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把一沓文件摔在宋阳桌上的时候,整层楼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友好的安静,是所有人屏住呼吸、假装没看见的安静。宋阳盯着那沓被摔散的文件,A4纸像雪片一样铺了半个桌面,最上面那张正好盖住了他刚泡好的速溶咖啡。
“周末之前做完。”张伟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语气像在吩咐一个没有感情的打印机。
宋阳抬起头。张伟比他高半个头,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块宋阳在电商平台看了二十三次却没舍得下单的手表。张伟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来,仿佛宋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用旧了的办公椅——能用,但随时可以换。
“我周末约了搬家。”宋阳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根线。
张伟笑了。他把那支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宋阳桌上弹了弹灰,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宋阳能闻到张伟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道,还有早餐韭菜盒子的残余气息。
“搬家?”张伟说,“那正好,搬完家晚上来公司做。反正你也没女朋友,周末闲着也是闲着。”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宋阳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钝痛顺着神经往上爬。他想说“不”,想说“这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三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三年前他刚进公司,张伟还假装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个月后,张伟开始把杂事甩给他。三年后,张伟已经把宋阳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助理,连报销单都是宋阳贴的。
“愣着干嘛?”张伟直起身,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去给我重泡一杯。”
宋阳没动。
张伟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把咖啡杯放到宋阳面前,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像警告。宋阳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心里的那股火在胸腔里烧,从胃烧到嗓子眼,烧得他浑身发抖。
然后张伟把剩下的小半杯咖啡泼在了文件上。
“我看你是真不想要这份工作了。”张伟慢悠悠地说,咖啡渍在文件上洇开,像一朵褐色的花。他抽出宋阳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纸巾团成一个球,扔进宋阳的废纸篓。
全场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假装对着屏幕忙碌,键盘声此起彼伏,像一场集体表演的沉默。
宋阳低着头,盯着那些被咖啡浸湿的文件。纸上的字迹在模糊,但他的视线却从未如此清晰。他想看清的不是文件,而是张伟的背影。张伟已经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那个宽阔的、穿着浅蓝衬衫的背影,像一堵墙。
墙。
宋阳盯着那堵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也许是愤怒,也许是绝望,也许是这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的眼睛。他盯着张伟的背影,一秒,两秒,三秒。
张伟正好站起来,边打电话边往走廊走。
“知道了,今天晚上一定给客户回复……嗯,嗯……”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宋阳松开拳头,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印,淡淡的,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刚才盯着张伟的那几秒,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热度,像有人在他虹膜上点了一把火,烧完就灭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走廊方向。张伟已经走到窗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电话,姿态悠闲得像个视察工地的包工头。
宋阳低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心率82,正常。
然后他听到一声巨响。
不是摔文件的那种闷响,是夹着风的、带着重量的一声“砰”——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硬物上,发出一声饱满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张伟的惨叫。
“啊——!”
那声惨叫尖锐得不像从一个人嘴里发出的,更像某种被踩住尾巴的动物。宋阳猛地抬头,走廊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同事从工位上弹起来,椅子被推得东倒西歪,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宋阳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跟着人群走过去,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看到了张伟。
张伟躺在地上,半张脸都是血。他头顶上方是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外的空调外机上本来放着一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现在花盆不见了。花盆的碎片散落在张伟身边,泥土溅了一地,绿萝的根茎歪歪扭扭地搭在他胸口。
花盆从七楼掉下来,刚好砸在张伟头上。
“快叫救护车!”有人喊。
“别动他,先别动他,等医生来!”另一个人喊。
张伟的眼睛半睁着,嘴里在嘟囔什么,声音很碎,像被人打碎的玻璃。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看上去触目惊心。
宋阳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了看头顶的花盆架,又看了看张伟,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没来由的、荒唐到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刚才他盯着张伟看了三秒。
三秒后,花盆掉了。
走廊里越来越吵,有人已经拨了120,人事部的同事小跑着过来拍照取证,说要找物业看监控。宋阳被人群挤到一边,靠在墙上,感觉到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湿了。
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宋阳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冲在脸上像针扎,但他脑子里的那团火还是没灭。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眶发红,嘴唇干裂,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兔子。
他深吸一口气,盯住镜子里的自己。
一秒,两秒,三秒……他瞪了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卫生间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水龙头滴滴答答往下漏水。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宋阳松了口气,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然后听到身后隔间门开了。
周涛从隔间里提了提裤子出来,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假发。那顶假发戴得很正,乌黑浓密,比周涛年轻时真的头发还好看。周涛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离开。
宋阳无意间瞥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
他甚至没有刻意盯,只是在周涛经过他身侧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过去。就像你看一个人从你面前走过,你不可能闭上眼睛。就那么零点几秒的余光,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周涛出去了。
宋阳擦干手,走出了卫生间。
会议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投影仪启动的声音和同事们稀稀拉拉的交谈声。周涛今天主持周会,各部门都要汇报上周的业绩。宋阳本来不用参加,但他的工位在会议室隔壁,他路过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听到了吊扇的声响。
那种声音不对。不是正常的“呼呼”风声,而是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的“嘎嘎”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时突然卡住了。宋阳停住脚步,下意识地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吊扇在天花板上疯狂转动。
不是正常速度的转动,是失控的、失去理智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直升机。三个叶片在空气中劈出白色的残影,整个吊扇的转轴在剧烈抖动,天花板上的石灰扑簌簌往下掉。
周涛正站在讲台上,指着投影幕上的一张图表在说话。
“这个月我们的KPI……”
他没说完。
吊扇的叶片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精准地卷住了周涛头顶的那顶假发。假发连同发网一起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像一只被击中的黑鸟,然后优雅地落在投影仪上。
全场的投影幕上,出现了周涛锃亮的光头。
那颗头圆润光滑,在幕布上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寸头皮都清晰可见。头皮上几颗淡褐色的痣、后脑勺上一小块胎记、以及因为长期戴假发而产生的发红痕迹——全部一览无余。
全场死寂。
三秒钟后,周涛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穿透了整个楼层,穿透了走廊,穿透了宋阳的耳膜。周涛双手抱住自己的秃头,像被人当场扒光了衣服,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红得发紫,紫得像要滴血。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有人笑出了声,有人假装咳嗽,有人低头看手机但肩膀在抖。周涛的主管椅子被他自己撞翻在地,他踉跄着从讲台上冲下来,一把抓起座位上的外套,把自己的头裹住,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宋阳站在门缝外,手表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心率134。
又一震。142。
又一震。151。
宋阳把手表屏幕按灭,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那些荒唐的猜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他想起自己在卫生间里瞪镜子,无事发生。他想起自己无意间瞥了周涛一眼,假发就被吊扇卷飞。
为什么?
镜子里的自己是好人?还是能力只对别人有效?
宋阳睁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进了会议室围观那场闹剧。他听到了周涛在里面歇斯底里的声音:“是谁?谁动了吊扇!我要开除他!我要报警!”
有人小声说:“周总,那个……吊扇是它自己转的,监控看得见。”
周涛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像溺水一样的喘息声。
宋阳转身回了工位。
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那杯被咖啡泼过的文件还摊在桌上,咖啡渍已经干了,纸页皱巴巴的,像某种被踩碎的地图。宋阳拿起文件,一张一张叠好,拍了拍灰尘,放到桌角。
旁边的同事老李从会议室回来,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没看到,周总的头真亮,跟灯泡似的。”
宋阳没笑。
“你怎么了?”老李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宋阳摇头,说:“没事。”
走廊那边传来担架车滚轮的声音。两个急救人员抬着张伟从电梯里出来,张伟躺在担架上,头上缠着绷带,眼睛闭着,呼吸急促。担架车路过宋阳工位的时候,宋阳无意识地抬头,目光落在了张伟身上。
就那么一眼。
担架车的一个轮子突然卡住了。
不是路面的问题,也不是轮子本身的问题。就是那么稳稳当当地卡住了,像一个隐形的手伸进了轮辐里,死死地攥住了它。担架车猛地一歪,张伟从上面滑了下来,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瓷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再次惨叫起来。
“你们怎么抬的!”张伟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站在旁边尖声吼着。
急救人员手忙脚乱地把张伟重新抬上担架。这次他们检查了轮子,轮子又正常了。四个人面面相觑,脸上挂着同样的困惑和窘迫。
张伟被推走了。他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宋阳还坐在工位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按在文件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手表又震了一下,心率152。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
“这能力……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也许是在问那盆从天而降的绿萝,也许是在问那台发了疯的吊扇,也许是在问那个卡住的担架轮子。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尽头,电梯门合上了。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同事们三三两两回到工位,小声议论着刚才的两件事。没有人在看宋阳,因为他们从来不会正眼看一个被人欺负了三年的窝囊废。
宋阳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的眼睛很烫,像还有余火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