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国带走笔记后,林薇被带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很小,玻璃很厚,外面焊着铁栏杆。窗帘是深灰色的,拉着一半,透进来的光不多。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矿泉水是当地牌子,压缩饼干的包装上印着中文。林薇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有异味。她没有喝,只是把盖子拧紧,放回原处。
门从外面锁上了。她听到锁舌咔哒入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远处有几棵树,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叶子耷拉着,无精打采。更远处是一道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她不知道围墙外面是什么,也许是田野,也许是村庄,也许是另一道围墙。
她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屏幕亮着,信号很弱,只有一格。她试着拨周慕白的号码,嘟了一声,断掉了。再拨,还是断。她放下电话,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但很稳。她想起那枚藏在笔记封底夹层里的GPS追踪器。如果郑维国没有发现,如果周慕白收到了信号,如果他们能循着信号找到这里——很多如果。但她只能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郑维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外公的最后一本,那本写着红字的。
“林小姐,你外公的字,有些我看不太懂。”他走进来,把笔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一段,你能帮我解释一下吗?”
林薇看着他,没有接话。
郑维国在她对面坐下,把笔记放在桌上。“你外公在这段里提到了一种化合物,说是可以定向清除特定记忆。但实验数据不完整。你手里还有没有补充的材料?”
“没有。外公写下来的,都在那七本里。”
郑维国看着她,那双深暗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怀疑。“你父亲呢?他在周氏实验室做了那么多年,手里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你把他关在这里那么久,他手里有什么,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郑维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林小姐,你比你母亲难对付。”
林薇没有说话。
“你母亲当年也像你这样,不肯交。我让人跟着她,吓唬她,她不怕。后来我让人在她车上动了手脚——”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林薇的手指收紧了。“是你。”
郑维国转过身,看着她。“不是我动的手,是我让人动的。你母亲发现了我在找那些笔记,查到了我的身份。她必须死。”
林薇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很直。“你杀了她。”
“不是我杀的她,是她自己选的。我给了她选择——交出笔记,或者死。她选了死。”郑维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一样。你选了交出笔记。”
“我选的是我父亲的命。”
“一样。”郑维国走回桌边,拿起那本笔记,“你父亲的命,换那些笔记。很公平。”
林薇看着他,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那双深暗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的眼睛,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你会后悔的。”她说。郑维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冷,没有任何温度。“也许。但你看不到了。”
他拿着笔记,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哒入扣。林薇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坐回床边,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她把盖子拧紧,放回原处,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睡了没有,也许睡了,也许只是闭着眼。她梦见了母亲。不是在墓园里那个冰冷的墓碑,是活着的时候,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她,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枇杷树下。“薇薇,这是栀子花,闻闻看,香不香?”她闻了,说香。母亲笑了,说:“你和你妈妈一样,鼻子灵。”她在梦里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恍惚间,敲门声隐隐传来。她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房间很暗,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门外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不是郑维国,是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冷脸男人。“林小姐,有人找你。”
林薇坐起来。“谁?”
门开了。周慕白站在门口。
林薇愣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有尘土,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但那双眼睛很亮,看到她,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走。”他说。
林薇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脚步没有停。她走过去,周慕白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走廊里跑。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的门都关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追。
“你怎么进来的?”林薇边跑边问。
“GPS。我们把车停在几公里外,翻墙进来的。”
“郑维国呢?”
“在前面。陈岚和警方拖着他。快走。”
他们跑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防火门。门外是楼梯,向下。他们往下跑,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心跳。到了一楼,周慕白推开另一扇防火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围墙不高,墙角堆着一些杂物。
“从那里翻过去。”周慕白指着围墙。
林薇踩着杂物,翻上墙头。周慕白跟在后面,推着她上去。她跳下去,落在墙外的草丛里,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有停。她站起来,朝前跑。周慕白也翻了过来,拉住她的手,往树林里跑。树林很密,树枝刮着她的脸,她顾不上疼,只是跑。
身后传来喊声,有人追过来了。手电的光在树林里乱晃,像鬼火。他们跑得更快,脚下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摔倒。周慕白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前方出现一条土路,路边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引擎没熄。陈岚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们,按下喇叭。林薇和周慕白冲过去,拉开车门,钻进去。陈岚一脚油门,车蹿了出去,扬起一片尘土。身后,手电的光越来越远,喊声越来越小。林薇靠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气。周慕白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陈岚开车,没有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林薇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转过头,看着周慕白。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和里面的人动了手。“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
林薇伸出手,碰了碰他脸上的那道伤口。他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GPS。你藏在笔记里的那个,一直在发信号。我们跟着信号找到那栋楼,在外面蹲了一天,等他们换岗的时候翻进去的。”
林薇看着他,眼眶发涩。“谢谢。”
周慕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不用谢。”
车子驶上主路,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路面。林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她不知道父亲被送到了哪里,不知道郑维国会不会追上来,不知道那七本笔记还能不能拿回来。但她知道,她还活着。
陈岚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你父亲在安全的地方。”她说,“警方把他接走了,正在回国的路上。”
林薇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她靠在周慕白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像是在说——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