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渐歇,水波不兴。船身轻撞码头,木板发出沉闷的响。沈禾一手提竹箱,一手握木杖,踩着跳板踏上岸。脚底石板坚实,压得鞋底微陷尘土。她站定片刻,目光扫过眼前城郭——白墙黛瓦连绵起伏,河网如织,画舫穿桥而过,橹声欸乃,市声隐隐自街巷深处传来。
陈砚之紧随其后,脚步略显虚浮,扶了扶肩上包袱,喘息道:“总算到了。”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安泰客栈在南市河畔,离此不过两刻路。掌柜是我表亲,虽非亲厚,但留宿三五日无碍。”
沈禾没应声。她背着竹箱,在码头石阶上站了会儿,看挑夫运货、商贩吆喝、妇人牵童穿行于摊前。人流往东多奔集市,往西则通官道,南侧临河一条窄街,铺面低矮,却有几处空门面,门前青石被雨水冲得发亮。
“你先去办你的事。”她说,“我自有落脚处。”
陈砚之愣住:“你不随我去客栈?”
“铺子比客栈实在。”她拍了拍竹箱,“灶具食材都在这儿,夜里生火也方便。你在姑苏有去处,我在哪儿都能活。”
他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她转身朝南市河走去,背影挺直,木杖点地,步履稳健。半晌,他拱手一礼,低声说了句“多保重”,便拐入东向学宫街,身影消失在青石巷口。
沈禾沿河走了一程,停在一处临水小铺前。门面不过一丈宽,原是卖茶水的,如今门板卸下,屋内积灰,角落堆着破陶罐和旧炭篓。隔壁卖油纸伞的老汉抬头看她一眼,道:“走了,前日搬的,说撑不住月租。”
“多少?”她问。
“三百文一个月,押二付一。”
她从袖袋摸出钱袋,数出六百文递过去。老汉接过,眯眼看了看,点头:“成,钥匙在门槛下。”
她弯腰取出铜匙,推门进去。屋内空荡,靠墙一道土灶残破,烟囱裂开,但灶台尚可修补。窗下有口水缸,未干涸,底下还沉淀着些许清水。她放下竹箱,抽出木杖拨开角落蛛网,又掀开箱盖,取出便携炉心、铁锅、炭包、油布与一套粗瓷碗碟。
一个时辰后,土灶已重砌,新糊的泥缝还未干透。她将炉心嵌入灶口,搭上铁锅,生火试温。火苗窜起,映得墙面晃动。她满意地点点头,从箱中取出荠菜、嫩笋、虾仁末与豆腐,洗净切丝,备料入盆。
日头偏西时,第一锅春卷下油锅。外皮是她自制的薄面皮,擀得近乎透光,裹上馅料卷紧,刷一层自调辣酱,入锅炸至金黄酥脆。油香混着荠菜清气、虾仁鲜味,再添辣酱辛香,顺风飘出半条街。
街对面卖糖糕的妇人探头:“啥香味?这么勾人?”
“江南春卷。”沈禾答,“两文一个,尝个新鲜。”
妇人犹豫一下,递过四文钱:“给我两个。”
沈禾夹起春卷放入粗纸包,递过去。妇人咬一口,眼睛一亮:“哎哟!这皮脆得响,里头还鲜甜!”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刻钟,小铺前聚了七八个人。孩童踮脚张望,老人拄拐凑近,问是不是真卖两文一个。沈禾点头,现包现炸,动作利落。有人吃完不过瘾,回头再买两个带回家;有主妇打听能不能订十只明日当早饭。
一个小男孩蹦跳着跑过街口,手里举着春卷,大声喊:“娘!比醉仙楼的点心还香!”
这话恰被一个穿青布短打的伙计听见。他本是去河边取水,闻香驻足已久,此刻眼神一动,转身快步离去。
天将擦黑,最后一锅春卷出锅。沈禾熄了灶火,用湿布盖好剩余面皮,坐下歇息。她解开围裙抖了抖灰,重新系上,左手虎口烫伤露在袖口外,被余晖照得微红。她没遮,只抬手理了下发间木簪,目光落在对岸酒楼飞檐上。那楼三层高,匾额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此刻灯火初上,人影晃动。
正看着,街角转出一人,穿着靛青长衫,胸前绣着“醉仙”二字,手里捧着一张红帖。他走到铺前,拱手道:“可是沈姑娘?”
“是我。”
“我家掌柜方才见贵铺前排队长龙,特命我送来此帖。”他双手递上,“邀您明日辰时过楼,共商合作事宜。”
沈禾没接。她盯着那红帖看了几息,才伸手接过,轻轻放在木案一角。红纸映着灶膛余火,边缘泛出暗橙光泽。
“回去告诉掌柜,”她说,“我收到了。”
伙计退后两步,作揖离去。
她没再看那帖子。起身收拾锅碗,将铁锅洗净倒扣,炭灰铲入陶罐封存。竹箱打开,取出干饼与辣酱,蘸着吃了一块,慢慢嚼着。饼是昨夜烙的,外皮微硬,内里仍存一点温气。辣意从舌根爬到鼻尖,额上沁出薄汗。
吃完,她把罐子盖紧,放回箱角。窗外河面浮着碎金般的晚霞,船只往来,灯笼渐次点亮。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
她站起身,走到灶前,拨开炭灰,吹了口气,火星复燃,火苗腾起半寸。她将一张未用完的面皮投入火中,火焰猛地一跳,照亮她半边脸。木簪微颤,杏眼含光。
火光映着案角红帖,她伸手抚过帖面,未拆,未言,只轻轻吹了口气,将额前碎发拂开。宽袖滑落,露出虎口疤痕,她迅速拉回袖口,转身舀水泼灭灶火。
屋外,街灯已亮。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凉意。她关上门,插上木闩,坐在门槛上,望着对岸醉仙楼的灯火,一动不动。
醉仙楼三楼雅间,掌柜凭窗而立,手中折扇轻敲掌心。他看见那个布裙女子关了铺门,坐在门槛上望过来的方向,眼神清亮,像能穿透夜色。
“是个不怕事的。”他低声说。
伙计站在身后,问:“明儿真要请她进后厨?”
“不急。”掌柜合拢扇子,“先看看她敢不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