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壮给宋阳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可能没戏了。”他说,背景音里有一台老式空调在嗡嗡响,还有电视机里情感调解节目的吵架声。
宋阳刚从公司出来,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十一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什么没戏了?”
“公务员面试。”刘壮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陈副主任说……要‘意思意思’才能进面试名单。我哪有钱意思意思。”
宋阳沉默了三秒。公交车来了,他没上。
“那个秃头的陈副主任?”他问。
“你怎么知道他是秃头?”
宋阳没回答。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刘壮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但他已经没在听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又一个人站在比他高的位置,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别人把血汗钱放进去。
张伟是这样,王建国是这样,疤脸是这样,赵刚是这样,现在这个陈副主任也是这样。
宋阳到刘壮家的时候,刘壮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公务员考试的复习资料。行测、申论、面试真题,每本书都翻得卷了边,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的标记。
“你复习得怎么样?”宋阳问。
“复习得好有什么用?”刘壮把一支笔扔到茶几上,笔弹了两下掉在地上,他没捡,“陈副主任说我笔试成绩排第三,但前面两个人都有‘关系’,我要想上,得表示表示。”
“表示多少?”
“他没明说,但意思是……五万。”
宋阳坐在刘壮对面,看着这个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死党。刘壮从来不缺钱,家里给他的生活费足够他过得舒舒服服。但五万不是生活费,是从他父母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本来可以买新设备扩大厂子的钱。
“他住在哪?”宋阳问。
“谁?”
“陈副主任。”
刘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宋阳。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变化,从沮丧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一种“你不会是想……”的警觉。
“宋阳,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宋阳站起来,“我就问问他住哪。”
刘壮犹豫了很久,还是从手机里翻出了一条短信。短信是陈副主任发的,措辞客气得像一个温厚的长辈在关心晚辈:“小刘啊,有空来家里坐坐,地址是XX路XX小区3号楼202,咱们聊聊你的情况。”
宋阳看了一眼地址,记住了。
接下来的两天,宋阳没有联系刘壮。他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东的快递集散中心。
那个集散中心在一个老旧工业园区的二楼,门口堆着山一样高的包裹,空气里全是纸箱和胶带的味道。宋阳穿着一件自己最旧的外套,混在来来往往的快递员中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找到员工更衣室,门没锁。墙上挂着一排备用工作服,黄黑相间的配色,胸口印着快递公司的logo。宋阳挑了一件最小号的,套在身上,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看了一眼。
瘦削,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七分。够用,不会被记住,但如果有人刻意去查监控,还是能看出轮廓。
陈副主任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
说是老小区,其实不算老,零几年的房子,外墙贴的瓷砖还新,但物业已经不太管了。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看都没看宋阳一眼。
宋阳穿着那件偷拿的快递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空的快递盒,上了3号楼,敲了202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人五十多岁,头顶锃亮,像一面擦干净了的镜子。边缘还残留着几缕稀疏的头发,被刻意留长,从左鬓梳到右鬓,试图掩盖中间那片不毛之地。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袖口的扣子是纯金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戒指,油绿油绿的。
“您好,快递。”宋阳递上空盒子。
陈副主任低头看了一眼,说:“我没买什么东西啊。”
“可能是别人寄给您的,方便签收吗?”
陈副主任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快递单上签字。
就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宋阳盯着他的后脑勺。
那个锃亮的、涂满了发胶的后脑勺。宋阳盯着它,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看,像在做一个必须完成的实验。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眼睛开始发热。那种熟悉的灼烧感从虹膜深处升起来,像冬天在暖气片前站久了,脸开始发烫。但这一次不是脸,是眼球本身。陈副主任的后脑勺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边缘开始泛红,像有人在那颗秃头上点了一把无色的火。
宋阳眨了眨眼。
热度退了。
陈副主任签完字,接过快递盒,翻来覆去看了看。空盒子很轻,他皱了皱眉,撕开封口,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
“可能是发错货了。”宋阳说,“您打客服电话问一下。”
陈副主任把空盒子扔到门口的鞋柜上,抬起头看了宋阳一眼。那一瞬间,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缩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他后脖颈吹了一口冷气。
“怎么突然这么冷。”陈副主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自言自语。
宋阳已经转身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在发烫。他揉了揉眼眶,手指碰到睫毛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温度——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更深的、从眼球内部往外扩散的热。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三天。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之前陈副主任低头签字的时候他盯了三秒,按照之前的规律,霉运应该会在三天内降临。张伟是当场,王建国是当场,疤脸是当场,赵刚是当场。但这次不一样,他盯着陈副主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延迟”——那种热度没有像之前那样瞬间释放,而是在他眨眼的瞬间被压了回去。
也许是距离?也许是目标的不同?也许是陈副主任的“恶”还没有被触发,只是被标记了?
宋阳把快递工作服塞进背包里,走出了小区。
三天后的上午,宋阳正在工位上整理表格,刘壮的消息弹了出来:“快看新闻!快看!”
下面跟着一个链接。
宋阳点开。
是一个本地新闻的直播画面。画面里是市政府的大会会场,红色的横幅上写着“全市年度工作总结大会”,台下坐满了人,台上一个人正在做报告。
那个人是陈副主任。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站在讲台后面,手放在讲稿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话。声音从直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官腔。
“……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们部门今年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身后的投影幕上,本来应该是PPT的页面突然变了。
先是闪了一下,蓝色的屏幕跳了两跳,变成了一片白色。然后白色的屏幕上开始出现图片——不是图表,不是数据,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副主任坐在一个高档餐厅的包间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陈副主任的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的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被训练出来的微笑。两个人的面前摆着一瓶红酒,酒标被刻意模糊处理,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瓶年份拉图。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友好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忘了呼出来的那种安静。
陈副主任还没反应过来,他还在低头读讲稿,嘴里念念有词。台下第一排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有人掏出手机拍屏幕,有人张大嘴巴合不拢,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台上陈副主任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
投影幕上的照片开始自动切换。
第二张:陈副主任和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进入一家酒店大堂,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监控截图,清晰度不高,但两个人都没有戴口罩,脸拍得很清楚。
第三张: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人是一个陌生账号,金额是五十万,备注栏写着“项目咨询费”。转账人的名字被马赛克了,但陈副主任的名字出现在转账说明里。
第四张:陈副主任和几个人在一个写字楼办公室里,茶几上摆着几个茶叶盒。茶叶盒的盖子打开了,里面不是茶叶,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陈副主任的手正伸向其中一盒。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幻灯片播放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张停留三秒钟,足够让全场每个人都看清楚。
陈副主任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转过头,看到了身后的投影幕。幕布上正在播放的是他三年前在某KTV里的照片,身边围着三个穿短裙的女孩,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油腻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他的讲稿掉在了地上。
他想去关投影仪,但手抖得太厉害了,按了好几下电源键都没按对。最后他一把拽掉了电源线,投影幕黑了,但已经晚了。
全场已经炸了。
有人站起来拍照,有人低着头疯狂打字,有人捂着嘴笑出了声。坐在前排的几个领导脸色铁青,其中一个站起来,转身离开了会场。另一个盯着陈副主任,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刀一刀剜下去。
陈副主任瘫倒在地上。
他的西装皱了,领带歪了,锃亮的头顶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会场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会场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一个掏出证件,一个走向陈副主任。
“陈某某,我们是市纪委监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陈副主任被两个人架起来,腿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滑。他的皮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鞋底的纹路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被带走了。
直播画面在这里切断了,屏幕上出现一个主播的脸,语气克制地说:“刚才发生了一点技术故障,我们正在核实情况……”
宋阳关掉了直播,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烫了。
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烫,是一种疲惫的、用眼过度的酸涩。他揉了揉眼眶,指尖碰到眼角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湿润——不是泪水,是一种更稀薄的、带着咸味的液体。
他的视力有点模糊。看电脑屏幕上的字,边缘像蒙了一层雾。宋阳眨了好几下眼,雾才慢慢散去。
能力在使用之后会有短暂的“后遗症”。他记住了。
刘壮的消息又弹了出来:“你看到了吗?!!!陈副主任被抓了!!!他那个U盘自己弹出来的?!!这也太邪门了吧!!!”
宋阳打字回复:“看到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宋阳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巧合吧。”
刘壮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熊猫瞪着大眼睛,旁边写着“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
宋阳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后,宋阳没有回出租屋。他去了城东那个快递集散中心,把那件偷拿的工作服叠好,放回了更衣室的衣架上。出来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走廊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在闪。
宋阳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低着头,从摄像头正下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普通的、刚下班的小快递员。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摄像头已经拍下了他。
而且有人正在看那段录像。
城西派出所的监控室里,林悦坐在一台老旧的电脑前,屏幕上是快递集散中心的监控画面。她已经把视频反复回放了七遍了。
第一遍,她确认了时间——三天前的下午,三点四十一分,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瘦削男人进入了集散中心。
第二遍,她确认了动作——男人径直走进去,没有犹豫,没有东张西望,说明他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
第三遍,她确认了路线——左转,经过两个走廊,进入员工更衣室,五分钟后出来,穿上了快递工作服。
第四遍到第七遍,她在看一个东西——男人的背影。
太模糊了。摄像头的分辨率不够高,距离又远,男人的脸始终没有正对过镜头。但有一个角度,在他进更衣室之前,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就那么零点几秒,他的侧脸被拍了下来。
林悦把那一帧截图,放大,再放大。像素化的脸在她眼前碎裂成无数个色块,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退出截图,调出另一个文件——快递集散中心的登记记录。
“这个人你们有登记吗?”她打电话问快递站的老板。
老板的声音很困,像是被从午觉里硬拽起来的:“什么人?”
“三天前下午进来借用更衣室的人。”
“哦,那个啊。”老板打了个哈欠,“不是我们站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分站的同事,就没多问。怎么了?他偷东西了?”
“没事。”林悦挂了电话。
她重新打开那段监控视频,慢速播放,一帧一帧地看。男人的背影在她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瘦削,肩膀略窄,走路的姿势有点内八,左脚比右脚稍微拖一点。
林悦盯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把截图保存到桌面上,命名为“嫌疑人背影_快递”。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十张截图,时间跨度从一周前到一个月前,地点不同,人物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张截图里,都有人在“意外”现场附近出现过。
她翻开一本打印出来的照片集,一张一张地对比。
第一张:公司楼下,保时捷被树砸的那天,一个男人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后面,正在擦鼻血。
第二张:公司走廊,花盆砸人的那天,一个男人站在窗口旁边,表情茫然。
第三张:面馆门口,疤脸踩狗屎的那天,一个男人站在角落,捂着额头。
第四张:老旧小区,赵刚家漏电的那天,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摄像头。
林悦把这四张截图和桌上那张“嫌疑人背影_快递”并排放在一起。
五张照片,五个不同的场景,五个不同的角度,但都是同一个人。
瘦,肩膀不宽,走路左脚比右脚稍微拖一点。
“宋阳。”林悦念出这个名字,这是她昨天从户籍系统里查到的——XX公司员工,25岁,住在赵刚隔壁那栋楼。
她把五张截图拼在一起,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她说,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正在执行程序的机器。
电话那头问:“什么名字?”
“宋阳。XX公司的员工,我需要他所有的信息——住址、电话、家庭关系、社交关系、工作经历、有没有案底、有没有精神科就诊记录。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什么罪名?”
林悦盯着桌上那五张截图。五张图里,五个不同的宋阳,五个不同的背影,但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这些“意外”不是意外。
“暂时没有。”她说,“但他出现在太多‘巧合’现场了。”
挂了电话,林悦把五张截图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宋阳。她把信封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另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根棉签,棉签头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标签上写着采集时间和地点。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西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里都有人在生活。她不知道那个叫宋阳的人现在在哪一盏灯下面,但她知道,她离他很近了。
近到下一次,不会再让他从视线里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