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在图上来回勾画。
诸葛文坐在一旁,面前摊着账册,但心思显然不在账上。他时不时抬头看冷锋一眼,欲言又止。
“先生有话就说。”冷锋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
诸葛文放下笔,叹道:“将军,你发现没有,刘永那天巡营时和巡营以后这两天的态度……有些蹊跷。”
“怎么说?”
“他巡营时看得很细,问得很深,而且……”诸葛文斟酌着词句,“而且他看那些老卒的眼神,不像是做戏。他是真在看,真在听……”
冷锋转过身,道:“先生是觉得,刘永……动了恻隐之心?”
“轻微的恻隐之心或许是有的,但更重要的是,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观望。”
冷锋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道:“魏甫林让刘永来西凉,是要夺权,要换将,要彻底掌控这里。刘永若办成了,回京便是大功一件,魏甫林不会亏待他。他若办砸了,或者……办得让魏甫林不满意,那下场不会很好。”
“所以他在观望。”诸葛文道,“看西凉到底值不值得他冒险,看将军您……值不值得他赌一把。”
“赌什么?”
“赌一个可能。”诸葛文眼珠转动,“赌西凉不会倒,赌将军您能成事,赌他刘永……或许能走另一条路。”
冷锋沉默。
另一条路?什么路?背叛魏甫林,投向西凉?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三四十年的太监,一个司礼监秉笔,魏甫林的心腹,会冒这样的险?
“不可能。”冷锋斩钉截铁地道,“刘永是魏甫林心腹,他的荣辱皆取决于老魏,若背叛魏甫林,天下虽大,也无他容身之处。”
“若是……魏甫林倒了呢?”诸葛文声音压得很低。
冷锋直盯着他:“先生何出此言?”
诸葛文道:“我们在长安的人传来消息,说魏甫林与北漠、吐蕃私下交易之事,在朝中已有风声传开。有几位清廉正直的言官暗中串联,准备联名上奏,参魏甫林一本。若此事坐实,魏甫林难逃一劫。”
冷锋听完,略一沉吟,道:“没用。先生,魏甫林掌权二十多年,树大根深,其权势之大、谋略之深、心智之狠,皆非常人可比,就凭这一点料和几个言官就想扳倒他,简直是痴心妄想,完全不可能的事。不信你等着看,真有人敢联名参他,那参他的人就离死不远了。”
诸葛文想了想,笑道:“将军说的是,是我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就凭现在的朝中之人,不可能斗得过魏甫林那老狐狸。”
冷锋道:“刘永比谁都了解魏甫林,他根本不会,更不敢背叛老魏而另寻靠山。他会忠实的执行魏甫林交给他的任务的,所以,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对付刘永吧!”
诸葛文点头:“我明白。”
冷锋忽然问:“以前的幽州刺史周崇,先生可了解?”
诸葛文一怔:“周崇?此人我听说过,魏甫林的门生,做过户部郎中,精于钱谷,为人……贪吝刻薄,但很会做官。五年前,被魏甫林安排做了幽州刺史,听说也颇会用兵。将军为何问起他?”
冷锋道:“有消息称周崇已被魏甫林招回京城,很有可能派来兰州做刺史。兰州刺史,本是个闲职。但在这个时候,魏甫林派心腹赴任,定是另有打算。”
诸葛文脸色微变:“将军是说,周崇有可能调来兰州,配合刘永,彻底掌控凉、兰二州?”
“很可能。”冷锋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兰州的位置,“兰州是凉州门户,粮草转运枢纽。若周崇掌控兰州,截断粮道,西凉便是瓮中之鳖。届时刘永在凉州施压,周崇在兰州断粮,张焕以兵威胁,内外夹击,对我们就太不利了。”
诸葛文深吸一口气:“将军打算怎么做。”
“等。”冷锋缓缓道,“等周崇到任,看他怎么做。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加紧固本,练兵,积粮,备战。”
*
魏甫林的信,很快就到了刘永手里。
刘永披衣坐在灯下,手中捏着那封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密信。信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薄如蝉翼,遇水不化,遇火不燃。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烛火跳动,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信是魏甫林亲笔写的。
内容说了四件事:
第一,质问野狼谷张焕遇袭之事。,责令刘永彻查、追究,“当立断之”。
第二,催促削藩进程。开春在即,北漠必有动作,要用尽一切办法,手段,向冷锋施压、逼迫,让他自动辞掉西凉节度使之位。要在战事起前,“彻底掌控西凉兵权”。必要时,可用“非常手段”。
第三,魏甫林门生、曾经的幽州刺史周崇即将赴兰州任刺史。届时,兰州、凉州军政皆在掌控,“西凉可定”。
刘永看完,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立断之”……
“非常手段”……
“西凉可定”……
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军营中的景象又在眼前浮现——那些破旧的营房,稀薄的米粥,生满冻疮的手,那个当了三十八年兵、全家死绝的老卒咧嘴笑的样子,还有冷锋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还有那面旗。玄色的,破旧的,在风雪中猎猎飞舞的“冷”字大旗。
刘永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也吹散了房中那令人窒息的暖香。
小豆子不知何时进来了,捧着一碗热姜汤:“干爹,您把这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刘永没回头,只是凝视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已活了五十多岁,于宫廷中历经风雨,从一个卑微的小火者一路攀升至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位,所过太多的死人,面对的险恶局势亦是数不胜数。他深谙揣摩上意之道,善于攀附权贵,懂得如何站队,知晓如何行事,亦精于结党营私。虽身为阉人,但其能力超群,诸多棘手之事、凶险之局,他皆能轻松化解,应对自如,故而权倾天下的魏宰相才会将他视为心腹。
但如今来到凉州这么久,他却总是缚手缚脚,心虚胆颤。在那个年轻的节度使的冷静、从容而又似藏着刀的目光前,在杨震山、王敢、诸葛文、赵冲、孙烈这些西凉老将的铮铮铁骨、似狼似虎的气势前,总是有力不从心、无从下手之感。
而心底深处,不知为什么,那个老卒说“守家嘛,应该的”时,他会心头一颤?
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些在风雪中挥锄头的士卒时,他会觉得喉咙一紧?
为什么写那封奏折时,他会一笔一划,字字斟酌,仿佛在写自己的墓志铭?
“干爹?”小豆子见他久久不语,小声唤道。
刘永转过身,接过姜汤,一饮而尽。姜汤很辣,辣得他全身发热。
“去睡吧。”他道,声音有些苍凉。
小豆子退下了。
刘永慢步走到书案后,又拿起魏相的信,慢慢的看,同时想起了魏相的威严,冷酷,权势,阴险。想起了长安的繁华,宫里的奢糜,府里的锦衣玉食,朝堂上的一呼百诺,众多官员的阿谀奉承。
但同时,脑海里又同时浮现出那些破旧的营房,稀薄的米粥,生满冻疮的手。浮现出那个老卒的脸,他缺了门牙的笑,他说“守家嘛,应该的”时的表情。浮现起冷锋站在风雪中,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如潭的样子。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宫时,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带他的老太监姓黄,大家都叫他黄公公。黄公公对他很好,教他识字,教他规矩,教他怎么在宫里活下去。
在宫廷里慢慢长大,黄公公经常对他说的话就是:“小永子,你记住,咱们这些人,没了根,没了后,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所以世人都是看不起我们的。可咱们也是人,虽断子绝孙,也得想法活出个人样来。必须不惜一切手段让自己富贵,让自己拥有权利,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反倒匍匐于我们脚下谄媚。我们阉人在宫里掌握权势富贵、呼风唤雨的前辈历朝历代都大有人在,我们要向那些前辈学习,成为人上人,这样才不白来世上走一遭。”
后来黄公公死了。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小永子,公公这辈子,没能大富大贵,呼风唤雨,就看你了。”
他年纪越来越大,见过宫中太多你死我活的斗争,受尽了白眼、侮辱、苦痛。他就越发觉得黄公公的话是真理,他就更加处心积虑、玩弄手段,敛钱财,攀权位。他在宫里地位爬得越来越高,钱财也越来多越多,但手段也越来越脏,心也越来越黑。直至攀上宰相魏甫林这棵大树,座上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他人已老了,也没有了心,没有了情,只有钱、权,只有奢糜生活,只有腹黑手段。
这一次来到遥远的、苦寒的西凉,目睹屯田兵,目睹老卒,他第一次感觉心里有些触动,呼吸有些艰难。
但想到魏相的狠辣,权威,冷酷,他又心中发凉,背脊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