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醒来。
不是病床,是走廊。他的后背靠着冰凉的塑料椅背,脖子歪向一边,醒来的时候颈椎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眼睛被白色纱布蒙着,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护士站传来的打印机声。
“别动。”林悦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医生说你眼角膜有损伤,得蒙二十四小时。”
宋阳把抬起的手放下来,靠着椅背,深呼吸。肺里没有疼痛,鼻腔是干的,眼球被纱布压着,有一点痒。他在心里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零件——还能运转。
“杜先生呢?”他问。
“送到医院后就一直没醒。”林悦停了一下,“昨天晚上,他癫痫后遗症诱发了真性脑溢血。深度昏迷,医生说醒来的概率……很低。”
宋阳沉默了三秒。“植物人?”
“植物人。”
“他的手下呢?”
林悦从椅子上站起来,宋阳听到了脚步声和文件翻动的声音。“他手下本来有一个B计划。昨天晚宴上他的秘书通过加密短信发了指令,我们截获了通讯内容,提前布控。今天凌晨四点,在全国十二个城市同步收网。他的核心网络被一锅端了。”
宋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尽管蒙着纱布,他还是习惯性地闭了一下。
“所以他的那个微笑……什么用都没有。”
“邪不胜正。”林悦说,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把事情做完之后的疲惫。
有脚步声走近,皮鞋踩在瓷砖上,节奏很快。宋阳听到一个人在他面前停下来,呼吸有点急促。
“宋阳?”
是刘壮的声音。
“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又进医院了,我直接从公司跑过来的!你眼睛怎么了?谁把你眼睛打瞎了?我找他算账去!”
宋阳伸手朝声音的方向摆了摆。“没瞎,蒙着纱布而已。明天就能拆。”
“你吓死我了!”刘壮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长椅震了一下,“林警官给我打电话说你昏迷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
“呸呸呸!”刘壮一巴掌拍在宋阳肩膀上,“别说那个字。”
宋阳疼得龇了一下嘴,但笑了。林悦在旁边说了句“你们聊”,脚步声走远了。
第二天上午,医生拆掉了纱布。
宋阳睁开眼睛的第一秒,世界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毛玻璃。第二秒,轮廓清晰了。第三秒,颜色回来了。第四秒,窗外的树叶上每一根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
“视力没问题。”医生拿着小手电在他眼前晃了晃,“角膜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但是要注意休息,一个月内不要长时间看手机电脑,不要揉眼睛。”
宋阳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刘壮举着一束鲜花站在走廊里,花是红色的,包装纸是粉色的,配色土得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婚庆现场。
“你这是什么审美?”宋阳接过花。
“楼下花店就剩这束了。”刘壮理直气壮。
林悦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证书。她把证书递给宋阳,“局里给你的。不能公开,但你是我们永远的编外人员。”
宋阳翻开证书。上面印着“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落款是本市公安局。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烫金的字上摸了一下。
“所以我以后可以跟人吹牛说我是警察?”
“不能。”林悦说,“这个见义勇为证书,不能公开。”
“那就是我自己看看。”
林悦没回答,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宋阳把证书合上,塞进刘壮带来的那个土到离谱的鲜花束里。
公司换老板了。
宋阳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王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她的办公桌上没有紫砂壶,没有文竹,没有“天道酬勤”的书法,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盆仙人掌。
人事部的赵姐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总被抓了,涉嫌偷税漏税,数额巨大。新老板姓陈,听说是总部直接派来的。”
宋阳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酸——不是疼,是用眼过度的疲劳。他调低了亮度,靠在椅背上。
新老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径直走向宋阳的工位。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干练。
“宋阳?”她伸出手。
宋阳站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干燥,握力不大不小。
“我姓陈。”她说,“之前看了你的履历,你的业绩数据一直不错。以后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我说。”
宋阳点了点头。余光扫到远处的周涛——他的前上司。周涛现在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看到宋阳的目光扫过来,立刻低下头,转身往走廊的方向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周涛!”宋阳喊了一声。
周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的鞋底在光滑的地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壮从隔板后面探出头,低声说:“你刚才喊他那一声,他吓得脸都白了。”
宋阳耸耸肩。
面馆的老板看到宋阳进门,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亮,是发自内心的、看到恩人一样的亮。他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小跑着从后厨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拉住宋阳的胳膊就往里拽。
“小伙子,好久没来了!今天吃什么?我请你!”
“老样子,大碗牛肉拉面。”
宋阳和刘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壮环顾四周,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宋阳,下巴朝后厨的方向扬了扬。“你看那是谁?”
宋阳转过头。
后厨里,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正在擦桌子。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在厨房的灯光下像一条趴着的蜈蚣。他擦得很认真,每一张桌子都擦了三遍——先用湿布,再用干布,最后用手摸一遍,确认没有灰尘了才换下一张。
疤脸。
面馆老板端着两碗面上来,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那个小子,出狱后没地方去。我看他可怜,就收留下了。现在干活挺勤快,洗碗、擦桌子、拖地,什么都干,比我自己干得还仔细。”
宋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疤脸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转过身,看到了宋阳。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然后他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身后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他低下头,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九十度,标准的,后背绷得笔直,头垂到了膝盖的高度。
“好好干。”宋阳说,嘴里还嚼着面,声音含混不清。
疤脸直起身,点了两下头,转身钻进了后厨。
刘壮嘴里塞着面,含混不清地说:“你是不是把所有坏人都变成了好人?”
宋阳嚼着面想了想。张伟还在养伤,周涛还在躲他,王建国在看守所,疤脸在洗碗,家暴男赵刚据说被老婆起诉离婚了,陈副主任在等开庭。没有一个人变成了好人,但他们都没有机会再作恶了。
“不是变好。”宋阳说,“是没机会变坏了。”
吃完面,宋阳和刘壮往公交站走。
路过张伟家楼下的时候,宋阳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上,张伟正坐着晒太阳,头上还缠着纱布,手里拿着一杯牛奶。他低头往下看的时候,正好对上了宋阳的目光。
牛奶杯从手里滑落,在阳台上摔碎,牛奶溅了一地。张伟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头上还有伤的人。宋阳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摔倒的闷响,然后是张伟的惨叫,然后是“砰”的关门声。
宋阳耸了耸肩,继续走。
刘壮跟在他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公园的太阳很好。
十一月底的阳光不毒不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宋阳找了一张长椅,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当枕头,躺下来,戴上了墨镜。手边放着一罐刚从便利店买的可乐,冰镇的,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老人在遛弯,小孩在跑闹,鸽子在咕咕叫。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细的哨音。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重,是那种故意踩出来的、带着挑衅意味的重。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水枪。他正在欺负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小朋友,把水枪怼到人家脸上,滋了一脸水。那小朋友哭了,转身跑了。小男孩得意地笑,又瞄准了一个正蹲在地上捡菜叶的老太太。
水枪的水柱射出去,打翻了老太太手里的菜篮子。青菜、土豆、西红柿滚了一地,老太太蹲下来捡,手抖得厉害,捡一个掉两个。
小男孩还在笑。
宋阳摘下墨镜,坐起来,看着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歪着头看着他。他手里的水枪还在滴水,嘴角挂着一道晶亮的口水。
“看什么看?”小男孩说,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嚣张得像一个小号的张伟。
宋阳笑了。他笑得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慈祥——像一个小学老师在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一秒。
小男孩脚下的可乐罐突然喷了。不是宋阳手里的那罐,是他脚边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那罐。罐身上有一个被踩出来的凹痕,凹痕的边缘裂了一道缝。那道缝在宋阳看过去的瞬间扩大了,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把它撕开。
可乐从裂缝里喷出来,像一道小型的间歇泉,压力很大,直接滋在了小男孩的脸上。褐色的液体糊了他一脸,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流进了领口,流进了袖口。
“啊——”
小男孩往后一仰,脚底打滑,整个人栽进了身后的喷泉池里。池子不深,水只到他的腰,但十一月底的水是凉的,他被冻得尖叫起来。
路人有人笑了。老太太捡起了最后一个小土豆,放进菜篮子里,直起腰,看着喷泉池里扑腾的小男孩,又看了看宋阳。
“小伙子,是你帮的我?”老太太说,脸上的皱纹里夹着一种看穿了一切但不想说破的微笑。
宋阳戴上墨镜,躺回长椅上,拿起那罐还没打开的可乐,拉开拉环,“噗嗤”一声,气泡冒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心术不正。”他说。
小男孩从喷泉池里爬出来,浑身湿透,红色羽绒服吸饱了水,变得又重又厚,像一件铅做的铠甲。他的水枪掉在了池子里,漂在水面上,像一艘翻了的小船。
“有本事你别跑!”小男孩冲宋阳喊,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丢了面子的羞耻。
宋阳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很甜。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空罐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空心入网,连边都没碰着。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还在喷泉边扑腾的小男孩,摆了摆手。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度,优雅得像一个指挥家在给交响乐收尾。
“作恶有风险,被我看一眼?”他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话送得很远,“那可就说不准了。记住,别惹我,我眼有毒。”
小男孩站在喷泉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公园的出口处,一辆警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白色的水蒸气。车窗摇下来,林悦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散在肩膀上,没有扎马尾。
她看着宋阳从公园里走出来,看着他那双反着光的墨镜,看着他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的歌,看着他从她车前走过。
宋阳走到车窗边,弯下腰,摘下墨镜。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路过。”林悦说。
“你每天都能路过这个公园?”
林悦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宋阳看出来了。
“你那个眼睛。”林悦说,“还能用吗?”
宋阳把墨镜重新戴上,镜片上映出林悦的脸。
“能不能用不重要了。”他说,“重要的是,该看的人,我都看了。”
林悦点了点头,把车窗摇上去,挂档,驶离了路边。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车流中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路口。
宋阳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左右看了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他。一个外卖骑手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一个遛狗的大爷从他身后走过去,一只金毛犬在他脚边闻了闻,然后被主人拽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证书,翻开,用手指摸了摸烫金的字,合上,塞回口袋。
然后他走进人群里。
没有人认出他。
没有人知道他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用一双眼睛让一个霸凌者头上缝了七针,让一个黑心老板损失了一百二十万,让一个混混手腕骨折,让一个家暴男被电得住了院,让一个贪官进了看守所,让一个毒枭自了首,让一个更大的毒枭成了植物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鼻血流了多少次,眼睛被烧了多少次,在昏迷的边缘挣扎了多少次。
但没关系。
他走了十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可能是护士给的,可能是刘壮塞的。他剥开糖纸,橙子味的,甜得有点腻。
他含着棒棒糖,继续走。
身后的公园里,小男孩还在跟他的妈妈哭诉:“一个叔叔瞪了我一眼,可乐就喷了!然后我就掉水里了!”
妈妈在给他擦头发,嘴里没好气地说:“让你别乱扔垃圾,可乐罐踩爆了吧?活该。”
小男孩的哭声更大了。
宋阳咬着棒棒糖的棍子,笑了一下。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