改日闲了,我便去登门请教。”
如今她更是随性,时常直接赖在玉姨那儿讨酒小酌。沉默片刻,她话锋一转:“可有萧景辰归来的消息?”“只听闻大概年前返程,其余一概不知。”梦冉眉梢微挑,淡淡应道:“这般晚?也罢。那这段时日,便只好独自逍遥快活了。”
另一边。殿外寒风轻拂,漫天初雪悄然而至,细碎雪沫悠悠扬扬自苍穹飘落。天地间褪去往日喧嚣,远山蒙着一层浅白薄纱,亭台檐角落满松软碎雪,草木覆霜,街巷青砖被落雪轻轻铺就,清冷又素净,是入冬以来第一场温柔落雪。
阮奕立在门外,指尖轻叩木门,语声轻柔:“殿下,外面下初雪了,可要一同去逛逛?”门内久久无人应答,阮奕敛了神色,正要转身离去,身后木门忽然缓缓拉开。
男子一身素色常服,眉目清冽,望着漫天落雪淡淡颔首:“还有两月方能归乡,眼下闲来无事,便走一走吧。”
二人缓步走在落雪长街,步履轻缓。阮奕侧目问道:“殿下的伤口,可好些了?”“已无大碍,不过是些皮外伤。”“嗯。”萧景宸轻声道,“近日总见你神色沉郁、忧心忡忡,莫非藏着什么心事?”
冷风卷着细雪掠过眉睫,她目光望向茫茫雪景,语气浅淡含着怅然:“不过是感慨物是人非。人一旦闲下来,思虑便会翻涌不休,愁绪自然接踵而至。”
“不必困于眼前迷雾。”他温声劝慰,“不妨往前看看。待来日战火平息,四海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世间山河安稳,人人皆能安稳度日,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她微微摇头,眸色落了几分黯淡:“我没有殿下这般胸怀天下的宏愿。我所求向来简单,不过是亲友常伴左右,岁岁安稳无忧。”谈及此处,语气染上几分难言的酸涩。
“逝者已矣,万般皆是宿命,还望你早日释怀。”他缓声宽慰,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微松,“从前有人同我说过,心绪郁结时,吃几块清甜糕点,便能抚平愁绪。” 话音落下,他抬步走到街边铺子,买了几块软糯糕点,抬手递向阮奕。
漫天飞雪朦胧了周遭景致,眼前这人温和的眉眼、轻柔的语调,骤然与记忆里一道模糊身影重重重合。 阮奕指尖微顿,整个人瞬间失神,心口猛地一紧。是梦冉。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名字,猝不及防撞入思绪。
“你怎么了?”男子注意到他异样,轻声询问。阮奕慌忙回过神,伸手接过糕点,心头震颤不止,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掩饰:“无事,只是……忽然想起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