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发小到访
书名:半闲斋异闻录 作者:掌握人生 本章字数:5200字 发布时间:2026-04-27

我叫林宇,一个建筑系毕业生,目前的主要成就是——在毕业后的第四个月,成功花光了银行卡里最后五百块钱。

不,现在是八十三块五毛。就在五分钟前,我支付了这间出租屋本月的水电费。房东张阿姨的微信消息还悬在屏幕最上方:“小林啊,房租最迟后天,阿姨也难做。”

我把手机反扣在掉漆的木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它长得像一只歪嘴的青蛙,上次漏水是三个月前,我跟张阿姨说了三次,她每次都答应“马上找人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建筑系教我怎么计算荷载、怎么画施工图,但没教我怎么对付一片会随时间扩大的霉斑,就像没教我投了十七份简历为什么会收到十七封拒信一样。

第一封:“您的学历背景与岗位要求略有差距。”

第五封:“很遗憾……”

第十封:“已进入人才库。”

第十七封,今天下午刚收到,来自一家我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投过的“辉煌装饰工程设计有限公司”:“感谢关注,祝前程似锦。”

前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还有脚边那个塞满了教科书、图纸和几件换洗衣服的行李箱。不由地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夜市嘈杂的人声。我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优点是便宜,缺点是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以及每天傍晚开始,楼下整条街会准时变成喧闹的集市。炒饭的油烟混杂着廉价香水的味道,总能精准地穿透窗缝飘进来。以前我觉得这充满烟火气,现在只觉得那气味像生活本身——油腻、嘈杂、且无法摆脱。

“砰!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炸响,不是礼貌的轻叩,是带着急促和慌乱的砸门。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心脏猛地一跳,这么晚了,谁会来?房东?不至于半夜催租吧。

“谁?”我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门。老城区治安不算顶好,独居的警惕是生存本能。

“宇哥!是我!开门!” 门外传来陈明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陈明?我发小,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那种。但他最近状态不对,电话里总带着酒气,问急了就说没事。上次见他是一周前,他眼里的血丝多得吓人,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赶紧拉开门闩。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陈明就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因为他刚才砸门的动静亮着,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和深重的阴影。他没拎东西,双手空空,但身上那股混合了汗味、尘土和廉价白酒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睛红得像是熬了几个通宵,不,比那更糟,那里面有种东西,让我瞬间想起了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明子?”我侧身让他进来,心往下沉,“出什么事了?”

他没说话,趿拉着鞋走进我这不到二十平米的开间,脚步有些踉跄。他没坐,就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陈明?”我又喊了一声,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那盏总是接触不良、开始明明灭灭的声控灯。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的绝望和某种近乎疯狂的神色让我脊背发凉。

“宇哥,我爸他……”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医院……今天下午发的病危。”

我脑子“嗡”了一声。陈叔,陈明他爸,是看着我长大的。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腰不好,但每次回来总会给我和陈明带点小玩意,外地的糕点,或是造型奇怪的石头。上次见他是两个月前,他还笑着说等我找到工作要请我下馆子。

“什么病?上次不还说就是腰疼复发吗?” 我记得陈叔有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

“不是腰疼。” 陈明猛搓了把脸,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但那手抖得厉害,“是……邪门的东西。”

他哆嗦着手,从脏兮兮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纸,是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方块,外面还缠着红线。他解开红线,展开油布,里面露出一张叠得皱巴巴、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纸很旧,黄褐色,像是经常被摩挲。上面是竖排的毛笔字,有些字迹已经模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我接过那张纸,触手微凉。借着屋里节能灯惨白的光,我眯起眼辨认上面的字迹:

“……中阴煞者,面色青黑,印堂隐有灰线,入夜则周身冰冷,如卧寒冰。寻常医药罔效,久则魂魄渐散……”

我心里咯噔一下,继续往下看。字迹越来越潦草,透着一种急促:

“此煞非常,乃怨秽缠身,或冲撞阴邪所致。拔除极难……”

最后几行字,墨迹尤深,力透纸背,仿佛写字的人倾注了全部心神:

“唯一解法,需以真龙逆鳞一片,研磨成粉,合无根水、辰时朝露服下,可拔除阴煞,稳固神魂。然真龙难寻,逆鳞更乃龙之要害,触之必怒,取之难如登天,慎之!慎之!”

真龙?逆鳞?

我抬头看陈明,荒谬感冲上头顶。“明子,这哪儿来的?这……这不科学!” 我的声音有点发尖,“你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什么神棍都有,专挑着急的人下手!”

“科学?”陈明突然笑了,那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狰狞,“我带我爸跑了三家医院,从县里到省城最好的医院。CT、磁共振、血液化验、甚至他妈的基因筛查都做了,一切指标正常!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但他就是一天天冷下去,盖三床被子还打哆嗦,说胡话,意识越来越模糊,现在连我都不认得了!”

他往前一步,通红的眼睛逼视着我:“最后那个老专家,私下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跟我说,他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种症候。他说我爸的生命体征在缓慢衰竭,但所有器官都没有病变。他建议我……试试别的路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这方子,” 陈明指着那张旧纸,手指颤抖,“是我在省城古玩街最里头,一个快收摊的老头那里,跪了半个钟头求来的。他就蹲在墙角,摊子上就几本破书,几个生锈的铜钱。我给他看了我爸的照片,说了症状。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这个油布包。他说信不信由我,但他年轻时在南方山里,见过类似的症状,只有这个法子。”

“可这上面说的是龙!”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试图用常识拉住他,也拉住自己开始不稳的心跳,“这世上哪儿有龙?那是神话!是传说!”

陈明没反驳,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也绝望得可怕:“有。老头说,他知道哪儿有。”

“哪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城东,废弃的老机械厂后面的荒地,那口锁龙井。”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锁龙井。我听过它的传说。虽说版本有好几个,但核心都一样:说是明朝万历年间,我们这儿发大水,有恶龙作祟,兴风作浪。后来朝廷派了高人,将恶龙锁在老机械厂那边的一口深井里,井口用刻满符咒的玄铁链封住,永世不得出。这里的人,谁家孩子不听话,大人就吓唬“再不听话把你丢锁龙井里喂龙”。我曾经路过那里一次,那地方荒废多年,有一片树林,虽然是白天,但是光是那股子阴森劲儿就够呛。

“你疯了?” 我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那只是个吓唬小孩的传说!而且那地方荒了很多年了,井有没有都不一定!就算有,下面能有什么?淤泥?臭水?还是摔进去淹死的野猫?”

“有。” 陈明声音很稳,稳得可怕。他掏出手机,划拉几下,递到我眼前,“我昨晚去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我接过来,是几张照片,拍得很暗,背景一片漆黑,只有中间被闪光灯照亮的部分。看环境,像是深夜,荒草有半人高。照片中央,一口石头砌成的井,井口压着一块巨大的、布满风化痕迹的青石板。而石板上……缠绕着粗重的、泛着幽暗冷光的黑色铁链。即使隔着屏幕,那铁链也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上面似乎刻着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符号,蜿蜒扭曲,像活的虫子。

其中一张照片,陈明的手入镜了,指尖似乎想碰一下铁链,但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我能看清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宇哥,” 陈明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冷得像冰,力气大得让我皱眉,“我爸今晚……值班医生暗示,可能撑不过去了。他们已经在准备……准备那些东西了。” 他喉咙哽住,说不下去,但眼里那点微弱的光,正在被绝望吞噬,“我没别的办法了,这是我最后一根稻草。稻草知道吗?就算是根带刺的、扎手的稻草,我也得抓住!”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是孤注一掷。我知道陈叔对他意味着什么。陈明他妈在他五岁时就跟人走了,是陈叔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开大车跑长途,累出一身病,就为了供他读书,让他别走自己的老路。陈叔话不多,但实心实意。如果陈叔真没了,陈明在这世上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就算……就算下面真有什么,” 我喉咙发干,艰难地组织语言,“那井那么深,我们怎么下去?就算下去了,那是‘恶龙’!是传说里兴风作浪被锁起来的玩意儿!我们两个普通人,怎么拿它的逆鳞?那不是去送死吗?那是给它加餐!”

“我有准备。” 陈明松开我,快速走到门边,拎进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登山包,刚才他放在门外了。他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根特制的、带倒钩的登山岩钉,一捆看起来很结实的静力绳,一把小型的冲击钻和几个钻头,还有头灯、手套、安全扣。“绳子是静力绳,能承重两吨。我查过资料,也问过人,那井大概三十米深。冲击钻可以在井壁打固定点。至于龙……”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如果它真是恶龙,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吧。用我的命,换我爸的命,值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的市井喧闹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屏蔽了,屋子里只剩下陈明粗重的呼吸声,和我自己那擂鼓般、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节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光线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理智在脑海里尖叫,分贝高得刺耳:林宇!别犯傻!那是封建迷信!是疯子才会信的事!是去送死!报警!打120!找医生!找警察!什么都比信这个强!

但陈明就站在这里,这个和我一起在泥地里打滚、一起挨高年级揍、一起熬夜画图备战高考的兄弟,他眼里的光正在熄灭。如果我不帮他,那点光今晚可能就彻底灭了,连带着他这个人。

“宇哥,” 陈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颤抖的、近乎卑微的乞求,“我一个人……怕。不是怕死,是怕……怕下去了,上不来,我爸没人管。也怕……怕黑,怕下面不知道有什么。” 他抬起头,泪光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你……能陪我吗?不用你下去,就在井口,帮我看着绳子,帮我打个灯……行吗?”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恐惧和最后希冀的脸,像看着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学我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巷子里抢钱,是他一声不吭捡起半块板砖冲上去,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死死护着我。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宿舍没人,是他背着我穿过大半个学校去诊所,守了我一夜,早上眼睛熬得跟兔子一样。想起陈叔,总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拍我肩膀,笑眯眯地说“小宇脑子活,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出息?我现在连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但我至少还能站在这儿,还能为这些柴米油盐发愁。而陈叔,可能连今晚都熬不过去。陈明,如果我不帮他,可能今晚之后,就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明了。

空气凝固了,像灌了铅。墙上那只歪嘴青蛙水渍,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咧开了嘲讽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房间的陈旧味和陈明身上的酒气。然后,我睁开眼。

“什么时候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点干,有点哑,但还算平稳。

陈明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像是不敢置信,随即那里面爆发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微弱的光亮:“现……现在。子时,阴气最重,但老头说,子时也是‘龙气’最弱,或者最不活跃的时候。”

子时,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冷冰冰的数字:晚上九点五十。

“等我换件衣服。” 我没看他,径直走向那个敞开的行李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件厚实的旧牛仔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足够结实。又拽出一双鞋底纹路还没磨平的旧运动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但奇异的是,当那句“等我换件衣服”说出口后,那种悬浮的、无着无落的焦虑感反而被压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还有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决断。

疯就疯吧。大不了,就是陪兄弟走一趟黄泉路。或者,亲眼见证一个传说的破灭,然后明天继续投我的第十八份简历。

陈明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别谢。” 我头也没抬,系紧鞋带,把钥匙、手机、还有那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多用军刀塞进外套口袋,“谢早了。等我们平安回来,等你爸好了,再谢不迟。”

我们没再废话,迅速收拾。陈明把绳子、岩钉、冲击钻和电池分装,工具塞进背包。我把手电检查好,又拿上充电宝。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小半卷没用完的透明胶带,揣进口袋——天知道能用上什么。

下楼时,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走到三楼,房东张阿姨家的门忽然开了条缝,张阿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刚在做饭。

“小林,这么晚还出去啊?” 她看到我身后的陈明,愣了一下。

“嗯,阿姨,有点急事。朋友家里出了点事。”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哦哦,那快去吧。” 张阿姨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大概看出了我们神色不对,没多问,只是又补了一句,“房租……”

“后天,后天一定。” 我几乎是抢着说完,拉着陈明快步下楼,把她那句拖长了音的“记得啊——”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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