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密支那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阳光灼热，晒得停机坪上的水泥地泛着白光。林薇最后一个走出机舱，热浪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上一次来这里，是两天前。两天很短，短到她还能清晰地记得那条土路上每一块石头的形状、那扇铁门上每一道锈迹的走向。但两天也很长，长到她不确定父亲还在不在那个房间里，不确定郑维国会不会遵守承诺，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
她没有托运行李，只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装着七本笔记，七本深蓝色封面的、边角磨损的、写满了一个时代秘密的笔记。她背着包，走出航站楼。阳光很刺眼，她站在路边，等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林小姐，欢迎回来。”郑维国的声音很低，带着那种她已经开始熟悉的、沙哑的质感，“车在停车场，白色丰田。钥匙在右后轮上。自己开车过来，地址我发你。”
“我父亲呢？”
“活着。等你。”
电话挂断了。林薇走到停车场，找到那辆白色丰田，蹲下来，在右后轮的挡泥板内侧摸到了钥匙。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里很热，空调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她把车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但她没有关窗。她需要保持清醒。
手机亮了。一个地址，密支那市郊，和上次的坐标不同，更远，更偏。她把地址输入导航，导航提示：四十七公里，大约一小时。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街景和两天前看到的差不多——低矮的房屋，尘土飞扬的街道，偶尔有几棵高大的棕榈树，树荫下坐着乘凉的人。她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上扫过，不知道哪些是普通的市民，哪些是郑维国的眼睛。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出城以后，路况变差了。柏油路面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土路，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导航的信号时断时续，她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往前开。车后扬起一片尘土，遮住了来时的路。她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跟着，但她知道，就算有，她也甩不掉他们。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铁门。不是上次那扇，这扇更新，更高，门顶上拉着铁丝网。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戴着墨镜，手里没有拿枪，但腰间鼓鼓囊囊的。林薇把车停在门口，摇下车窗。
那个人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座的黑包。“林小姐？”
“是。”
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铁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林薇把车开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车，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院子深处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楼房，和上次那栋平房不同，这栋更大，窗户更小，更像一座堡垒。她把车停好，熄火，从后座拿出背包，背上。
车门刚打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不是郑维国，更年轻，脸型方正，眼神很冷。
“请跟我来。”
林薇跟着他走进那栋白色的楼房。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是紧闭的门。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是某种倒计时。走到尽头，那个男人停下来，敲了敲门。里面说了一声“进来”，他推开门，侧身让林薇进去。
房间很大，像是一间办公室。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微胖，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不像是在这热带气候里的人。他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
“林小姐，终于见面了。”
林薇没有握。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很深，很暗，像是一口没有底的井，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听不到回响。
“郑维国？”
“是。”他收回手，也不尴尬，“请坐。”
林薇没有坐。“我父亲呢？”
“不急。先坐下，喝杯茶。”
“我父亲在哪？”
郑维国看着她，那双深暗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悦，但很快就被微笑盖住了。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说了句“带过来”。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薇。
“林小姐，你比我想象中更沉得住气。你外公也是这样。你母亲也是。”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背着那个装着七本笔记的黑包，手指按在外套内侧的口袋上——那里有周慕白给她的电击器，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提醒她还活着。
门开了。两个人架着一个老人走进来。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林薇，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爸。”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薇薇……”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不该来。”
“你说过了。”林薇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但我还是来了。”
郑维国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人你也看到了，活得好好的。笔记呢？”
林薇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把七本笔记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放在桌上。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损，书脊开裂，每一本都带着不同年代的痕迹。郑维国没有动手，只是看着那堆笔记，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贪婪，不是兴奋，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切——像是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苏明远的字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放下，拿起另一本。
“林小姐，你知道我等这些笔记等了多久吗？”
“二十三年。”林薇说。
郑维国抬起头，看着她。“二十三年。从你外公死的那天起，我就在找。你母亲藏了一部分，你父亲藏了一部分，陈远藏了一部分。我找到了他们，但没有找到笔记。你母亲死了，你父亲跑了，陈远躲了。只有你，把所有的笔记都找齐了。”
他把笔记一本一本地摞好，推到桌边。
“你比你外公更聪明，也比你母亲更勇敢。”
林薇看着他。“笔记给你了。我父亲可以走了吗？”
郑维国没有回答。他拿起对讲机，又说了一句什么。那两个人架着父亲往外走，林薇想跟上去，被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
“让他走。”郑维国说，“我说话算话。你父亲会送到安全的地方。但你，还不能走。”
林薇转过身，看着郑维国。“你想反悔？”
“不是反悔。”郑维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是加一个条件。笔记我收了，但你的人，我还要借用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父亲可以走。你得留下。”
林薇看着他，那双深暗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走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了。
“留多久？”
“不久。几天。等我确认这些笔记是真的，你就能走。”
林薇站在那里，父亲被架着走过走廊，消失在转角处。她想喊他，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它在她面前合拢，听着锁舌咔哒入扣。
郑维国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摞笔记，一本一本地翻。“林小姐，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跟外面的人说。不要想着跑，你跑不掉的。”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很亮，但很冷，像是这个热带城市里唯一没有温度的东西。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平安到达安全的地方，不知道周慕白会不会来找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
但她知道，那七本笔记里，有一本的封底夹层里，藏着一个GPS追踪器。而那个追踪器的信号，此刻正在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