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一夜没睡。
他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边缘泛黄,中间有一块黑色的霉斑。他已经盯着它看了三个小时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旋转:那是真的吗?
他抬起右手,在黑暗中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显示时间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心率六十八,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白天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张伟被花盆砸中时那声闷响。周涛的假发在吊扇叶片间旋转的画面。张伟从担架上滑落时那声惨叫。还有他自己的声音——手表震动时那一声声电子蜂鸣:心率134、142、151。
宋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他得确认。不是靠胡思乱想,不是靠怀疑和猜测,而是靠实实在在的测试。如果这个能力是真的,他要知道它到底怎么运作——对谁有效,能持续多久,有没有副作用。如果这个能力是假的,那白天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巧合。
巧合?
宋阳在被窝里苦笑了一下。张伟被欺负了他三年,花盆从来没有掉下来过。周涛开了三年会,吊扇从来没有失控过。偏偏都是在他“看”了之后。
他闭上眼睛,数到一百,还是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看了眼手表。四点半。
宋阳索性起了床,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能力测试计划。”他咬着笔帽想了想,写下第一条:测试对象——刘壮。
刘壮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从进公司的第一天起,刘壮就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半人高的隔板,每天中午一起去食堂吃十二块钱的套餐。刘壮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声音很大,但在宋阳被张伟欺负的时候,刘壮永远是那个在隔板后面假装没看见、实际上手攥得咯吱响的人。
宋阳知道刘壮是个好人。
所以如果他盯了刘壮,什么都没发生,那就说明这个能力只对坏人有效。
宋阳合上笔记本,开始穿衣服。
天还没亮,他就到了公司。
茶水间里已经有人了。人事部的小陈在泡咖啡,看到宋阳进来,冲他点了点头,说:“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宋阳说。
小陈端着咖啡走了。宋阳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被晨光点亮。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银灰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车牌号是那种一看就花了不少钱拍来的连号。那是老板王建国的车,上周刚提的,据说裸车一百二十多万。
宋阳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他松了口气——果然,能力不是看什么毁什么。他只是在看车而已,车是无辜的。
宋阳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等同事们陆续到齐。八点半的时候,刘壮踩着点儿进了办公室,手里提着一袋小笼包,嘴里还嚼着半个,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宋阳!”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没睡好?”
“还行。”宋阳说,然后站起来,拉住刘壮的胳膊,“走,去茶水间。”
“干嘛?我包子还没吃完——”
“我请你喝咖啡。”
刘壮被拽着走了,手里的包子掉了一个在地上。他心疼地回头看了一眼,但还是跟着宋阳进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没人。
宋阳关上门,转过身,盯着刘壮。
刘壮被盯得发毛,手里的小笼包袋子捏得变了形。他咽下嘴里的那口包子,小心翼翼地问:“我脸上有饭粒?”
宋阳没说话,继续盯着他,一秒,两秒,三秒……一直盯到十秒。
无事发生。
头顶的日光灯正常亮着,饮水机正常嗡嗡响着,隔壁工位有人正常打电话的声音。一切正常。
刘壮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把包子袋放到台面上,挠了挠头:“你到底看啥?你该不会是昨天被张伟气出毛病了吧?”
宋阳深吸一口气,说:“再看一会儿,别急。”
他又盯了十秒。
刘壮开始剥茶叶蛋,剥得心不在焉,蛋壳碎了一地。他咬了一口蛋白,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讲,张伟那个事我听说了,花盆掉下来砸脑袋上,纯属活该。我跟你说,这就是报应,老天爷长眼睛的。”
宋阳继续盯着他,又过了十秒。
刘壮的茶叶蛋吃完了,他开始喝豆浆。豆浆喝完又开始打嗝。打了两分钟嗝,他自己都觉得尴尬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在胸前,用一种夸张的警惕表情看着宋阳:“你该不会是……对兄弟动心了?”
宋阳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拍了拍刘壮的肩膀,说:“没事,你真是个好人。”
“废话,我当然是个好人。你今天怎么了?神叨叨的。”
“做了个梦,觉得你可能是坏人,想确认一下。”
刘壮一脸懵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他摇着头说:“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熬夜看剧看多了?我跟你说,那些悬疑剧不能半夜看,越看越精神。”
宋阳笑着摇头,转身出了茶水间。
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能力是真的。对好人无效,那对坏人呢?他需要再找一个坏人测试。正想着,人事部的赵姐小跑着过来,冲他喊:“宋阳,老板叫你,去他办公室。”
宋阳的心猛地一沉。
老板办公室里,王建国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桌子大得能当乒乓球台。桌上摆着紫砂壶茶具和一盆修剪精致的文竹,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书法,落款是某个宋阳没听说过的书法家。王建国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拇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的戒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刻意经营过的“成功人士”的气息。
宋阳站在办公桌前,感觉那张桌子像一条河,他在这头,老板在那头。
“上个月业绩不达标。”王建国把工资单推过来,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综合评估下来,扣30%绩效。”
宋阳低头看工资单。那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像在嘲笑他。他的房租下个月就要到期了,押一付三,一万两千块。他卡里的余额刚好够付房租和押金,剩下的只够吃泡面。
“老板,上个月的大客户是周涛从我手里抢走的。”宋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从前年就开始跟那个客户了,所有合同、方案、报价都是我做的。周涛只是在最后阶段——”
“那说明你没用。”王建国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客户又不傻,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你拿不出更好的条件,怪谁?”
宋阳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昨天留下的四个月牙形血印还没消,新的钝痛又叠加上去。他盯着王建国,盯着那张保养得宜的、没有表情的脸,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王建国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出去。”
宋阳没动。
他看着王建国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好像在欣赏窗外的城市景观。王建国掏出一部手机,开始打电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餐吃什么。
“嗯,对,晚上那个饭局帮我订了……王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放心……”
宋阳盯着王建国的背影。
那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背影,宽肩窄腰,腰带上H形的金属扣反射着晨光。宋阳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厌恶过一个人。这种厌恶不是张伟那种直接的、粗暴的欺负,而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对不公的恨。
三秒。
宋阳默数了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王建国还在打电话,窗外的太阳还在往上爬,楼下的街道还在早高峰里堵成一锅粥。
宋阳转身离开。
他走到走廊上,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望。庆幸的是他对老板没造成伤害,不会失业。失望的是他的能力好像失效了。也许就是巧合,也许昨天的一切只是老天爷瞎了眼,刚好在他盯着张伟的时候砸下来一个花盆。
宋阳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时间。
然后他听到了楼下的声音。
那声音很远,但极具穿透力——先是树枝折断的脆响,咔嚓一声,像骨头被掰断。紧接着是金属被砸扁的闷响,砰!然后是汽车警报器刺耳的尖叫,嘀呜嘀呜嘀呜,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最后是王建国的惨叫。
那声惨叫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楼下街道上飘上来的,穿过七楼的窗户,穿过走廊,穿过楼梯间半开的门,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宋阳的耳朵。
宋阳冲到窗前。
楼下,公司大门口,王建国那辆银灰色保时捷的车顶上,横着一根粗壮的树杈。不是细枝条,是一根三个成人胳膊粗的老槐树树枝,一头连着树干,另一头像一把刀,从车顶的正中间劈下去,把车顶砸成了一个V形。
凹进去的金属在阳光下闪着扭曲的光,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警报器还在叫,叫声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王建国站在车旁边,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他的手里还举着手机,听筒那边传来“喂?喂?”的呼喊,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盯着那辆被砸扁的保时捷,嘴唇在哆嗦,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的车!我的新车!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啊!”
王建国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乎动物式的嚎啕大哭。
同事们挤在窗口看楼下,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
宋阳站在楼梯间的窗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笑,笑不出来。他想哭,也哭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他盯着王建国看了三秒,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盯着的是王建国在办公室里的背影,不是王建国在楼下的车。
也许他的能力不在乎看的是什么,只要心里想的是那个人就行。
宋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闷棍,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楼梯间的墙壁往左歪了一下,又往右歪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宋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撑墙,但手指碰到墙壁的瞬间,连墙壁都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住垃圾桶,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涌。
干呕了三次,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他的鼻腔里流了出来。宋阳抬手一擦——满手是血。
血从两个鼻孔同时往外涌,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股一股的,像有人在他鼻腔里拧开了水龙头。鲜红的血流过嘴唇,滴在地上,在白色的瓷砖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宋阳?”
刘壮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
“宋阳!你在这儿啊!楼下老板的车被砸了,你看到没?我跟你讲,笑死我了——”
刘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突然停住了。
“我操!你怎么了!”
刘壮冲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宋阳,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他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巾,全塞到宋阳手里。
“低头,低头,把血弄干净。你怎么回事?这血怎么这么多?”
宋阳用纸巾堵住鼻孔,抬起头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刘壮那张惊恐的脸,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事,可能……最近太累了。”
“你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低血糖?”
“可能吧。”
宋阳擦着鼻血,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垃圾桶里很快堆满了沾血的白色纸团。血还没完全止住,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汹涌了。他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旧电脑,处理器发烫,内存爆满,随时可能蓝屏。
刘壮蹲下来,盯着他的脸,那种眼神宋阳见过——上次张伟被花盆砸了之后,刘壮就是这样看他的。一种带着怀疑的、欲言又止的担忧。
“宋阳,我跟你说个事。”刘壮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你记得昨天张伟被花盆砸了,你就在旁边吧?今天老板车被砸了,你也在旁边吧?上次在面馆那条街,那个混混踩狗屎摔骨折,你也在场。”
宋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心跳加速的跳,是一种“被抓到了”的跳。
“那是巧合。”他说。
“对,一次巧合,两次巧合,三次也是巧合。”刘壮耸了耸肩,“我又没说不是巧合。”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宋阳低下头,继续擦鼻血。他不需要担心刘壮——刘壮是好人,对他好,对所有人都好。好人不会害他。而且就算刘壮知道了真相,也不会说出去。宋阳有这个自信。
只是他需要更小心一点。
楼下传来更多警笛声。宋阳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看到一辆警车停在保时捷旁边。一个女警从副驾驶座下来,穿着深蓝色制服,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脸上没有表情。
她不是那种匆匆忙忙出警的警察,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她先绕着被砸的保时捷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树桩的断口,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扇窗户一扇窗户地扫过去。
宋阳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写了什么,但他看到她写完之后,又抬头了。
这一次,她抬头的方向正好是对着楼梯间的窗户。
宋阳还没来得及缩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个距离不算近,隔了七层楼,隔着早高峰的车流声和警笛声,但宋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看到他了。
不是那种“刚好路过”的看到,是那种“就是那个人”的看到。
宋阳猛地缩回头,后背撞上了墙壁,鼻血又开始往外涌。他连忙用纸巾堵住,心脏咚咚咚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了?”刘壮问。
“没什么。”宋阳说,“楼下好像来警察了。”
刘壮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哦,交通警吧,八成是来处理那棵树的。一棵树砸了辆车,也算是交通事故了。”
宋阳没接话,又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警已经走到公司大门口了,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不时抬头看看楼上,又在纸上写写画画。她的动作不像是来处理交通事故的,更像是在调查什么。
宋阳突然想起了他捡到的那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画着一个夸张的眼睛符号,旁边写着:“公司花盆砸人——树砸保时捷——同一人出现?”
他当时以为那个笔记本是林悦的。
他当时以为林悦只是随手画着玩的。
但现在,看着楼下那个女警不紧不慢地在本子上写字的样子,宋阳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壮。”他说。
“嗯?”
“楼下那个女警,你认识吗?”
刘壮又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没事。”
宋阳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他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站得住了。他看着窗外那个女警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住了一张脸。
女警收起笔记本,转身往警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那一眼,又是直奔着楼梯间窗户来的。
宋阳这次没有缩头。
他就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女警,两个人隔着七层楼对视了整整三秒。
女警先移开了目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离了现场。
宋阳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刘壮还在他身边,脸上的担心没有消散,“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流这么多血,肯定有大问题。”
“不用,就是上火了。”宋阳说。
“上次你也说上火,上上次你也说上火。你上火的方式真特别,每次隔壁出事你就上火。”
宋阳转过头,看着刘壮,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刘壮被他看得发毛,连忙摆手:“别、别瞪我,你流血流得眼睛都红了,瞪人怪瘆人的。我才不去医院,你要是把我瞪出毛病来了我找谁说理去。”
宋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刘壮都没看出来。
他转身看了一眼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已经散了,街道恢复了平静。被砸的保时捷被拖走了,王建国被秘书搀着回了大楼,人群散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鼻血记住了。
那桶纸巾记住了。
那个画着眼睛符号的笔记本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