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城沉下去以后。河面平静了很多年。灯一直亮着。村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再见过那座城。没有人再提那些事。日子照常过。
但河底最深处。在那扇门的位置。泥沙越积越厚。石头越压越密。水草越长越疯。门被埋了。埋得很深。深到连守河人的灯都照不到那里。
门里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闭着。很久没有睁开过了。
它们是谁。是那些没来得及逃出来的魂。是那些被阴老吞掉、却没能消化干净的尸。是那些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伸出去的手被夹断的东西。它们被困在门里面。困了一千年。一万年。从门关上的那一刻起。再也没有见过光。
它们不说话。不喊叫。不哭泣。因为说话没人听。喊叫没人应。哭泣没有泪。它们就那样待着。挤在一起。在黑暗里。在冰冷里。在永远。
门缝里曾经透进来一点点光。很弱。那是江离的灯。后来灯灭了。光没了。门缝也合上了。严丝合缝。连空气都进不去。它们被彻底封在里面。
时间长了。它们不再动了。不再想出去了。不再等什么了。它们就那样待着。像石头。像泥沙。像那些压在门上面的东西。
但偶尔。偶尔会有一次。它们会醒。
没有原因。可能是地壳动了一下。可能是河水温度变了。可能是上面有船经过。震动传下来。很轻。但传到门里面。传到它们身上。
它们就醒了。睁开眼。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彼此。挤在一起。冰凉的。僵硬的一千年没动过的身体。
它们会动一下。很慢。手指动一下。眼珠转一下。嘴张开又合上。
然后。它们会推门。
不是用手推。它们已经没有手了。或者手已经烂了。它们用身体推。用头。用肩膀。用那些残存的骨头。挤向门缝的方向。
门纹丝不动。上面压着的东西太多。泥沙。石头。水草。河水。灯的光。守河人的魂。还有时间。越压越紧。越压越实。越压越不可能推开。
它们推一阵。累了。不动了。又闭上眼。又睡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十年。可能是几百年。又会醒一次。再推。再累。再睡。永远这样。
有一天。门震了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门的最深处。从那些东西的最底下。
那里。压着一样东西。比所有东西都老。比所有东西都黑。比所有东西都安静。它从来没有动过。从来没有醒过。从来没有睁开过眼。从门关上的那一刻起。它就像死了一样。
但那天。它动了一下。很轻。但所有东西都感觉到了。那些挤在门后面的魂全醒了。全睁开眼。全在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它们等的东西。终于动了。
那是阴老。真正的阴老。不是后来那些冒牌货。是最初的那个。活了十万年的那个。从门关上的那一刻起。它就躺在最底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但它没死。它在等。等一个机会。等门松动。等灯灭。等守河人绝后。等所有人忘了它。现在,它觉得时候到了。
它睁开眼。黑暗中。看不见。但那些魂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比黑暗更黑。比冰冷更冷。比绝望更绝望。它看着那些魂。那些魂看着它。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只有沉默。
然后。阴老站了起来。从最底下。从那些魂的身上。踩过去。一步一步。走向门。
那些魂被它踩碎。碎成粉末。粉末飘在黑暗里。落下来。落在它身上。它不管。继续走。
走到门前。伸手摸门。门很凉。很硬。很厚。它摸到了门缝的位置。手指插进去。用力。门裂开一条缝。很细。头发丝那么细。缝里涌进来水。凉的。活的。很多年没有见过水了。那些魂闻到水的味道。全疯了。全挤过来。全往门缝挤。
阴老挡住它们。不让。它要先出去。它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它把手指往里插。更用力。门缝大了一点。一根手指那么宽。水涌进来更多。那些魂更疯了。在它身后挤。推它。踩它。咬它。
它回头。张开嘴。吸。那些魂被它吸进去。吞掉。它更强了。手指更用力。门缝更大了。两根手指那么宽。它的半个手掌塞进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面。有什么东西亮了。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刺眼。阴老惨叫。缩手。光太强。灼伤了它。那些魂也被光照到。尖叫。往后退。挤成一团。门缝慢慢合上。光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门又关死了。
阴老站在门后面。手还疼。魂还在叫。它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很久。它知道。外面还有人。还有灯。还有守河人。还没断。还在守。
它转身。走回最底下。躺下。闭上眼。继续等。等下一次。等灯灭。等守河人死。等所有人忘了。等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