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城市的喧嚣却没有完全褪去。陈皓辰靠在住院部走廊的窗边，手里的游戏机还停留在原来的关卡，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病房内的韩沫安稳的睡着，沈岚早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了。
他等不到第二天了。
司马夏朴的信号终止在林家宅邸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越想越深，越想越烦。
她是他在这个陌生的术士界里少数几个称得上“认识”的人——他不希望那个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一团迷雾里。
他拨通了叶灵秋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你也睡不着？”叶灵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疲倦，反而带着一种夜猫子特有的清醒。
“林箫冬在哪？”陈皓辰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叶灵秋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到不像是在隐瞒什么，“我跟她断联有一阵子了。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她就没再联系过我。”
陈皓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喉咙口的火气压了下去。
“我……有一个朋友的信号终止在林家宅邸。”陈皓辰一字一顿地说，他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司马夏朴的存在。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更久，久到陈皓辰以为他挂了。
“……你确定？”叶灵秋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
“确定。我亲自查的。”陈皓辰说，“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答案——林箫冬到底在搞什么？林家到底在搞什么？”
叶灵秋没有回答。陈皓辰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夜里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你在哪？”叶灵秋忽然问。
陈皓辰愣了一下。“你开什么玩笑，我肯定在医院啊。”
“你那身体还没好啊，别待着了，出来。”叶灵秋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我也待不住了，不如一起待不住”的微妙情绪，“刚刚也有个不睡觉的家伙给我打电话，咱一起去吧。”
……
二十分钟后，陈皓辰站在了一条夜市街的尽头。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见面地点”完全不一样。没有昏暗的茶馆，没有隐秘的巷弄，甚至连一个像样的门面都没有——眼前是一片灯火通明的露天烧烤广场，塑料桌椅从东摆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炭火的气息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夜风里翻滚，烧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光，食客们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广场中央偏东的位置，一张铺着一次性红色塑料桌布的圆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人穿着黑色短袖，面前的盘子里堆了一堆小龙虾壳，正专心致志地剥着一只红彤彤的虾钳……是吴云。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端着一杯扎啤仰头灌了一大口的潇洒男子正是诸葛凌云。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圈啤酒沫，顺手用袖子擦了——完全不心疼那件衬衫。似乎很喜欢这种夜市的环境。
陈皓辰站在广场入口，眯着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叶灵秋。
“你大半夜叫我出来，就是找吴云吃烧烤？”
“顺便。”叶灵秋说。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吴云说他有些事想当面说，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陈皓辰看着她，“林箫冬——”
“进去说。”叶灵秋打断了他，朝那张桌子抬了抬下巴，“烧烤摊不是说正事的地方，但总比站在马路边上说强。”
陈皓辰还想说什么，但一个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哟！你们怎么站这儿？”
两个人都转头。诸葛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杯奶茶，杯底的珍珠吸不上来，他正用力嘬着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陈皓辰和叶灵秋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咧开嘴笑了。
“我记得你们，一个是乙魔的后人，一个是叶家的吧？咱都认识过的，都是自己人，走走走，吴云那桌还有位置，有家家小龙虾十三香的，特好吃。”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情，像是已经认识了陈皓辰十年，而不是十秒。陈皓辰还没有反应过来，胳膊就被诸葛凌云拽了一下，被他半推半请地往桌子的方向带了过去。
“呃呃，其实我喜欢吃蒜蓉的……”陈皓辰被推着过去，很无奈。
“哎呀，那再点三斤不就是了嘛哈哈。”
叶灵秋跟在后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桌边，吴云已经把一只小龙虾完整地剥了出来，虾肉晶莹剔透，蘸了一下料汁，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他抬头看见陈皓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坐。”吴云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空着的两把塑料椅子。
陈皓辰拉开椅子坐下，叶灵秋坐在他旁边。诸葛凌云不知道从哪里又搞来了两副一次性手套和两套新餐具，哗啦一下甩在桌上。
“自己剥啊，别客气。”诸葛凌云重新坐下，把一盘烤串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羊肉串刚上的，还热着。这个鸡翅吴云说太辣了，我觉得刚好，你们自己判断。”
陈皓辰低头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来问林箫冬的事的。
但桌上的烤串好像不太关心这个。
吴云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抬眼看着陈皓辰。那个眼神不像是夜宵摊上的闲聊，更像是某种开场白之前的打量。
“我也猜到了叶灵秋会把你叫过来。”吴云把杯子放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这张桌子上的每个人听见，“有些事，正好趁着大家都在，我说一下。你们听完，自己掂量。”
叶灵秋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诸葛凌云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羊肉串，连嚼到一半的动作都停了。
夜色里的烧烤广场依然嘈杂，周围几桌的食客还在高声谈笑、划拳、催着老板加炭。但他们四人这一小方塑料桌边的空气，忽然沉了下去。
吴云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又剥了一只小龙虾，慢慢地嚼完，喝了口茶，然后才开口：
“百展盛会，现在是术管局特别关注的焦点。”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和那位王局长有点联系。”吴云继续说，“这次会展期间对林家的清算行动，有术管局的参与。”
叶灵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很小幅度的动作，但陈皓辰看见了。
“什么程度的参与？”叶灵秋问。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听起来只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但那个敲桌面的食指出卖了他——那是紧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担忧。
吴云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整张桌子彻底安静下来的话：
“他们的计划是——放开。”
诸葛凌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吴云端起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出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
“彼生教极大概率会在百展盛会期间再次发动袭击。”他说，“术管局已经有了精确的情报，知道袭击的大概时间、方式和规模。但是——他们的上层决定不阻止，故意放彼生教进来。”
这句话落在桌上，像是把一瓢水直接泼入油锅里。
安静了片刻，然后周围的空气才开始剧烈地翻滚。
诸葛凌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里的羊肉串被他不知不觉地攥紧了，竹签发出了轻微的要断裂的声响。
“不阻止？”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旁边那桌的几个人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明明知道有人要搞袭击，他们就这样弃之不顾，不阻止？”
吴云的声音依然很平：“他们需要一个出师有名的借口。”
“什么名？出什么师？”诸葛凌云微微起身。
“你先坐下。林家是百展盛会的主办方。”吴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盛会上发生了大规模袭击，林家作为主办方，难辞其咎。术管局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介入清算——名正言顺，合情合理，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
他说完，拿起一只小龙虾，继续剥。
叶灵秋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盯着桌面上的塑料桌布，盯着上面印着的那只卡通大虾，眼睛一眨不眨。
“林箫冬……”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吴云听到了。他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箫冬是林家的人。”他说，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了叶灵秋的心口上，“如果术管局的计划顺利推进，林家在这次清算中，不会有任何人全身而退。”
叶灵秋的手指收紧了，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陈皓辰看着她。他的侧脸在烧烤广场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脆弱，不是那种外表的脆弱，而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能为力。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他可能面临什么——一个他根本无法阻止的局。
“你跟我们说这些，”陈皓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想让我们别去？”
吴云看了他一眼，把剥好的虾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是让你们好自为之。”他咽下虾，拿起纸巾擦手指，“能不去就别去，省得惹上一堆麻烦。你们现在插手，不是帮忙，是给自己添乱。”
诸葛凌云忽然把羊肉串往桌上一拍。
竹签在桌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落在了地上。没人去捡。
“我不同意。”诸葛凌云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这是嫁祸。明知道有人要搞袭击，不阻止，还等着看林家倒霉——这跟眼睁睁看着别人掉进陷阱有什么区别？”
吴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是看一个在课堂上举手发言的学生。
“区别是，陷阱不是你挖的，你只是个没来得及提醒的人。”吴云说，“术管局有术管局的考量，你一个外人，没必要去较这个劲。顺带一提，林家也是五大家族之一，到时候破罐子破摔的话，无论世俗界还是术士界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所以术管局也是打算最小限度去处理掉林家。”
“较劲？”诸葛凌云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这回旁边那桌的人没有再看他们——因为他们桌上的气氛已经明显到不需要看了，“这不是较劲，这是——”
“这是什么？”吴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诸葛凌云的话卡在嗓子里的力量，“正义？公道？你想说这些？”
诸葛凌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吴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沉，像是一个见过太多糟糕事的人，在对一个还没见过太多糟糕事的年轻人叹气。
“凌云，我不是说你不对。”吴云的语气软了一些，但软得很有限，“但你得想明白一件事——跟政府部门对抗，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因为他们对，而是因为你一个人，撼不动他们。更何况，这是大势所趋。”
他拿起茶壶，给诸葛凌云的杯子续了茶，也给自己续了茶，然后把茶壶放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你现在是诸葛村的人。诸葛村的身份，只要你不惹事，安安静静待着，没人会找你麻烦。”吴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要是入了这摊浑水，以后的事就不由你掌握了。你想要脱身，基本不可能了！”
诸葛凌云坐在那里，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他的拳头半握着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克制——克制那股想要拍案而起的冲动。
烧烤广场依然热闹。旁边那桌的几个大叔正在划拳，喊得脸红脖子粗；再远一点，一对小情侣共用一根吸管喝着同一杯奶茶，笑得眼睛弯弯的；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作响，一缕青烟升上去，消失在夜空中。
这个夜晚看起来很平常，平常得像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还没有发生。
诸葛凌云忽然笑了。
不是什么洒脱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坦然的、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之后才有的笑。他的笑容亮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那层年轻人的锐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莽撞，是一种笃定。
“世间若是没有为正义发声之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夜风里，“那我愿意用我的所有去对抗不公。”
话音落下。
吴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他看着诸葛凌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惊讶——吴云这个人的脸上很少有惊讶。更像是一种……触动？
他把视线投向另一边，不言语。
陈皓辰坐在对面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诸葛凌云。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下的右手拇指，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想起木鱼信上的那句话——你现在还没有信念。
诸葛凌云有。这个衬衫上还挂着啤酒沫的年轻人，有他陈皓辰没有的东西。
叶灵秋也看着诸葛凌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怎么会有人牛逼成这样？
“你很坚定。”叶灵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什么，“可我身上背着别人的托付……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林箫冬的事，我还是想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这句话是对吴云说的。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安静得像睡着了。
诸葛凌云没有继续讲大道理，也没有拍着胸脯说什么“我帮你查”。他只是拿起桌上新开的一罐啤酒，拉环一拉，“噗”的一声，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他用嘴接住，喝了一大口，然后打了个嗝。
“没事。”他说，“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命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可以找我！”
吴云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重新拿起一只小龙虾。
“行吧。”吴云说，“你们自己看着办。话我说完了，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他把虾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端起茶杯，对着夜空中那轮半弯的月亮，眯了一下眼睛。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皓辰拿起一串已经不太热的羊肉串，咬了一口。肉有点老了，孜然放得有点多，但味道不差。他嚼着肉，看着桌上的几个人——叶灵秋低头喝茶，诸葛凌云仰头灌啤酒，吴云安静地剥虾。
夜风从广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把他们几个人的头发都吹得有些乱。
叶灵秋用手机发消息给陈皓辰：“叶语兰什么情况？”
陈皓辰打字道：“她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你确定要因为林箫冬的事情去打搅她来之不易的平静吗？”
叶灵秋思索着：“如果我选择去介入林箫冬的事情，叶语兰有可能……没什么问题……”
陈皓辰放下手机，盯着叶灵秋。什么意思？有可能？难道说叶灵秋的介入不是原因，而是他介入的手段才是导致叶语兰出事的原因……
“你藏了什么是吧？”陈皓辰眼神里闪着寒意，“动用木鱼，让我寻找被叶家监察的人，在担心林箫冬处境的同时却对自己毫无顾虑……你要我说你没有任何秘密，鬼信啊？如果就因为一个你，能让叶家对一个无辜高中生动手，那我能不能认为，叶家藏了个秘密，并且这个秘密只有那女生才可能知道，而你手里实实在在攥着那个秘密……”
叶灵秋动作一滞。
“是秘闻道术？”陈皓辰微微一笑，“不然，凭你们那个半吊子的流光术，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底气敢去介入清算行动？”
其他俩人都齐纷纷看向叶灵秋，秘闻道术不是江湖传说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吗？
叶灵秋看着三人，叹气：“算了，我可能也不太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就当赌一把，交个朋友。”
他喝了一口酒，说：“我的是秘闻道术之一——夜更驱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