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青溪河的湿气扑上脸,林大石脚底踩着碎石路,一步一响。身后三十名亲兵列成两排,脚步压得低,刀柄绑了布条,不露一丝光。黑石镇的灯火早落在身后,前方县城轮廓压在夜色里,城门紧闭,谯楼上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
他没停,直奔东门。
“站住!什么人?”城头守卒探出脑袋,声音发颤。
林大石抬头,左脸那道疤在月光下像一道铁缝:“开门,林家办事。”
“你……你们不能——”守卒话没说完,一支羽箭钉在他脚前三寸,箭尾嗡嗡震颤。
亲兵王大锤摘下肩上撞木,三步助跑,狠狠砸向城门。
“轰!”
门闩断裂声刺破夜空。
城门洞开,林大石抬脚就走。亲兵鱼贯而入,刀不出鞘,只围住县衙方向的街口。整条长街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一声重过一声。
县衙仪门前,两尊石狮子蹲着,灯笼照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烛火。
林大石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抬手。
两名亲兵冲上,肩顶撞木,狠狠一撞。
“砰!”
门板炸裂,木屑飞溅。堂内烛火猛地一跳,文书哗啦翻倒。
正堂上,青溪县令猛地从案后站起,紫袍抖得直颤:“大胆!草民擅闯官署,该当何罪?来人!给我拿下!”
堂外衙役提棍持刀冲进来,七八个堵在门口,却见林大石身后亲兵已列阵于院中,刀锋出鞘三寸,寒光压地。他们脚步一顿,没人敢上前。
林大石不动,只朝身边招了下手。
一个赤膊兽皮的小孩从他背后走出,三岁模样,左臂火焰纹身在烛光下泛红。他瞪着眼,小拳头攥得咯咯响。
林承武。
县令一愣,随即冷笑:“好啊!带个娃娃来闹公堂?林大石,你当本官是泥捏的不成?来人,把这父子都给我绑了!打入大牢!明日上报州府,治你谋逆之罪!”
两名衙役壮胆上前,伸手就抓林大石肩膀。
林承武眼睛一红,低吼一声,小小身子竟如炮弹般窜出。他右拳抡圆,空气炸出一声闷响。
“砰!”
一拳正中县令胸口。
县令整个人离地飞起,连人带案撞向后墙。公案四分五裂,砚台笔架全被掀飞,墨汁泼了满墙。他瘫在地上,张嘴喷出一口血,喉咙咯咯作响,想爬却撑不起身子。
满堂死寂。
衙役僵在原地,棍子掉地都不知道捡。
林大石这才迈步,靴子踩过散落的卷宗,走到县令面前蹲下。他声音不高,字字砸地:“你管青溪三年,百姓饿死十七户,荒田三百顷,灵脉枯了八成。黑石镇邪祟横行时,你在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
县令喘着粗气,眼珠乱转:“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你以下犯上……天理难容……”
“天理?”林大石冷笑,“你还有脸提天理?”
他回头一挥手:“接管县印、册簿、粮仓钥匙,一个不许少。”
亲兵立刻行动。有人冲进侧房翻柜,有人守住库房门,有人捧出印盒。县令挣扎着要喊,林大石一把掐住他脖颈,力道不大,却让他半个字也吐不出。
“我不杀你。”林大石松手,“留你一条命,看我怎么治这青溪县。”
他站起身,扫视全场:“自今日起,青溪县政务暂由林氏代管。不服者,站出来。”
无人应声。
衙役低头退到墙角,文书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亲兵将县印捧到林大石面前,铜印沉甸甸的,印纽是一只趴着的虎。
他没接,只道:“放桌上。”
印盒打开,摆在正堂中央的案上。烛火映着“青溪县印”四个篆字,亮得刺眼。
林大石转身,弯腰抱起林承武。小孩脸上还带着怒气,小拳头仍攥着,呼哧呼哧喘气。
“打得好。”他低声说。
林承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堂外,天边泛起灰白。晨风穿过破败的仪门,吹动残破的灯笼。亲兵已控制各处要道,粮仓清点完毕,户籍册搬至前院晾晒。一名文书战战兢兢递上昨日公文,林大石接过,随手翻了两页,扔给随行账房。
“先理积案,再开仓放粮。”他下令,“今日午时前,把全县里正、坊长、医馆掌事都叫来议事。”
“是!”亲兵齐声应答。
林大石抱着林承武走到堂口,站定。他望着县衙前的长街,两侧屋舍低矮,瓦片残破,几户人家偷偷掀开窗缝往外看。没人敢出门。
他知道,这一拳打出的不只是威风,是规矩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推搡在祖祠门槛的赘婿,也不是只护一家一户的庄主。他是能踏破官衙、夺印掌权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河水的味道。
林承武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抓住他粗布衣领,嘟囔:“爹,饿了。”
林大石低头:“等回黑石镇,给你炖肉吃。”
“要大块的。”
“嗯,大块的。”
他迈步下阶,亲兵自动让开一条路。县衙大门彻底塌了半边,石狮子歪在一边,灯笼熄了,只剩一根杆子孤零零立着。
走到街心,他停下。
“派人去请李庄李元通。”他说,“就说青溪县有事相商。”
“现在就去?”
“现在。”
亲兵领命而去。
林大石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他知道,这一脚踏进县城,就再也退不回去了。黑石镇归心,靠的是粮和药;青溪县低头,靠的是拳和刀。
但他不怕。
他背后有庄,有祠,有妻儿,有千顷灵田,有万民心归。
他走到县衙西侧的驿馆前,抬脚踹开大门。院子里杂草丛生,马厩空着,灶房冷灶。他挑了间朝南的屋子,把林承武放在土炕上。
“睡会儿。”他说。
林承武摇头:“我不困。”
“那就坐着。”
他转身出去,亲自带人搜检驿馆,把能用的桌椅搬进屋,又命人取来干草铺炕。亲兵送来水囊和干饼,他啃了一口,味同嚼蜡。
天光大亮。
里正、坊长陆续赶来,在驿馆外候着,没人敢进门。林大石坐在堂屋正中,林承武趴在一旁桌上玩一枚铜钱。
“让他们进来。”他说。
第一批人战战兢兢走进来,跪了一地。
林大石不开口,只盯着他们。
半晌,农首抬起头:“林……林爷,我们……听您的。”
他点点头:“起来吧。今日第一件事——开仓放粮。第二件,清理河道。第三件,重设巡防队,凡愿入者,每月供粮一斗,工钱十文。”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问钱粮从哪来。
“还有疑问?”他问。
“没……没有。”
“那就去办。午时前我要看到动静。”
人群退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林大石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一夜未眠,眼皮发沉,但脑子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青溪县印还在县衙正堂的桌上摆着,没人敢动。而他坐在这里,掌控着全县的命脉。
林承武爬下桌,走到他脚边,抱住他腿:“爹,我困了。”
林大石睁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屋外,阳光照进院子,尘土在光柱里浮着。
他听见远处传来车轮声,像是有人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