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家里煮泡面。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转角咖啡厅。林悦。”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盯着泡面锅里翻滚的面条。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需要看也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查到他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宋阳到了咖啡厅。
他特意提前十分钟到,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后背紧贴墙壁,视野覆盖整个门口和大部分窗户。这不是他的习惯,是林悦教他的——不,不是林悦教的,是那些刑侦剧里学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坐这种位置,但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三点整,林悦推门进来。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今天比平时低了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像警察。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不少东西。
直接走到宋阳对面坐下,没有犹豫,没有张望。她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找谁、也知道对方在哪里的猎人。
“喝什么?”宋阳问。
“不用。”林悦把信封放到桌上,没有打开,“我们长话短说。”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推到宋阳面前。宋阳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内容,他不需要看内容。那个笔记本他翻了三遍,每一页的折角、每一滴墨水、每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他都记得。
“十一月六日,你公司走廊,张伟被花盆砸中。”林悦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档案,“你在场。”
“十一月七日,公司楼下,王建国的保时捷被树枝砸扁。你在楼梯间。”她翻过一页,“十一月八日,面馆门口,外号‘疤脸’的混混踩狗屎摔骨折。你在面馆里。”
“十一月九日,你隔壁邻居赵刚家热水器漏电,他本人被电击。你站在他家门口。”翻页,“十一月十一日,陈副主任在大会上U盘自爆罪证。三天前,你出现在快递集散中心的监控里。”
林悦合上笔记本,看着宋阳。
“是你吧?”
宋阳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美式,没加糖,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把杯子放下,慢慢地说:“什么是我?”
“花盆、保时捷、疤脸、家暴男、U盘。”林悦一字一顿,“这些事,是你做的。”
宋阳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奈的笑。
“你有证据吗?”
林悦从信封里抽出五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开。第一张,楼梯间窗边的人影,模糊,但能看出轮廓。第二张,面馆门口背着镜头的人。第三张,走廊里站着的背影。第四张,快递站监控截图,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瘦削男人。第五张,保时捷被砸当天,公司大门口监控拍到的一个侧脸。
五张图拼在一起,是同一个人。
宋阳看着那些照片,没有说话。
“我没有证据证明你做了什么。”林悦说,“但我也不需要证据,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绵长,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完全不搭。宋阳低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瘦削、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一个长期睡眠不足的普通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悦。
林悦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我要知道真相”的执着。
“我说了你会信吗?”宋阳说。
“你先说。”
宋阳环顾了一下咖啡厅。下午三点,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书的女孩,靠窗有一对情侣在自拍,吧台后面咖啡师在擦杯子。没有人注意他们。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窃听:“我看谁谁倒霉。”
林悦没动。
“只要我盯着一个人看,三秒左右,他就会倒霉。花盆、树、狗屎、热水器、U盘,都是能力的结果。”
“只对坏人?”林悦问。
宋阳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问“你脑子有病吗”或者“你在开玩笑吗”,但她没有。她问的是“只对坏人”。
“对。”他说,“我对好人试过,没用。”
林悦盯着他看了五秒。那五秒里,宋阳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寸皮肤都被她的目光扫描过。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的金色,像琥珀。那种颜色在黑暗中会发光——宋阳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试试。”林悦说。
“什么?”
“试试你的能力,对着我。”
宋阳犹豫了。他瞪过刘壮,十秒,无事发生。他瞪过林悦吗?在面馆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什么都没有。但那不是他刻意去瞪,只是对视。这次不一样,林悦让他试,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宋阳盯着林悦的眼睛,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秒,八秒,九秒,十秒。
头顶的灯没灭,椅子没断,咖啡没洒,一切都正常。
“看来我不是坏人。”林悦说。
“你运气好。”宋阳苦笑。
林悦没有笑。她重新把那些照片收进信封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咖啡师换了一张CD,音乐变成了一个女声的民谣,声音沙哑,唱着关于雨的英文歌。
“我需要你帮忙。”林悦说。
宋阳看着她,她看着窗外。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走,一个外卖骑手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冲进旁边的快餐店。很普通的一个下午,普通到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间咖啡厅里坐着两个正在讨论超能力的人。
“帮什么?”宋阳问。
林悦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信封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放在桌上,说:“跟我走。”
警察局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纸。林悦关上门,拉上百叶窗,打开了投影仪。
投影幕上出现一个男人的照片。
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红酒杯,背景是一个高端酒会的现场。他长得很斯文,像一个大学教授或者企业高管,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让人放下戒备的笑容。
但宋阳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脊背发凉。
那双眼睛没有笑意。笑容在嘴角,在颧骨,在脸颊的肌肉纹路里,但不在眼睛里。眼睛是冷的,像两颗玻璃珠,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那种空洞的、没有温度的注视。
“代号‘眼镜蛇’。”林悦说,“境外大毒枭,在东南亚经营着一个年交易额超过十亿的毒品网络。从来没有被拍到过正面清晰照,这是唯一一张。”
“这不就是正面吗?”
“这是他的替身。”林悦翻到下一张,“他的替身有三个,每一个都做过微整形,和他长得有七分相似。他用这些替身出席公开场合,自己躲在幕后。真正的‘眼镜蛇’,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宋阳看着屏幕上那张温和的脸,问:“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坏人?”
林悦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文件,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泰文,中间夹杂着几张血腥的现场照片。她把这些文件铺在桌上,手指点着一张照片说:“他的手下今年在缅甸边境屠杀了一个村庄,因为那个村庄的农民不愿意种罂粟。六十七个人,包括十二个孩子。”
她翻到下一页,指着另一张照片:“上个月,他的运毒船在公海被海警拦截,船上的人把毒品倒进海里,然后跳海逃跑。海警捞上来了四个,但船上一共有十五个人。另外十一个人,被他自己的人灭口了。”
又翻一页:“三个月前,他的一个下线试图向警方提供线索,第二天,那个下线的尸体出现在曼谷的一条排水沟里,内脏被挖空了。”
林悦把手放在那堆文件上,看着宋阳:“明天晚上,他会出现在城东的一个私人别墅里,进行一笔交易。我们拿不到搜查令,没有任何证据,甚至不能确定那个别墅里来的人是真的‘眼镜蛇’还是替身。”
“你想让我瞪他?”宋阳问。
林悦点头。
“多远?”
“八百米。”林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望远镜,黑色的,军用的那种,镜片镀着淡绿色的膜,“用这个。对面有一栋烂尾楼,十一楼的天台,视线刚好能覆盖别墅的二楼窗户。”
宋阳接过望远镜,试了试焦距。很沉,不是那种旅游景点卖的塑料货,是真正能看清八百米外一只苍蝇公母的专业设备。
“你能保证他在窗户边?”他问。
“不能。”林悦说,“但我们的情报显示,他每次交易前有一个习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拉开窗帘,数钱。这是他的仪式。”
“数钱。”宋阳重复了一遍,觉得荒唐又合理。
“你要不要做?”林悦问。
宋阳看着桌上那堆文件。六十七个人的照片,包括十二个孩子。他们不是像素组成的图片,是真实存在过的、会笑会哭会疼的人。他们的眼睛在照片里是闭着的,但宋阳看着他们的时候,觉得他们在看他。
“做。”他说。
第二天傍晚六点,宋阳和林悦到了那栋烂尾楼。
十一楼,没有电梯,楼梯上全是碎砖头和建筑垃圾,扶手还没装,靠墙的钢筋裸露在外面。宋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手电筒照一下脚下,免得踩空。林悦在他后面,步子比他还稳,像是走这种路走过无数次。
天台上风很大。十一月的晚风夹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身上像刀子。宋阳裹紧了外套,把望远镜架在栏杆上,对准东南方向。
八百米外,一栋白色的三层别墅亮着灯。别墅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SUV。院子里有人走动,穿着黑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保镖。
别墅二楼靠左的窗户开着,灯亮着。
“情报说交易在八点。”林悦蹲在宋阳身后,用手挡着风,“他一般七点半开始数钱。”
宋阳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二十。
他们在天台上等了十分钟。风越来越大,宋阳的嘴唇干裂了,他舔了一下,尝到铁锈味——不是血,是风吹干燥后嘴唇脱皮的那种涩。林悦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像一尊雕塑。
七点三十一分,二楼那个亮灯的窗户边出现了一个人。
宋阳调了一下焦距,那人的脸在望远镜里清晰起来。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宋阳知道,这个人可能不是真的“眼镜蛇”,也许只是替身。
那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叠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窗外的路灯照在他的脸上,金丝眼镜框反射着橘黄色的光。
宋阳趴下身子,把望远镜固定好,目光穿过镜片,穿透了八百米的距离,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他开始盯。
一秒,两秒,三秒。
四秒,五秒,六秒。
他的眼睛开始发热。那种熟悉的灼烧感从眼球深处涌上来,像有人在他虹膜上放了一把火。但这次的温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高,不是温暖,不是烫,是烧——从眼球内部往外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视网膜上烙铁。
七秒,八秒,九秒。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宋阳的眼睛开始流泪。不是哭的那种泪,是眼睛被高温灼烧后本能的自我保护。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挤出来,继续盯。
三十五秒。
望远镜里的那个人还在数钱。但宋阳看到,那人身后的墙壁开始冒烟了。
不是幻觉。是线路短路了。别墅二楼的灯光闪了两下,然后灭了,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白光。那人抬起头,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座机要拨号。但他刚拿起话筒,话筒里就传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那人扔了话筒,捂住了耳朵。
四十秒。
整栋别墅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地下水管爆裂了。水从地面裂缝里涌出来,冲垮了别墅门口的花坛,一辆SUV的半个轮胎陷进了塌陷的地面里。院子里的保镖们开始慌乱,有人掏枪,有人往屋里跑,有人对着对讲机吼。
四十五秒。
宋阳的眼眶里流出了血。
不是鼻血,是眼睛里的毛细血管爆了。血从他的下眼睑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和泪水混在一起,在他脸上画出两道红色的痕迹。他感觉不到疼,眼球已经被烧得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虚无的感觉,像他的眼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五十秒。
望远镜里,别墅的屋顶起火了。不是从里面烧的,是从外面——一块空调外机的支架松动了,外机连着电线从三楼掉落,砸穿了二楼的玻璃顶棚,火花四溅,窗帘着火了。
那个人终于慌了。他扔下手里的钱,转身想跑。但脚刚迈出去,脚下的地板就塌了——水管爆裂的水已经泡软了木地板,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掉进了楼下的房间里。
五十三秒。
宋阳扔掉了望远镜。
不是因为不想看了,是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望远镜里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不是那个人的脸,是他眼睛里的血。血糊住了他的角膜,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团红色的、没有形状的混沌。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捂住眼睛。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然后他张开了嘴,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是鼻血,是从肺里、从胃里、从某个他不知道的脏器里涌上来的血。猩红的,带着泡沫的,落在栏杆上溅开了一朵红色的花。
宋阳的身体软了下去。
林悦从墙根弹起来,一把扶住他。宋阳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差点没站稳,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墙。
“宋阳!宋阳!”
林悦的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宋阳能听到她在喊,但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他的眼睛在烧,胸口在烧,整个人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烧。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了焚化炉的木炭,正在从里往外炭化。
“叫……叫救护车……”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林悦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呼叫总部!城东烂尾楼天台,有人需要救护车!快点!”
对讲机那边回了什么,宋阳没听到。
他用力睁开眼,眼睛里的血流得更凶了,但他在那一瞬间的缝隙里,透过被血糊住的视线,看到了林悦的脸。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介乎心疼和愤怒之间。
“他还活着吗?”宋阳问。
“谁?”
“眼镜蛇。”
林悦愣了零点几秒,然后抓起地上的望远镜,往别墅的方向看。
八百米外,别墅的二楼还在冒烟,火已经被保镖扑灭了,但窗户里一片狼藉。一个身影从废墟里爬了出来——那个人,金丝眼镜还在脸上,但镜片碎了一片,西装被烧了一个大洞,脸上全是灰。
他爬出来,靠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活着。
林悦放下望远镜,看着宋阳。
“还活着。”她说。
宋阳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如果那个人死了,他的眼睛不会还在烧。能力的反馈告诉他,目标还没倒,目标还在喘气,目标还欠这个世界六十七条人命没有还。
“再给我一次机会。”宋阳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疯了!”林悦吼道。
她的声音炸开在天台上,被晚风吹散。那声吼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宋阳听不懂的东西。
宋阳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条越来越窄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一团白色的光。他听到林悦在对讲机里喊什么,听到楼梯间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到天台的风在呜呜地哭。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