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刑堂山谷,那两尊无面铁像投下的阴影似乎比上次更加浓重。空气中弥漫的清冷、铁锈般的肃杀气息,也仿佛粘稠了几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走在前面的冷峻青年一言不发,步履沉稳,只有腰间令牌与衣袂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赵铭跟在周云归侧后方,同样沉默,但周云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有时无地落在自己背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没有去上次那间宽敞的石室,冷峻青年领着他们拐入一条更加狭窄、灯光也更加幽暗的侧道。侧道尽头,是一扇看似普通、却刻画着更加细密禁制符文的黑铁小门。
“周师弟,请在此稍候。副首座正在里面。”冷峻青年停下脚步,转身对周云归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将“副首座”三个字稍稍加重了些。他示意赵铭守在门口,自己则抬手按在门侧一处凹陷,灵光一闪,黑铁小门无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深处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蓝光芒,以及一股更加阴冷、仿佛能渗透骨髓的气息。
是“讯问室”,还是“拘禁室”?周云归心中警惕提到最高。他没有迟疑,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黑铁门随即无声关闭,彻底隔绝了外界。
门内并非想象中逼仄的囚室,而是一个约莫三丈见方、四壁和天花板地面皆由某种吸光的暗沉黑石砌成的方正房间。房间内空无一物,只有中央地面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张同样由黑石雕成的矮凳。房间一角,点着一盏样式古旧、灯焰仅有豆大、散发着幽蓝冷光的青铜油灯,勉强照亮方圆数尺,将更多空间留给深沉的黑暗。律无涯真人就盘膝坐在那盏油灯旁的地面上,身影大半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狭长、平静无波的眼睛,在幽蓝光芒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坐。”律无涯真人开口,声音在这完全由吸音黑石构成的房间内,也显得异常低沉、清晰,带着回响。
周云归依言在那张冰凉的黑石矮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垂,神态恭敬。他能感觉到,在这完全黑暗、静谧、压抑的环境里,自己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而对面那位刑堂副首座,气息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明明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存在”的诡异感觉。这是极高明的敛息术,也是强大的心理压迫。
“周云归,”律无涯真人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尺,丈量着每一个音节,“三日前,你洞府遇袭。详述经过,不得遗漏任何细节,尤其是来人身法、招式、灵力特征,以及……对方可能的意图。”
周云归将昨夜之事,从察觉异常、发出警讯、出手拦截、到对方退走、徐冲等人赶来,原原本本陈述一遍,与之前对徐冲所言一致。关于黑衣人的灵力特征,他着重描述了“阴冷诡谲,不似本宗路数”,以及那柄“幽蓝匕首”的锋锐与诡异。关于意图,他依旧表示对方似乎目标是炼器房,可能与珍贵的炼器材料有关。
律无涯真人静静听着,幽蓝的灯光在他眼中跳跃,看不出任何情绪。待周云归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阴冷诡谲的灵力……幽蓝匕首……目标炼器房……”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幽光一闪。只见房间一侧的黑暗墙壁上,无声地浮现出三幅以灵力勾勒的、略显模糊但特征鲜明的图像。
第一幅,是一个全身笼罩在扭曲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猩红眼眸的身影,周身缭绕着粘稠如血的暗红雾气。
第二幅,是一个穿着夜行衣、脸戴鸟喙面具、手持狭长弯刀的身影,行动间带着一种飘忽诡秘之感。
第三幅,则是一个身形模糊、仿佛由淡薄黑烟凝聚而成、手持一柄短小幽蓝匕首的身影。
“此三者,”律无涯真人指向三幅图像,“分别为血煞道‘血影卫’、黑水城万宝楼‘夜枭卫’、以及一个近年来在黑水泽及周边活跃、代号‘幽匕’的神秘杀手之特征。你昨夜所见,与何人最为相似?”
周云归凝神细看。第一幅“血影卫”的猩红眼眸和血雾,与黑衣人阴冷的眼神和灵力不符。第二幅“夜枭卫”的鸟喙面具和弯刀,也与黑衣人的蒙面与匕首不同。唯有第三幅“幽匕”,那模糊的身形、短小的幽蓝匕首,与昨夜黑衣人最为吻合!尤其是那匕首的形制,几乎一模一样!
“回真人,与第三幅‘幽匕’最为相似。”周云归沉声道。
“幽匕……”律无涯真人手指轻叩膝盖,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暗室中格外清晰,“此人行踪诡秘,来历不明,修为在启灵境五阶到六阶之间,擅长隐匿、刺杀,所用‘幽影匕’带有一种独特的‘蚀灵’属性,可缓慢侵蚀中招者灵力与神魂。近两年,犯下数起针对散修、小势力头目的暗杀劫掠案,目标多与探索遗迹、获得古物有关。但其从未敢在七大宗门直辖地域,尤其是内门弟子洞府公然动手。”
他目光如电,射向周云归:“此人为何会铤而走险,潜入天权峰,目标直指你的炼器房?你身上,或你洞府中,有何物值得‘幽匕’背后之人,甘冒开罪天枢宗之风险?”
来了!核心问题!周云归心念急转。对方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他身上的“特殊之物”。是试探,还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弟子不知。”周云归迎向律无涯真人的目光,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后怕,“弟子洞府之中,仅有此次任务兑换、用于重铸法器的些许材料,其中以‘空冥石碎片’较为珍贵。但此物虽稀有,应不足以让‘幽匕’这等人物,冒如此大险。除非……”
他适时停顿,露出思索之色。
“除非什么?”律无涯真人追问。
“除非,‘幽匕’或其背后之人,并非冲着材料本身,而是冲着弟子能获得此物,并试图重铸某件特殊法器这件事而来。”周云归缓缓道,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合理”却也更模糊的方向,“又或者,对方的目标并非材料,而是弟子本人,想通过盗窃或破坏,阻挠弟子重铸法器,甚至……加害弟子。弟子在黑水泽之事中略有表现,或许无意中得罪了某些人,或阻碍了某些势力的计划。”
他没有提及金属圆盘,也没有提及“灵枢”可能涉及的更深层次秘密。将动机归结于“怀璧其罪”或“打击报复”,更为常见,也更能解释得通。
律无涯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重铸之法器,可是与你那奇异玉片,或与白骨渊之‘星钥’碎片有关?”
“并无直接关联。”周云归摇头,语气肯定,“弟子所铸,乃是一件辅助灵力操控、攻防一体的臂甲类法器,核心思路源于旧时代机械与灵力结合的一些粗浅构想,后经赵铁山长老指点改良。所用材料、符文,皆与星钥之力无关。弟子玉片虽与星钥有微弱共鸣,但于炼器之中,仅用以稳定心神、净化杂气,并无特殊用途。”
他将“灵枢”的性质定义为“旧时代技术改良”,撇清与星钥的直接关系,合情合理。
“哦?旧时代机械与灵力结合?”律无涯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兴趣,但很快隐去,“听闻你在炼器堂接取任务,手法稳健,符文刻画精准,颇得赵长老一脉真传。你那臂甲法器,此刻可在身上?”
“在。”周云归心中微凛,知道对方要查验了。他抬起左手,挽起袖袍,露出覆盖小臂的暗红色、带有银灰纹路的“灵枢”。在幽蓝灯光下,“灵枢”表面流转着内敛的光泽,灵力波动平稳,与周云归自身气息完美融合。
律无涯真人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灵枢”的每一寸,神识更是毫不客气地探出,仔细感应其内部结构、灵力流转、材质构成。周云归放开部分心神防御,任由其探查,但核心处那枚融合了“空冥石碎片”与圆盘力量的奇异核心,以及更深层的能量网络细节,被他以心神和玉片气息小心遮掩,只流露出符合“一阶上品辅助臂甲”的波动。
片刻后,律无涯真人收回神识,微微颔首:“结构精巧,用料扎实,灵力回路设计颇有巧思,确是一件不错的辅助法器。火纹钢为主,掺有风铜、沉银,核心处……似乎还融入了一丝空冥石的空间稳定特性?难怪‘幽匕’可能会感兴趣。此物炼制不易,看来你在炼器一道,确实下了苦功。”
他话锋一转:“不过,此物炼制过程中,可曾发生任何异常?比如,材料融合不顺,灵力暴走,或……引来某些不寻常的感应?”
周云归心中一紧,知道对方恐怕对昨夜炼器房内可能发生的、因圆盘异动引发的空间波动有所察觉!是徐冲上报的细节?还是刑堂在附近布置了某种监控阵法?
“回真人,炼制过程一切顺利,并未发生异常。”周云归面色不变,声音平稳,“只是空冥石碎片属性特殊,融合时需格外小心,弟子以‘定空灵液’辅助,方才成功。其间灵力波动稍显活跃,但均在控制之内。不知真人所说的‘不寻常感应’是指?”
他将可能的微弱空间波动归咎于“空冥石碎片”的正常反应,合情合理。
律无涯真人盯着他看了数息,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暗室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那豆大的幽蓝灯焰微微跳动。
“或许,是本座多虑了。”律无涯真人最终缓缓道,移开了目光,“黑水泽之事,牵涉甚广。血煞道阴谋虽暂破,但其残余势力,以及与之外部勾连者,未必死心。你身怀与星钥关联之物,又在白骨渊事件中表现突出,更在炼器上显露天赋,难免会被某些暗处的眼睛盯上。‘幽匕’之事,刑堂会继续追查。你既已铸成此甲,当可增添几分自保之力。但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日后行事,当更加低调谨慎,勿要轻易显露此甲全部威能,亦勿要将自身秘密,轻易示人。”
这话语,半是告诫,半是提醒,甚至隐含一丝若有若无的……回护?
“弟子谨记真人教诲。”周云归恭敬应道。
“嗯。”律无涯真人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今日唤你前来,一为核实遇袭细节,二为提醒你多加小心。此外,关于白骨渊之事,尚有一处细节需你确认。”
他抬手,指尖幽光再次亮起,在黑暗的墙壁上勾勒出另一幅画面。那是一枚残缺的、样式古朴的青铜箭头,箭头表面布满锈迹,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锐利破邪的气息。
周云归瞳孔微微一缩!这箭头,他认得!是沈惊澜在黑水泽分别时,赠予他的那枚“破邪箭”!他曾用其试探过瘴妖洞的腐涎兽,之后一直小心收藏。律无涯真人如何得知?还特意在此问起?
“此物,你可认得?”律无涯真人问道,目光紧紧锁定周云归的表情。
“弟子认得。”周云归压下心中惊疑,坦然道,“此乃沈惊澜师叔在黑水泽分别时,赠予弟子防身的一次性法器‘破邪箭’。弟子曾用其试探过一头妖兽。不知此物……有何不妥?”
“沈惊澜所赠?”律无涯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沉吟道:“此箭头样式古老,其上破邪符文的手法,与现今流传迥异,更近似某些上古宗门的制式。经器堂长老鉴定,其炼制年代,可能远在灵潮之前,甚至……更早。其用料亦非凡铁,而是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诛邪金精’,对阴魂邪祟杀伤力极大。沈惊澜从何处得来此物,又为何赠你,他并未细说。本座只是好奇,你使用此箭时,可曾感到任何异样?或者,此箭是否曾与那枚古旧金属圆盘,或你身上玉片,产生过某种感应?”
原来是在探查“破邪箭”的来历,以及它是否与圆盘、玉片有关联。看来刑堂对任何可能涉及“上古”、“星穹”的线索,都极为敏感。
“弟子使用此箭时,只觉其破邪之力惊人,并无其他异样。也未曾感到其与玉片或圆盘有共鸣。”周云归如实道。他当时注意力都在战斗上,确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没有么……”律无涯真人若有所思,指尖幽光散去,墙壁上的画面也随之消失。“或许,只是巧合。沈惊澜那小子,一向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周云归:“今日问询到此为止。你且回去,安心修炼。‘幽匕’之事,自有刑堂处置。关于你洞府的防护,稍后会有执事弟子前去加强。记住,近日若察觉任何异常,或想起任何遗漏细节,立刻上报。退下吧。”
“是,弟子告退。”周云归起身,行礼,转身走向那扇黑铁小门。
门无声滑开,外面通道的幽光透入。他迈步而出,身后的门再次关闭,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那位深不可测的刑堂副首座。
守在门外的赵铭和那冷峻青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是示意他跟上,沿着来路返回。
走出刑堂山谷,重新见到天光虽已近黄昏,呼吸到山谷外清冷但自由的空气,周云归才感觉那一直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但方才暗室中的对话,尤其是律无涯真人最后关于“破邪箭”的询问,依旧在他心中盘旋。
“破邪箭”年代久远,掺有“诛邪金精”……沈师叔从何处得来?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沈师叔身上,也有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刑堂对此物的关注,是否意味着,它可能牵扯到更深的隐秘?
还有“幽匕”……代号“幽匕”的杀手,背后会是谁?血煞道残党?万宝楼?还是……天权峰内部,某些对自己不满的势力?昨夜之事,绝非结束。
他摸了摸左臂的“灵枢”,冰冷的触感传来一丝踏实。无论暗流如何汹涌,他必须更快地变强,掌握更多的底牌,才能在这漩涡中,找到立足之地,看清前方的迷雾。
回到丙字七十三号小院时,果然已有两名阵法院的执事弟子在等候,奉命来加强他小院的防护阵法。周云归配合他们,在原有阵法基础上,又增加了“预警”、“反隐”、“灵力扰乱”等数重禁制,虽然消耗不小,但安全系数大增。
送走阵法院弟子,周云归关好院门,开启了所有阵法。他走到院中,夕阳的余晖为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他抬起左臂,心念微动,“灵枢”表面的暗红与银灰纹路缓缓亮起,与天边晚霞交相辉映。
他需要尽快熟悉、掌握“灵枢”的全部性能,开发出更多的运用方式。同时,自身的修为也不能落下。启灵境二阶,远远不够。
还有那枚金属圆盘……昨夜异动之后,它似乎沉寂了许多。但周云归有种预感,它的秘密,远未揭开。或许,真该去炼器堂,看看那枚同样神秘的古阵盘了。
夜色渐浓,百炼谷的喧嚣渐渐平息。周云归回到静室,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将今日刑堂问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复盘、推敲。
律无涯真人的态度,看似严厉,实则似乎并无恶意,甚至隐隐有提醒和保护之意。是真的看重他的潜力和功劳,还是因为别的?比如……何忘忧?或者,宗门高层的某种平衡与考量?
“破邪箭”的线索,将沈惊澜也隐隐牵扯进来。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师叔,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幽匕”的出现,则预示着暗处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下一次,恐怕就不会只是试探了。
周云归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与锐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已踏入这棋局,那便唯有步步为营,不断增强自身,方能于这乱局之中,杀出一条生路,窥见那被重重迷雾掩盖的……真相。
他服下一粒“益气丹”,闭上双眼,《引气诀》缓缓运转。淡青色的灵力在经脉中奔腾流转,与左臂“灵枢”核心处那暗红银灰的星云旋涡,隐隐共鸣。
长夜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手无寸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