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教知识，是在地上画。
没笔，没纸，他用手指蘸自己的血——银蓝色的血，在银白色的地面上画。先画一个人形，很简单，几根线条，头，身子，四肢。然后在人形里面画线，红的，蓝的，黄的，代表血管，神经，能量通路。
“这是能量修复的基础。”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额头在冒汗。他伤得不轻，脑子里像塞满了碎玻璃，一动就疼。但他必须说，因为这是救命的。
陈志明、刘洋、李浩围坐着，看着地上的画，听着。他们都很累，很疼，但眼睛都睁得很大，像怕错过一个字。
“人体的能量，分七层。”张明远在人形周围画了七个圈，一圈套一圈，“最外面是体表层，最里面是核心层。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修复体表层，止血，止痛，让伤口不长蛆。”
“怎么修？”陈志明问。
“用意识引导能量。”张明远指着人形胸口的位置，“这里，是能量中枢。你们先找到它，感受它。然后，用意识，像用手一样，把能量从这里引出来，引到伤口的位置。不用多，一点点，让能量在伤口那里转，像水在磨盘上转，转着转着，伤口就不流血了，肉就开始长了。”
“听着像气功。”刘洋说。
“不一样。”张明远摇头，“气功是练出来的，这个是……生来就有的，只是我们不会用。那些知识说，上古文明的人都会用，后来失传了。现在那个存在把它还给我们，算是……学费。”
学费。用命换的学费。陈志明心里沉了沉，但没说话。他闭上眼，试着按张明远说的做。
先找能量中枢。在哪儿？他感觉不到。胸口那里，只有疼，裂开的疼，烧灼的疼。他静下心来，不抗疼，不躲疼，就感受疼。疼是信号，疼说明那儿还活着。
疼着疼着，他感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很微弱，很暖，在疼的底下，像煤火埋在灰里。那就是了，能量中枢。
他试着用意识去碰它。很难，意识像棉花，软，散，使不上劲。他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碰着了。暖的，跳动的，像小心脏。
然后，他试着引。像从井里打水，用桶，慢慢提。能量很沉，很黏，提得很费劲。但他不提不行，不提，血就流干了。
一点点，一点点，能量从胸口被引出来，沿着看不见的管道，流到肋骨断裂的地方。刚到那儿，他就感到一股清凉，像夏天的风吹在烫伤上。疼还在，但多了点什么，在修复，在生长。
有用。陈志明心里一松。他睁开眼，看见刘洋和李浩也闭着眼，在试。刘洋的眉头皱着，很用力。李浩的嘴唇在动，像在念咒。
“别急。”张明远说，声音很轻，“慢慢来。第一次，能引出来一点，就是成功。引多了，反而会乱。”
陈志明点头，重新闭上眼，继续。这次他更有耐心了，像钓鱼，等鱼咬钩。能量一点点被引出，一点点修复伤口。他感到肋骨在发痒，痒得钻心，但这是好痒，是肉在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肋骨下面那种裂开的疼，轻了。虽然还疼，但不是要命的疼了。他睁开眼，长出口气。
刘洋也睁眼了，眼睛很亮：“队长，有用！我腿上的伤，不流血了，痒！”
“我右手有感觉了。”李浩说，声音在抖，“麻，但麻里面有知觉，像冻僵了在缓过来。”
“好。”陈志明点头，看向张明远，“接下来学什么？”
“组织再生。”张明远说，用血在地上画新的图，“骨头怎么长，筋怎么接，肉怎么合。这个更难，因为要控制能量形成结构，像用看不见的针线缝衣服。”
“能学会吗？”刘洋问。
“必须学会。”陈志明说，站起来，虽然还疼，但站得稳了，“学不会，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等不了太久。”
“嗯。”三人点头，重新坐下，继续学。
张明远继续教，用血在地上画，用最简单的话，说最复杂的理。他教得很细，很慢，因为知道这是拿命换的知识，不能错。
陈志明学得很认真，像回到新兵连，学怎么打枪，怎么隐蔽，怎么活下来。只不过这次学的，是怎么用意识治伤，怎么用能量续命。
学累了，就休息。休息时，他们聊天，聊墙外，聊等他们的人。
“我想回昆仑墟，吃老刘炖的羊肉。”刘洋说，眼神向往，“他炖的羊肉，烂，香，放很多辣椒，吃了浑身冒汗。”
“我想洗澡。”李浩说，“热水澡，泡进去，泡到皮皱。我右手废了之后，洗澡都费劲，老洗不干净。”
“我想看星星。”张明远说，看着通道深处，“真的星星，不是墙里的光。我想知道，天黑了之后，星星是不是还亮着。”
“我想……”陈志明顿了顿，说，“想回家。哪个家都行，有人的地方，就行。”
他们都沉默了。因为他们知道，想回家，得先活着出去。想活着出去，得先学好这些知识，治好这些伤。
休息够了，继续学。这次学神经接续，最难的部分。因为神经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用意识去感知，去连接。
张明远教得最费力，因为他自己也在学。那些知识是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但他得消化，得理解，得翻译成人话。他讲得额头青筋都起来了，还在讲。
陈志明学得最认真，因为他知道，李浩的右手能不能恢复，就看这个了。他一遍遍试，用意识去感知李浩的右手，去找到断裂的神经，去尝试连接。
很难，像在黑暗里穿针，针是冰做的，线是水做的。但他不放弃，因为他答应过，要把他们带回去。带回去，就得是完整的，不能少胳膊。
试了不知多少次，终于，他感到一丝连接。很微弱，像蛛丝，但连上了。李浩的右手，突然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
“成了。”陈志明说，声音沙哑，但带着笑。
李浩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手指在动，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没声音，就眼泪往下掉。陈志明搂住他的肩，刘洋也凑过来，张明远也笑。
四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墙的深处，抱成一团，哭，笑，像疯子。
哭够了，笑够了，陈志明说：“现在，我们该找回家的路了。”
“怎么找？”刘洋问。
“问它。”陈志明看向通道深处，看向那个存在所在的方向，“它给了我们知识，也该给我们路。不然，交易就不公平。”
“它会说吗？”
“不知道。”陈志明说，“但得问。不问，永远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通道前，看着那片流动的金光。然后，他闭上眼睛，用意识，轻轻问：
“路……在哪里？”
赵娜娜是被粥香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周晓雅在床边，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粥，但粥上飘着葱花，还有几片火腿。很香，香得她肚子咕咕叫。
“醒了？”周晓雅说，舀起一勺，吹凉，“老刘炖的鸡汤，用鸡汤熬的粥。他说你失血多，得补。”
赵娜娜张嘴，吃了。粥很鲜，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吃了几口，摇头，不吃了。
“饱了？”周晓雅问。
“不是。”赵娜娜说，“是队长……他们好了点。我能感觉到，他们的伤在恢复，能量在稳定。他们在学，在治，在……准备回来。”
周晓雅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喂：“那就好。他们好了，我们等得就值。”
“可我们还要等多久？”赵娜娜问，声音很轻，“网络要一直维持，五千八百七十三个人，不能一直这样耗着。会垮的。”
“不会垮。”周晓雅说，眼神很坚定，“老刘在调班，分三批，每批八小时，轮流休息。何伯在组织训练，让大家保持状态。我在……在等。我们都清楚，等的时间越长，他们回来的可能越大。所以，我们能等，多久都能等。”
“可是……”
“没有可是。”周晓雅打断她，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碗边，“赵娜娜，你听着。等，不是傻等，是做准备。等他们回来，我们要有地方让他们住，有饭让他们吃，有医生给他们看伤。等，是把一切都准备好，等他们推开门，说‘我回来了’，我们就说‘饭在桌上，澡水放好了，床铺好了’。这才是等。”
赵娜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周姐姐，你真厉害。”
“不厉害。”周晓雅也笑了，笑得有点苦，“只是等过太多次了，等出经验了。等陈志明出任务，等消息，等电话，等敲门。等多了，就知道，哭没用，闹没用，只有把饭做上，把水烧上，把门开着，等，才有点用。”
赵娜娜点头，重新张嘴，吃粥。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等的滋味。等的滋味，是粥的滋味，是暖的，是咸的，是……有希望的。
吃完粥，周晓雅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赵娜娜闭上眼睛，但没睡。她在感受网络，感受通道，感受墙内的动静。
陈志明他们的能量波动，越来越稳，越来越强。他们在恢复，在变好。这让她心里踏实，踏实了，就想睡。
但她不能睡，她要维持网络，要维持通道，要等他们回来。
等，是最累的活。但等，也是最有希望的活。
陈志明的意识，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他问“路在哪里”，但没有回应。只有黑暗，沉默的黑暗。他不急，就等，在黑暗里等。他知道，那个存在在听，在思考，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给路。给了，他们就可能真的出去。出去了，就可能真的治好伤，真的活下去。但出去之后呢？他们会不会忘了疼，忘了怕，忘了那个在墙深处疼了几千年的存在？
陈志明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问，必须等。因为不问，就没路。不等，就没希望。
等了不知多久，黑暗里，终于有了回应。不是语言，是感觉，是画面。
他看见一条路。不是真正的路，是能量流动的轨迹，在通道里，弯弯曲曲，通向深处。路的尽头，是一个点，很小的点，在黑暗里发着光。
那是出口。但不是墙外的出口，是墙深处的出口。是那个存在，给他的路，让他去它那里，面对面，谈。
陈志明明白了。那个存在，不信任他们，不敢直接给出去的路。它要他们先去它那里，让它看看，让他们看看。看了之后，再决定，给不给路。
这是试探，也是机会。去了，可能回不来。但不去，就一定回不去。
陈志明睁开眼，看向三人。他们都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它给了路。”陈志明说，声音很平静，“但不是出去的路，是去它那里的路。它要我们过去，跟它面对面。”
“危险吗？”刘洋问。
“不知道。”陈志明说，“但不去，我们永远出不去。”
“那就去。”李浩说，用左手撑着站起来，“反正都到这儿了，不差这一步。”
“我也去。”刘洋站起来，腿还有点瘸，但站得稳。
“我也去。”张明远站起来，虽然脸色还白，但眼神很亮。
陈志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一起去。活着去，活着回。”
“活着去，活着回。”三人重复。
他们重新收拾，用刚学的知识，简单处理伤口，补充能量。然后，陈志明在前面，三人跟在后面，顺着那个存在给的路，向通道深处走去。
路很难走，弯弯绕绕，时上时下。金光在周围流动，有时温和，有时狂暴。那个存在在观察他们，在测试他们，看他们能不能走到。
陈志明不躲，不抗，就顺着路走。疼了，忍着。累了，喘着。但不退，不退一步。因为退了，就输了。输了，就回不去了。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洞。洞口很大，很黑，深不见底。洞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巨兽在睡。
就是这里了。那个存在，就在洞里。
陈志明停下，转身，看着三人：“进去之后，可能会看见很可怕的东西。可能会疼，可能会疯。但记住，我们是人，是来谈条件的，不是来打架的。它不动手，我们不动手。它动手……”
他顿了顿，说：“我们就跑。跑不了，就拼。拼不过，就死。但死之前，要让它知道，人，不是好惹的。”
“明白。”三人点头，眼神坚定。
陈志明转身，面向洞口。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