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晶晶怎么也没想到一语成谶,自己身边的这个读书匠,竟真的是有个官的。
非攻城的“百家论道”,实则是一场权力的分赃宴。
墨家要借法家的“律令”稳定城内动荡的民心,法家要借墨家的“机关术”打造镇压荒服的战争机器。而安止韫,作为朝堂派来的密使,他的任务是促成这次联盟——以牺牲江湖游侠的利益为代价。
在墨家巨大的“天工阁”内,百家代表分列两侧。
孙晶晶坐在最末席,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酒杯。她听不懂那些“道体”、“律令”的弯弯绕绕,她只觉得那个坐在上首、一身青衣的身影有些陌生。
“安兄,”法家刑名司的长老目光阴鸷,手指敲击着桌面,“游侠联盟聚众数万,不服王化,乃是乱源。若要墨家与法家结盟,这游侠组织,必须散。”
安止韫微微一笑,手中的折扇轻摇:“长老所言极是。乱源当除,但需徐徐图之。若逼得太紧,恐生变故。”
“那安大人的意思是?”
“不如招安。”安止韫的目光穿过人群,看似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孙晶晶,“游侠之中,亦有良才。擒贼先擒王,选其最骁勇者,赐官爵,令其自断臂膀。如此,既全了墨家‘兼爱’之名,又遂了法家‘法治’之实。”
孙晶晶手中的酒杯猛地一停,酒液洒出些许。她猛地抬头看向安止韫。
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此刻正端坐在高位上,用最平静的语气,出卖着她的同袍。
“好计策。”法家长老大笑,“那这招安的人选,安大人可有推荐?”
安止韫合上折扇,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听闻游侠中有一红衣女侠,剑术超群,且……心思单纯。若加以引导,必是朝廷的一把好刀。”
孙晶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就这样被安止韫推到了最前方,黄袍加身。
她看着安止韫,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或者一丝无奈。但没有。那张脸上只有令人胆寒的冷静与算计。
那一刻,孙晶晶终于明白,为什么安止韫说话总带着官腔,为什么他对局势了如指掌。
他不是寻常百姓。他是高高在上的执棋者。而她,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待宰的卒子。
招安的圣旨来得很快。
皇帝特旨,封孙晶晶为锦衣卫北镇抚司都督,赐飞鱼服,绣春刀。
这是极高的荣誉,也是极毒的枷锁。
不服从的游侠,由锦衣卫斩立决。
接旨那天,孙晶晶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红衣,而是换上了黑色的飞鱼服。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跪拜的游侠们,心中一片死寂。
安止韫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晶晶,这是为了大局。只有你掌握锦衣卫,我才能推行新法,才能真正救这天下。”
“救天下?”孙晶晶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安大人,你救天下的方式,就是让我杀我的弟兄吗?”
安止韫沉默了片刻,走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
“身不由己。”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我变法成功,这世道清明了,我就辞官,陪你去看一百个月亮。”
孙晶晶笑了一声,孤寒凄厉。
“安止韫,你满嘴谎话。从一开始,你就是个骗子。”
她转过身,眼神如刀,转动刀鞘将刀柄抵在安止韫背后的木梁柱上。她第一次用这种冰冷的目光审视这个曾与她并肩看烟火的男人。
“从今往后,你是朝廷的安大人,我是皇上的鹰犬。你我,道不同。”
那天之后,红衣游侠孙晶晶死了。活下来的,是锦衣卫都督孙晶晶。
变法推行了五年。
以锦衣卫历来承袭的保守派。
和以安止韫为首的变法激进派。
安止韫的新法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墨家、法家、阴阳家,甚至连皇室内部的保守派都联合起来,要将他置于死地。
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行刑那天,天空下着浊雨。
刑场设在非攻城的中心广场。安止韫被五花大绑,跪在断头台上。他身上的青衫已经被血水浸透,单片水晶镜碎了一地,露出那双依旧清亮却满是疲惫的眼睛。
围观的人群中,一队锦衣卫骑马而来,开出一条血路。
为首之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杀气腾腾。
是孙晶晶。
安止韫看着她,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
人群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来了。”安止韫轻声道。
“我来送你上路。”孙晶晶的声音听不出悲喜,但握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安止韫叹了口气,“晶晶,新法……失败了吗?”
“败了。”孙晶晶冷冷道,“你太天真了。你想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道,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我只是想……”安止韫咳嗽了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想给你一个能看月亮的世道。”
孙晶晶瞳孔猛地收缩。
“别说了。”她别过头,不敢看他,“安止韫,你骗了我一辈子。现在还要用这种话来骗我吗?”
“没骗你。”安止韫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多年前在断魂谷那样,“除了身份,我对你……从未有过虚言。”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微弱。
“晶晶,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孙晶晶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安止韫!你不许提!!”
安止韫笑了,笑容惨淡却解脱。
“傻瓜……”他轻声说道,目光穿过孙晶晶的肩膀,看向那铅灰色的天空,“我骗你的。我活不到一百岁了……看不了一百个月亮了。”
“可……我想你替我……”
“行刑——!五马分尸!”
监斩官的令箭落地。
孙晶晶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
她的刀一如既往的快。赶到了在五匹旡蚀的烈马开始奔跑之前,亲自挥刀斩下了眼前人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黑色的飞鱼服,就像多年前那身红衣一样刺眼。
那天晚上,非攻城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浊雨,冲刷着这座钢铁堡垒,却怎么也洗不净地上的血迹。
孙晶晶站在刑台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安止韫一直带在身边的浊炁核。
那是他当年在断魂谷,从怪物体内取出,说是要换三天清净的“破烂”。
三天清净……
初觉太少,如今是奢望。
原来,他一直留着。
就像他留着那个关于“一百个月亮”的谎言一样。
孙晶晶抬起头,看着漫天浊雨,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安止韫,你这个混蛋。”
“下辈子,别做官了。做个普通人,我请你喝酒纵马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