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属下行礼的队伍还候在沈清辞的院落门外,为首的是东宫管事太监李德全,此人跟着萧玦多年,行事沉稳妥帖,最懂太子心意。方才屋内沈清辞清冷决绝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中,李德全脸上恭敬的神色未变,心中却早已了然。
自家殿下对沈小姐的心意,整个东宫无人不知,可如今沈小姐这般干脆利落的回绝,半分情面都不留,想来这对东宫与沈家的婚事,终究是殿下一厢情愿的执念居多。
绿萼站在廊下,看着李德全为难的神色,心中也有些犯难。她知晓太子殿下是真心待自家小姐,可小姐心意已决,她也只能谨遵吩咐,只得轻声道:“李公公,对不住,我家小姐性子执拗,还请公公回去如实回禀太子殿下,莫要为难奴才。”
李德全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丝毫没有恼怒之意:“绿萼姑娘言重了,太子殿下早有叮嘱,若是沈小姐不肯收下,万不可强求,一切但凭沈小姐心意。咱家明白,这就带人回去复命,绝不叨扰沈小姐清净。”
他行事极有分寸,并未多做纠缠,当即挥手示意身后抬着滋补珍品的宫人转身,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尽显东宫的规矩有度,也顾全了沈清辞的颜面。
看着东宫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庭院拐角,绿萼才转身回了屋内,看着立在窗边、身姿清冷的沈清辞,轻声道:“小姐,李公公已经带人走了,东西也全都带回去了。”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心底那股翻涌的纷乱,依旧未曾平息。
她并非不知萧玦的用意。
如今圣旨赐婚,朝野上下皆知她即将成为太子妃,他此时送来滋补珍品,明着是关心她的身体,实则是向全京城宣告他对她的重视,断了那些想暗中拿捏沈家、算计她的人的心思,更是在默默为她铺路,护她不受流言蜚语所扰。
这份用心,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细。
可越是如此,沈清辞心中便越是抗拒。
前世的她,便是被这看似温柔的呵护蒙蔽了双眼,错把他的虚情假意当成真心相待,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下场。今生,她早已心如磐石,再也不会被这些表面的温情所迷惑,更不会轻易放下刻在骨髓里的仇恨。
萧玦的愧疚与弥补,在她眼中,不过是另一种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前世的血海深仇,提醒着她沈家满门的冤屈。
“小姐,您方才这般回绝,太子殿下会不会……”绿萼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如今小姐已是钦定的太子妃,日后终究要与太子殿下朝夕相处,如今这般针尖对麦芒,日后入了东宫,怕是会更加艰难。
沈清辞转过身,眼底的波澜已然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淡漠:“该说的,终究要说清楚。我与他,除了这纸婚约带来的名分,再无任何瓜葛。他若真想让我安稳,便该保持距离,而非这般步步紧逼。”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她要的从来不是萧玦的弥补与示好,而是彻底的远离,是沈家一世的安稳。可她也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奢望。
圣旨已下,赏赐已临,她与萧玦,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任凭她如何挣扎,都难以挣脱这宿命般的纠缠。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恭敬的行礼声,沈知言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身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只是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方才他在前厅,已然听闻东宫派人送来了滋补珍品,又被妹妹悉数退回的消息,心中放心不下,便立刻赶了过来。
“妹妹。”沈知言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沈清辞略显苍白的面庞上,轻声开口,“方才东宫的人来过了?”
沈清辞点头,语气平淡:“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已经让人退回去了。”
“妹妹,你这又是何苦。”沈知言轻叹一声,走到她面前,语气中满是心疼,“我知道你心中对太子殿下心存芥蒂,可如今圣旨难违,你终究是要嫁入东宫的。这般直白地回绝他,非但改变不了什么,反倒会让你自己日后陷入被动。”
他深知皇家人心难测,即便太子如今对妹妹满心呵护,可帝王家最是无情,谁也无法保证日后会发生什么变故。妹妹这般强硬,若是惹得太子心生不悦,日后在东宫,怕是会举步维艰。
沈清辞看着兄长满眼的担忧,心中暖意划过,却依旧摇了摇头:“兄长,我并非刻意针对他,只是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我嫁入东宫,只为守住沈家,并非为了太子妃的尊荣,更不是为了他。我与他之间,往后,不过是各自安好,相敬如冰。”
“可他对你的心意,并非作假。”沈知言沉声开口,这些日子,他看得分明,萧玦为沈家所做的一切,绝非逢场作戏,“北营大火,他不顾自身安危,暗中调人相助;朝堂之上,他数次力排众议,护住你与沈家;就连此次赐婚,若非他暗中筹谋,陛下也不会这般干脆地定下这门亲事。他是真心想护你。”
沈清辞指尖猛地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
这些事,她比谁都清楚。
可正是因为清楚,她才越发痛苦。
一边是前世自己受尽屈辱、含恨而终的绝望;一边是今生无微不至的守护,是拼尽全力的弥补。两种极致的情感在她心底不断拉扯,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
她多想不顾一切,质问他前世为何那般狠心,多想让他血债血偿,可看着他今生满眼的愧疚与深情,看着父兄安稳的模样,她终究是不能。
“真心又如何,假意又怎样?”沈清辞闭上双眼,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兄长,我累了,不想再谈论这些事。”
见她面露疲惫,眼底满是倦色,沈知言心中一紧,再也不忍多言。他知道,这些日子,赐婚的事早已将妹妹折磨得心力交瘁,再多的劝说,只会徒增她的烦恼。
“好,咱们不说这些。”沈知言放缓语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沈清辞面前,“这是我昨日特意去城外青云观求来的安神香,据说用多种名贵药材制成,凝神静气效果极好,你昨夜未曾歇息好,点上这个,能好好歇息片刻。”
锦盒入手微凉,做工精致,里面散发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沁人心脾,一扫屋内沉闷的气息。
沈清辞看着手中的锦盒,看着兄长满眼的关怀,眼眶微微发热。
这世间,唯有父兄,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的人。也是唯有他们,无论她做何决定,都会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多谢兄长。”她轻声道谢,指尖紧紧攥着锦盒,将心底所有的挣扎与痛楚尽数压下,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跟兄长何须如此客气。”沈知言看着她缓和下来的神色,心中稍安,又叮嘱道,“你今日好好歇息,府中的事有我和父亲打理,外面的流言蜚语,我也会让人压下去,绝不会让任何人议论你。若是有任何不顺心的事,随时派人来找我。”
“我知道了。”沈清辞轻轻点头。
沈知言又在屋内陪她坐了片刻,见她神色渐渐平复,才放心地起身离去。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绿萼识趣地没有多言,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安神香,点燃放在香炉中。
清雅恬淡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萦绕在鼻尖,一点点抚平着沈清辞心底的焦躁与纷乱。她走到软榻旁坐下,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试图让自己彻底静下心来。
可脑海中,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玦的身影。
前世,他身着太子朝服,看着她被废去太子妃之位,打入冷宫,冷眼旁观,从未有过一丝怜悯。
今生,他却一次次在她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一次次默默为她扫清障碍,眼神里的深情与愧疚,那般真切,那般灼人。
两个截然不同的萧玦,在她脑海中不断交织,让她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也让她越发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这般坚守着仇恨,究竟是对是错。
她更不知道,嫁入东宫之后,等待她的,究竟是重蹈覆辙的毁灭,还是另一种未知的结局。
与此同时,东宫太子殿内。
李德全躬身站在书案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回绝赏赐的事,一字不落地禀报给萧玦。
萧玦依旧端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听着李德全的回话,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恼怒,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殿下,沈小姐态度十分坚决,奴才不敢强求,便带着东西回来了,还请殿下恕罪。”李德全声音压低,心中忐忑不已。他跟随萧玦多年,深知殿下对沈小姐的重视,如今事情办砸,他生怕殿下动怒。
良久,萧玦才缓缓停下指尖的动作,抬眼看向李德全,眼底没有丝毫怒意,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无妨,本宫早有预料,何罪之有?”
他太了解沈清辞了。
重生之后,她满心都是复仇,都是守护沈家,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会轻易收下他的东西?她这般决绝的回绝,不过是在告诉他,她不想与他有任何多余的牵扯,不想接受他任何的弥补。
“可是殿下,您一番苦心……”李德全忍不住开口,心中为自家殿下感到委屈。殿下倾尽所有,只为护沈小姐周全,可沈小姐却丝毫不领情,甚至连半点缓和的余地都不肯给。
“苦心与否,不重要。”萧玦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窗外丞相府的方向,眼底盛满了深沉的爱意与愧疚,“是我负她太多,如今她不肯原谅我,不肯接受我的好,都是我应得的。”
他从未奢求过,自己做几件事,就能抹平前世的滔天罪孽,就能让她放下心中的仇恨。他知道,这条路很难,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传本王命令,”萧玦收回目光,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日后依旧按原计划,每日准备滋补珍品送往丞相府,沈小姐若是不收,便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不必强求,也不必多言,日日如此,不得间断。”
李德全一愣,随即立刻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他心中了然,殿下这是打算用长久的坚持,一点点融化沈小姐心中的坚冰。哪怕次次被回绝,哪怕永远得不到回应,殿下也绝不会放弃。
“另外,”萧玦又开口,语气愈发凝重,“近日京城暗流涌动,赐婚之事已定,朝中不少势力蠢蠢欲动,三皇子余党也未必彻底清除,你加派人手,暗中守护沈府上下,尤其是清辞的院落,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不许任何人伤她分毫,不许任何流言蜚语惊扰到她。”
“奴才明白,定会安排妥当!”李德全郑重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萧玦一人,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阵阵细密的疼痛。
他知道,沈清辞心中的恨,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挡住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可他不会退缩,更不会放弃。
前世,他是刽子手,亲手毁了她的一切;今生,他愿做铺路石,倾尽余生,为她铺就一条安稳无忧的路。
哪怕她永远不愿回头,哪怕她永远心怀恨意,他也会守在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安稳。
清辞,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永远恨我,但请你,好好照顾自己。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丞相府的庭院中。
沈清辞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终究是浅浅小憩了片刻,醒来时,眼底的青黑淡了些许,精神也好了不少。
绿萼见她醒来,立刻端上温热的茶水与精致的点心,轻声道:“小姐,您醒了,睡了约莫一个时辰,总算能歇息片刻了。”
沈清辞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不少疲惫。她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神色平静。
“府中可有什么事?”她轻声问道。
“回小姐,府中一切安好,大少爷吩咐下去,不许下人胡乱议论婚约之事,也不许外人随意进出府中,如今府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敢叨扰小姐。”绿萼如实回道。
沈清辞微微颔首,父兄的维护,是她今生最大的底气,也是她在这场爱恨纠缠中,唯一的慰藉。
“对了,小姐,”绿萼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方才前院来人说,宫中又派人来了,不过这次不是内侍,而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说是皇后娘娘召见您,让您明日清晨入宫觐见。”
沈清辞眼底眸光微顿,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皇后召见。
她心中了然,皇后是萧玦的生母,如今她被赐婚为太子妃,皇后召见,无非是要敲打她,或是叮嘱她日后入东宫的规矩,亦是要试探她的心思。
后宫之中,步步惊心,皇后身居后位多年,心思深沉,绝非易与之辈。
这一趟入宫,注定不会平静。
绿萼看着她神色微变,不由得有些担忧:“小姐,皇后娘娘突然召见,会不会是……”
“无妨。”沈清辞打断她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清冷的笃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入宫,我自有分寸。”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天真懵懂、任人摆布的丞相嫡女,今生重生归来,后宫的尔虞我诈,人心的险恶,她早已看透。
无论皇后明日是何用意,她都能从容应对。
夜色渐渐降临,丞相府庭院中的宫灯次第亮起,温暖的灯光驱散了夜的寒凉,却驱不散沈清辞心底的沉重。
明日入宫,是她赐婚之后,第一次直面后宫的势力,也是她踏入东宫纷争的第一步。
而她与萧玦之间,这场横跨两世的爱恨纠缠,也将随着她的入宫,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前路风雨飘摇,暗流涌动,可她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为了沈家,为了前世的冤屈,更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她必须步步为营,站稳脚跟。
庭院的晚风再次吹起 ,就如同她此刻的命运,身不由己,在这深宫权谋与爱恨情仇之中,飘摇不定,只能凭着一己之力,奋力抗争。
而这一切的纷争与挣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