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刘壮提着一袋卤味来串门。
宋阳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给刘壮开了门。刘壮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皱了皱鼻子：“你家怎么跟医院似的？”
“昨天拖地倒了半瓶消毒液。”宋阳说，转身回了客厅。
刘壮把卤味放在茶几上，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鸭脖、一盒藕片、两罐啤酒，摆得整整齐齐。他看着宋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好，要不要去医院查个血？”
“不用，就是上火。”
“上火快一个星期了？”刘壮不信，但也没多问。他撬开啤酒，递给宋阳一罐，自己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但谁都没在看。宋阳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银行的扣款通知——房租，四千块。他卡里的余额变成了四位数，以三开头。
“你那个笔记本，还了吗？”刘壮突然问。
“什么笔记本？”
“那个女警的啊，你捡的那个。”
宋阳没回答。那本黑色笔记本现在就在他卧室的抽屉里，他翻了三遍，每一页都仔细看过。林悦——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了她的签名，字迹锋利，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记录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不止是花盆、保时捷、疤脸这三件事，还有六七个别的“意外”，时间跨度长达两年，遍布大半个城区。
那个眼睛符号出现了不下十次。
宋阳关上笔记本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林悦正在一寸一寸地接近真相。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林悦找到决定性证据之前，搞清楚自己的能力到底是什么，能用多久，会不会失控。
正想着，隔壁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尖叫，是真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恐惧和绝望的尖叫。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但已经哑了，像是喊了很多次。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墙上，又像有人摔倒在地。然后是男人的辱骂，低沉的、含混的、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暴力的那种声音。
刘壮的啤酒罐停在嘴边，没喝。他和宋阳对视了一眼，叹气。
“又来了。”刘壮放下啤酒，声音压得很低，“赵刚又打老婆了。”
“赵刚？”
“隔壁那个男的，开出租的。”刘壮指了指隔壁的墙壁，“隔三差五就打，打完就认错，认完再打。物业报警都没用，赵刚看到警车就老实，警察一走又开始了。他老婆也是惨，被打了好几年了，每次都说要离婚，每次都被哄回去。”
墙壁那边又传来一声撞击声，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宋阳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铝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物业管不了吗？”他问。
“物业去过，敲门不开。警察来过，赵刚开门的时候满脸堆笑，说只是两口子吵架，没有动手。他老婆站在他身后，脸上有淤青，但一句话都不敢说。警察能怎么办？没有证据，没有伤情鉴定，只能口头警告。”
刘壮说完，又灌了一口啤酒，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见多了之后的无力感。
宋阳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干嘛？”刘壮问。
宋阳没回答。他打开家门，站在走廊里。走廊灯的声控开关被他的脚步声激活，惨白的日光灯亮起来，照得整个走廊像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
隔壁的门紧闭着。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的猫眼。猫眼后面，宋阳知道有人在看——也许是赵刚，也许是那个女人，但不管是谁，他们都在看着走廊里这个突然出现的邻居。
隔着那道门，宋阳听到了女人的喘息声，还有赵刚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呼吸。
他盯着那扇门。
不，不是盯着门。他的目光穿过了门，穿过了玄关，穿过了客厅的墙，落在了赵刚身上。尽管他看不到，但他的眼睛知道该看哪里。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烫了。
那种热度从虹膜深处升起来，像有人在他眼球后面点了一盏灯。不是疼，是一种灼烧感，像冬天把手贴在暖气片上，一开始觉得暖和，慢慢就觉得烫了。
宋阳没有眨眼，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隔着墙、隔着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盯着那个他这辈子没见过面的男人。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他的太阳穴开始疼了。
和上次看疤脸的时候一样的那种疼，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像有人拿针在戳他的神经。他的鼻子也开始发酸，有一种熟悉的、温热的感觉在鼻腔里聚集。
又来了。
但这次他不想停。不是因为愤怒——当然愤怒，任何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听到隔壁女人那一声声尖叫都会愤怒。但驱动他的不只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他在那个面馆门口、在被张伟欺负的时候、在被克扣工资的时候，一直在压抑的东西。
正义感？也许是。也许只是“我已经忍够了”。
六秒，七秒，八秒。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继续盯着那扇门，眼睛里的热度达到了一个阈值，像是有人在他虹膜上倒了一层熔化的铁水。
九秒，十秒。
他眨了眨眼，那个热度瞬间退了回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片干涸的沙滩。
走廊的灯又亮了。
什么都没发生。隔壁安静了。
之前女人一直在哭，一直在哀求，赵刚一直在吼。但现在，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宋阳听到了电流的滋滋声。
不是电视机待机的那种滋滋，是高压电流穿过空气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声响。那声音从他隔壁的窗户里传出来，尖锐、刺耳、像一只受惊的蜜蜂在玻璃瓶里疯狂撞击。
紧接着是赵刚的惨叫。
不是疼的那种叫，是被电击的那种叫——从丹田里爆发出来的、不受控制的、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刀划过了整个黑夜。
宋阳听到了人体撞击地面的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倒下来的声音，像书架倒了，又像桌子翻了。玻璃碎了一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鱼腥味。
女人尖叫了一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的嘴角有血，手臂上有好几处淤青，有新有旧，颜色从紫红到青黄，像一幅画坏了的调色盘。
她看到宋阳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往前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宋阳转头看向她身后的门。
门开着。客厅的灯亮着，他能看到客厅里的一片狼藉。茶几翻了，电视遥控器摔在地上，电池飞出来滚到墙角。地上全是水——不是泼的水，是从墙壁里喷出来的水。那个老旧的热水器挂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墙上，进水管裂了一个口子，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滋。
赵刚倒在地上。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竖起来，脸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他的身体还在抽搐，像是被电击之后的肌肉反应，四肢不受控制地弹动，一下，两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泥地里挣扎。
他撞翻了旁边的金鱼缸。碎玻璃扎进他的手臂里，血和鱼缸里的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两条金鱼从他的脸上弹落，一条掉在他的胸口，一条蹦到了沙发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赵刚抽搐了大概十秒钟，终于停了下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求饶。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惨状，脸上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不敢表露出来的庆幸。
她回过头，看向走廊。
宋阳还在那儿站着。他已经转过了身，开始往自己家走。
“你……”女人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的，“你是……隔壁的？”
宋阳没回头，继续走。
“谢谢你。”女人的声音追上他，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终于被救赎了一样的颤抖，“谢谢你……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谢谢你……”
宋阳摆了摆手，没看她，走进了自己家门。
刘壮站在客厅里，嘴里的鸭脖还没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他刚才也听到了那声惨叫，也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也听到了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但他没有出去看。
“刚……刚才那是？”
“没事。”宋阳说。
“隔壁好像出事了，要不要报警？”
“已经有人报了。”宋阳靠在墙上，抬手擦了擦鼻子，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不多，浅浅一层，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渗出的那点血。但当他再擦一次的时候，血变多了。
更多的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温热、粘稠、带着铁锈味。宋阳仰起头，用手掌捂住鼻子，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又流鼻血了？！”刘壮扔了手里的鸭脖，冲到茶几前抽纸巾，一抽就是五六张，全塞进宋阳手里。
宋阳把纸巾卷成条状，塞进鼻孔，用嘴呼吸。辛辣的铁锈味充满了整个口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干呕。
“你最近怎么老流鼻血？”刘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种真实的焦虑，“这都第几次了？上次在公司，上上次在面馆，这次在家。你是不是血小板有问题？我跟你说真的，明天必须去医院。”
“没事，就是……最近上火。”
“上火上火，你说了一百遍上火了！”刘壮急了，嗓门大起来，“哪有人上火这么频繁流鼻血的？你该不会是什么白血病吧？”
“你才白血病。”宋阳瓮声瓮气地说，鼻子里塞着纸巾，说话的声音像感冒了。
刘壮盯着他看了三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宋阳，我问你个事。”
“说。”
“你刚才站在走廊里，在干嘛？”
宋阳没回答。
刘壮等了十秒，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我发现一个事，你别生气啊。”
“说。”
“我发现……每次一有‘意外’，你都在场。花盆砸张伟，你在。树砸保时捷，你在。疤脸踩狗屎，你在。现在隔壁热水器漏水漏电，你又在。”刘壮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别瞪我啊，我没什么恶意，我就是觉得……这也太巧了。”
宋阳拔掉鼻子里被血浸透的纸巾，换了两团新的，塞回去。他看着刘壮，那种眼神刘壮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心虚，是一种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试探。
“巧合。”宋阳说。
“对，巧合。”刘壮点点头，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不信。
两个人沉默了半分钟。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上楼了，不止一个人。宋阳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看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楼梯间转出来，走到隔壁门口。
赵刚还在屋里骂人，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凶悍：“谁他妈多管闲事报的警！老子在自己家洗澡被电了，关你们什么事！”
警察敲了门，赵刚开了。宋阳从猫眼里看到赵刚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电击留下的红印子，从嘴角一直连到耳根，像一条红色的蛇。他的头发还没干，竖了好几撮在头顶，像一只被吓炸了毛的猫。
“先生，刚才是你报的警吗？”
“我没报警！”
“那谁报的？”
“我怎么知道谁报的！你们赶紧走，我还要去医院呢！”
赵刚推搡着警察，警察没让步，走进屋里查看情况。宋阳看到林悦从楼梯间走了出来。
她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还是扎成一条高高的马尾。她没有穿警服，但那个气质、那个走路的方式，宋阳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悦没有去赵刚家，而是站在走廊中间，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扫过天花板上的烟感器，扫过墙壁上贴的小广告，然后落在了宋阳家的门上。
宋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后退一步，离开猫眼。
“怎么了？”刘壮问。
“没什么。”宋阳压低声音，“你别说话。”
林悦没有敲门。她走过去，走进了赵刚家。宋阳又凑到猫眼前，看到她的背影在赵刚家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走廊里。
宋阳看到她的腿停下来，正对着他家的方向。
她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弯下腰。宋阳看不到她在干嘛，只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在捡什么东西。她直起身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棉签。
棉签头上有红色的东西。
血。
宋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他刚才从走廊回来的时候，滴了几滴血在地上。不多，四五滴，每一滴只有豌豆大小，在水泥地面上不太显眼，但如果有人专门去看，一定能看到。
林悦看到了。
她把棉签放进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封好口，塞进口袋。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宋阳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记本，他翻了三天，封面的折痕、内页的折角、签字笔洇开的墨迹，他都记得。
林悦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写了一段话。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写完之后，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符号。
宋阳不用看都知道她画的是什么——眼睛。
那个盯着他不放的、黑色的、永远在追问“你是谁”的眼睛。
林悦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看了一眼赵刚家的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是确认。
她已经确认了。
不是确认宋阳就是“眼睛人”，而是确认“眼睛人”确实存在，而且就在这栋楼里。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宋阳靠在门上，后背贴着防盗门冰冷的铁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嗓子眼慢慢降回了胸口。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像宿醉之后第二天早上那种混沌。
刘壮还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团沾血的纸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隔壁的那个女的，她刚才……她是不是在看你？”刘壮问。
“谁？”
“就是那个被打的女人。她跑出来的时候，看你了。她说‘谢谢你’。”
宋阳没说话。
“你是不是帮她做了什么？”刘壮的声音更小了，“你是不是……有那种能力？”
宋阳抬起头，看着刘壮。刘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排斥，有的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和一个好朋友之间不需要多问的默契。
“你说什么？”宋阳问。
“我说你是不是有超能力。”刘壮一字一顿地说，“你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从张伟被花盆砸的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到老板的保时捷，到疤脸踩狗屎，到现在隔壁热水器爆炸。每一次你都在场，每一次你都会流鼻血，每一次被你盯着的人都会倒霉。”
宋阳沉默了很久。
刘壮又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只是想知道，你的那个能力……它能选目标吗？是随便谁都会倒霉，还是只针对坏人？”
宋阳看着刘壮，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被你发现了那就不装了”的释然的笑。
“只对坏人。”他说。
“那我呢？”刘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好人吧？”
“你是好人。”
“那你当初在茶水间盯着我看半天，是在测试我？”
宋阳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刘壮拍了他一巴掌，差点把他拍到地上：“那你下次测试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暗恋我呢！”
刘壮走了之后，宋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那几滴血。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小圆点，像某种神秘的符号。他盯着那些血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拖把，把地面擦干净。
拖到走廊的时候，他看到隔壁的门已经关了。赵刚被救护车拉走了，他老婆也跟着去了医院。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声控灯忽明忽暗地眨着眼。
宋阳拖着拖把回了屋，关上门。
他把那个黑色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翻到了林悦最新写的那一页。他看不懂她写了什么——那是某种速记符号，但旁边的眼睛符号他看得懂。
宋阳把笔记本放到床头柜上，关上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一个正常人。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正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