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 沸
第九章 · 清算
三天后,神农谷召开长老会。
阿蘅被带到议事厅的时候,看见所有长老都在。他们坐在高台上,目光冷冷地俯视着她。
只有一个人不在——姜晚。
“阿蘅,”苍老而顽固的声音从阿蘅头顶上响起,“有人揭发你融合凶兽血脉,已成半人半妖之身。你可认罪?”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我不认罪,”她说,“我确实融合了化蛇血脉,但那是为了救人。”
“救谁?”
阿蘅张了张嘴,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她不能说姜晚。因为一旦说出姜晚曾经感染浊炁、被她所救的事实,姜晚也会被牵扯进来。保守派早就想削弱姜晚的势力,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救我自己的命,”她说,“我感染了浊炁,危在旦夕,只能用这种方法自救。”
长老冷笑一声。
“满嘴谎言。你若感染浊炁,为何从未报备?为何从未接受隔离?你分明是主动求取凶兽之力,自甘堕落,沦为妖物!”
阿蘅跪伏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第十章 · 暖
姜晚冲进议事厅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阿蘅!”她扑过来,抱住跪在地上的弟子,“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阿蘅抬起头,看着姜晚。
师父瘦了,憔悴了,眼睛红得像几天几夜没睡。但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抱着阿蘅,像小时候一样。
“师父,”阿蘅轻声说,“我不能说。”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傻孩子……”她把阿蘅抱得更紧,“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大长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姜晚,你包庇妖物,按谷规,当受三十鞭。但念在你多年功劳,可从轻发落——只要你现在离开,不再过问此事。”
姜晚抬起头,看着大长老。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平静。
“我不离开,”她说,“这是我的弟子。她是为了救灾才变成这样。你要让我离开神农谷,那就跟我算明白我弟子的命究竟有几斤几两。”
全场哗然。
阿蘅愣住了。
“师父——”
姜晚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紧了阿蘅的手。
第十一章 · 众
姜晚的加入,没有改变任何事。
相反,它让保守派更加愤怒——姜晚是长老,是神农谷的体面。她这样公然包庇妖物,是对整个神农谷的挑衅。
于是,三天后,另一场集会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在议事厅,是在谷中最大的刑场上。神农谷的弟子们聚集在那里,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
高台上,阿蘅和姜晚并肩站着,被捆仙索绑住双手。
周围是肃穆的石人像,雕刻的都是为神农谷出生入死之列。
台下是无数人针扎一样的目光。
原来,病患受针之痛,竟是这般。
阿蘅认识其中很多人——和她一起采过药的师兄,和她一起抄过药方的师妹,夸过她《瘴论》写得好的长老,给她送过糕点的伙房大娘。
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她。
没有一个眼神是温暖的。
有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烧死她们!”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烧死妖物!”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阿蘅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人,她都曾救过。
原来师父说的对。她才是那个将人渡过彼岸还留恋回首的傻瓜。
那个喊得最凶的师兄,三年前感染疫病,是她亲手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骂得最难听的师妹,去年摔断了腿,是她背着走三十里山路送回谷里的。那个叫得最响的长老,他的独子当年被魍咬伤,是她用新研制的药方保住了那孩子的命。
她救过他们。
他们都忘了。
阿蘅侧过头,看着姜晚。
姜晚也在看她。师父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心疼。
“怕吗?”姜晚轻声问。
阿蘅摇摇头。
“不怕,”她说,“有师父在。”
姜晚笑了。那是阿蘅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第十二章 · 沸
那天黄昏,火把点燃了。
不是要烧死她们——保守派还不敢做得这么绝。他们只是把阿蘅和姜晚绑在广场中央的木桩上,让所有人看着她们,唾骂她们,用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她们。
阿蘅被砸得满脸污秽,眼睛都睁不开。
但她没有低头。
因为她知道,一旦低头,那些人的唾沫就会灌进嘴里。
姜晚在她旁边,同样挺直了脊背。
“阿蘅,”姜晚忽然说,“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救我。”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她说,“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我后悔没有早一点遇见云岫。那样的话,我就能多陪她几年。”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傻孩子,”她说,“你心里有一个人,这是好事。”
阿蘅转过头,想看看师父的表情。
但她没有看到。
因为就在那一刻,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姜晚的额头上。
血涌出来,顺着姜晚的脸往下流。
阿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块石头——不是烂菜叶,不是臭鸡蛋,是一块真正的、有棱角的石头。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台下。
人群里,一个小女孩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石头。那个小女孩阿蘅认识——是云岫的妹妹,才十岁,云岫带她来镇上玩的时候,阿蘅还给她买过糖人。
小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阿蘅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是兴奋。也许是得意。也许只是——“我也能打妖物了”的骄傲。
阿蘅的心,忽然凉透了。
第十三章 · 蛇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那块石头砸在姜晚额头上之后,又一个声音响起——这一次,是云岫的声音。
“住手!”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到台前,张开双臂护住阿蘅和姜晚。
“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抖,“阿蘅姐姐救过那么多人!你们凭什么这样对她!”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起来。
“哟,这是哪来的小丫头?”
“不会是那妖物的同伙吧?”
“把她也抓起来!”
云岫的脸色白了,但她没有退后。
她转过身,看着阿蘅。阿蘅看见她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在努力挤出一个笑。
“姐姐,”云岫说,“我来陪你了。”
阿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想呐喊。但她什么都喊不出来,因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她看见——
云岫的妹妹,那个十岁的小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走到云岫身后,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衣角。
“姐姐,”她说,“你怎么去帮妖怪?”
云岫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
小女孩手里的那块石头,砸在了云岫的脸上。
第十四章 · 沸
阿蘅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然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捆仙索断了——不是被解开的,是被她挣断的。化蛇的血脉在那一刻彻底爆发,她的眼睛变成了竖瞳,浑身上下长满了鳞片,指甲变得像刀一样长。
她扑向那个小女孩。
但她没有碰到她。
因为有人拉住了她。
是姜晚。
姜晚的额头还在流血,但她死死抱住了阿蘅。
“阿蘅!”她的声音嘶哑,“不要——”
阿蘅回过头,看见姜晚的脸。
那张脸满是血污,但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师父……”
“听我说,”姜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不能杀她。杀了她,你就真的变成他们说的那种怪物了。”
“可是云岫——”
阿蘅转过头,看向地上。
云岫躺在那里,脸上全是血。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而那个小女孩,她的亲妹妹,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石头。
小女孩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茫然。
阿蘅忽然明白了。
这个小女孩,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跟着大人学,大人说阿蘅是妖怪,她就觉得阿蘅是妖怪。大人打妖怪,她就跟着打。她砸自己的亲姐姐,只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
最毒的,不是蛇。
是人心。
是那种把人变成“妖怪”、然后心安理得砸死的,人心。
第十五章 · 火
那天夜里,一场大火烧了神农谷的半个广场。
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有人说是一个妖物临死前的诅咒,有人说是某个弟子不小心打翻了火把,也有人说——是姜晚自己点燃的。
火起的时候,阿蘅抱着云岫,站在远处的山坡上。
姜晚没有出来。
“师父!”阿蘅想往回冲,但云岫死死拉住了她。
“姐姐,别去——”
“我师父在里面!”
“她出不来了,”云岫的眼泪流满了被她的亲妹妹毁容的脸,“她把我推出来的时候,告诉我说,让阿蘅好好活着。”
阿蘅愣住了。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火海。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照亮了那两团金色的竖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姜晚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五岁,瘦瘦小小的一个,被父母遗弃在神农谷门口。是姜晚把她抱起来的,给她擦干净脸,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没有名字。姜晚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就叫阿蘅吧。蘅是一种香草,长在幽谷里,没人看见,但它自己开自己的花。
她想起学医的时候,每次犯错,姜晚从不骂她,只是让她再试一次。她问为什么,姜晚说,因为你是我的弟子,我信你。
她想起她注入化蛇血脉的那天,姜晚守了她七天七夜。醒来的时候,看见师父伏在床边睡着,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想起今天白天,姜晚还站在她身边,挺直脊背,任由那些人唾骂、砸烂东西。师父明明可以走的,可以撇清关系,可以继续当她的长老。但师父没有。
师父说:“我这条命是她给的,现在,我还给她。”
阿蘅跪下来,对着那片火海,磕了三个头。
“师父,”她哑着嗓子说,“您渡了我一辈子。可往后,我只想阿云。”
她站起来,抱着云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片火还在烧。
烧掉了姜晚的尸体,烧掉了那些人的唾沫,也烧掉了阿蘅心里最后一点对人心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