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三年，墨家浮空城“非攻”外三百里，断魂谷。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巨大的裂痕像是一道溃烂的伤疤横亘在苍穹之上，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浊炁。这些浊炁如同活物般在空气中蠕动，触碰到地面的岩石，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左边三点钟方向，退后。”
孙晶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她一身红衣如火，手中那柄缠满绷带的巨剑并未出鞘，整个人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爆发力。
在她身旁，安止韫微微颔首，身形看似随意地向左侧移了半步。
下一瞬，一只通体覆盖着黑甲的“魍”从浊雾中扑出。那东西生前或许是头猛虎，如今却只剩下了杀戮的本能。孙晶晶眼神一凛，巨剑出鞘，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锵——！”
火星四溅。巨剑狠狠砸在怪物的脊背上，巨大的冲击力将那只数倍于人的凶兽直接砸进土里。孙晶晶手腕一翻，剑锋顺势下压，精准地切断了怪物的颈椎。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畜生皮太厚，震得我手麻。”孙晶晶甩了甩手，眉头微皱，转头看向安止韫，“喂，安大才子，你那罗盘到底修好没？这鬼地方浊炁太重，待久了我也扛不住。”
安止韫蹲下身，手中那枚刻着墨家符文的罗盘正发出微弱的蓝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水晶镜，温声道：“稍安勿躁。这‘三阶浊化体’的体内有浊炁核，若是完整取出，够我们在墨家外城买三天的清净。”
“才三天？”孙晶晶撇了撇嘴，用剑尖挑起怪物的脑袋，露出里面那颗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晶体，“本姑娘刚才可是冒着被吸干阳气的风险。这买卖亏大了。”
安止韫小心翼翼地用玉镊将晶体取出，收入锦囊，随即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座悬浮在半空的巨大钢铁堡垒——墨家非攻城。
“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危险。”安止韫收回目光，看向孙晶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非攻城正在举办‘百家论道’，各方势力都去了。那里没有规矩，只有利益。”
“怕什么？”孙晶晶将巨剑扛在肩上，红衣在浊风中猎猎作响，她看着安止韫，眼神清澈而锐利，“只要老娘的剑够快，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倒是你，安止韫，你一个酸书生，非要凑这种热闹干嘛？想当个官玩玩?还是想去卖弄文采？”
她差点说漏嘴。平日里安止韫说话总是引经据典，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势，让她总觉得这人不像个普通百姓，倒像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大官。
“小小年纪，官瘾还挺大。”她常这么吐槽他。
安止韫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暗流，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晶晶误会了。”他轻笑道，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我只是个寻常书生，想去见识一下百家风采，顺便……赚点盘缠。毕竟，我还要靠晶晶女侠保护呢。”
孙晶晶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确认这话的真假。
安止韫面色如常，心跳却平稳得可怕。他在撒谎。他带她去那里，不是为了论道，而是为了将她送入那个巨大的绞肉机，作为他变法棋局上的一枚“活子”。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枚棋子，最终会反手执棋。
“行吧，信你一回。”孙晶晶耸了耸肩，不再多想。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既然安止韫说是书生，那就是书生吧。反正这人虽然心眼多，但对她从未有过坏心。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浮空城的吊桥上。
此时，非攻城的巨大探照灯扫过，刺破浊云。光影交错间，安止韫看着孙晶晶毫无阴霾的侧脸，心中那个精密的棋局，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看！烟花！”孙晶晶突然指着天空大叫。
那不是烟花，而是墨家试射“封神弩”时，弩箭划破浊云留下的尾焰。但在孙晶晶眼里，那就是这绝望世间最美的光景。
安止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低声道：“那是弑魍箭。”
“管它弑什么，好看就行。”孙晶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安止韫的身影，“喂，安止韫，等这事儿办完了，咱们去南方吧。听说农家在那儿种出了不怕浊炁的稻子。到时候咱们就在那儿盖俩房子，你也别当什么穷书生了，我也别当什么游侠，咱们就搭个伙种地，看月亮。”
安止韫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月亮的女子，那句对身份的坦白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许久，他才轻声道：“好。我们都要活到一百岁，看一百个月亮。”
孙晶晶似乎又被酸到了，扇了扇鼻前的空气没好气地“咦~”了一声。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他余生最沉重的诅咒。而他此刻的隐瞒，也将成为日后刺穿孙晶晶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