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的追求,不疾不徐,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铺天盖地的鲜花,没有深夜的热线电话,没有那些年轻人惯用的轰轰烈烈。他只是在每个周四下午,准时出现在周敏事务所楼下的咖啡店里,点一杯美式,等她下班。周敏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他就坐在那儿等,翻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周敏下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你不用天天来。”周敏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天天来。一周一次。”
“一周一次也是来。”
林越笑了,发动车子。“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
“食堂的饭能叫吃饭?”
周敏没说话。林越把车开到她家楼下,从后座拎出一个保温袋。“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你回去热热吃。”周敏接过去,保温袋沉甸甸的,还有温度。她拎着上了楼,没有回头。林越的车在楼下停了五分钟,开走了。
周敏回到家,把饺子倒进盘子里。饺子褶子均匀,一个是一个,比她包的好看。她吃了几个,忽然想起陈姨,想起老街,想起那间饺子店。她放下筷子,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
沈知行周末回来,看见厨房里那袋饺子。“妈,你包的?”“不是。”“谁包的?”“一个朋友。”沈知行没再问,吃了十几个,吃完擦了擦嘴。“妈,这个朋友包的比你好吃。”周敏瞪了他一眼,“那你认她当妈去。”沈知行笑了。“妈,你吃醋了?”周敏没理他,把盘子收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敏的注册会计师教材翻到了第三遍,事务所的工作也渐渐上手了。方老板说她进步很快,她说“不快不行,年纪大了”。方老板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年纪大,你是以前把自己收起来了”。周敏没听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是周五。周敏正在做账,手机响了。林越的微信——“周末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周敏问“去哪儿”,他回“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六,林越来接她。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东一个新建的产业园。林越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指了指二楼。“这儿。”
“这儿是什么?”
“你的。”
周敏愣住了。“什么?”
“你的会计事务所。”林越看着她,“我跟方老板谈好了,她在城东开分所,你来做负责人。”
周敏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林越,我才干了几个月。我连注会都没考下来。”
“你考不考得下来,都是你。”林越靠在车门上,“你信不信?”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她看着那栋楼,看着二楼的窗户,玻璃反光,照出天上的云。
“林越。”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看不得你把自己的能力收起来。”
周敏低下头。“我以前做过错事。”
“谁没做过?”
“我差点害死苏棠肚子里的孩子。”
“你没想害她。你不是那种人。”
周敏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林越看着她。“因为你是周敏。二十年前为一只流浪猫哭了一下午的周敏。能坏到哪儿去?”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站在那栋楼下面,哭了很久。林越站在她旁边,没说话,递了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林越。”
“嗯。”
“分所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
“那我下个月来。”
林越笑了。“好。”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沈方舟的日子,不好过。
集团副总的椅子还没坐热,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原材料涨价、合作方违约、银行贷款收紧,一连串的打击像多米诺骨牌,一倒全倒。孙总倒台的后遗症还在发酵,赵志强的案子牵连甚广,好几个项目被叫停。沈方舟每天早出晚归,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处理不完的烂摊子。他的胃病又犯了,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苏棠给他买了胃药,放在床头柜上,他有时候忘了吃,有时候吃了也不管用。
苏棠的身体一直没恢复。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在ICU住了三天,出来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以前那股精气神,像被抽走了一样。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看着它,从早看到晚。沈方舟下班回来,她跟他说“那条裂缝好像变长了”,他看了看,“没有。还是那么长”。“你仔细看。”“仔细看了。没变。”她就不再说了。
陈姨来看她,带了自己包的饺子。苏棠吃了两个,吃不下。陈姨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小苏,你瘦了。”苏棠笑了笑,“没瘦。就是没力气。”陈姨的眼眶红了。“你好好养着。孩子我帮你带。”苏棠说“好”,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孩子叫沈星。沈方舟起的名字,念棠,怀念的念,苏棠的棠。小女孩白白净净的,眉眼像苏棠,嘴巴像沈方舟。她不哭不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老太太说“这孩子好带”,陈姨说“像她妈,懂事”。苏棠看着女儿,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哭。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沈方舟看着苏棠这样,心里像被人攥着。他不知道怎么帮她。他只会说“你好好休息”,“你别多想”,“会好的”。苏棠听着,点头,不反驳,也不说话。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他翻过身,继续睡。她继续看天花板。
一个月后,沈方舟做了一个决定——辞职,创业。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苏棠的时候,苏棠正在给孩子喂奶。她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集团不行了。上面要派人来重组,所有副总都得靠边站。与其等别人赶我走,不如自己走。”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做什么?”
“做技术咨询。干了二十年,有点人脉,有点经验。开个公司,应该能活。”
苏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沈念棠吃完了奶,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苏棠轻轻擦掉,把孩子放在床上。
“沈方舟。”
“嗯。”
“你去做。家里有我。”
沈方舟看着她。她躺了太久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也少了。但她刚才说“家里有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弱,但还在。
他把手放在她手背上。“苏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怪我。”
苏棠看着他。“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害成这样。”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沈方舟,你没害我。是我自己选的。选了你,选了孩子,选了这条路。”
沈方舟没说话。
“我不后悔。”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方舟的公司开在城西一个孵化器里,两间办公室,三个员工。他以前的下属,听说他创业,辞了职来跟他干。沈方舟说“你们想清楚了,跟着我可能发不了财”,他们说“沈总,我们信你”。沈方舟没再说什么。
创业比他想得难。没有了集团的光环,没有了体制的庇护,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跟所有创业者一样,跑客户、谈项目、催回款。以前是他坐在办公室里等人来汇报,现在是他坐在别人的办公室里等别人的时间。以前是他拍板决定给谁项目,现在是别人拍板决定给不给他项目。落差很大,但他没抱怨。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苏棠的身体渐渐好转,但没完全恢复。她能下床走动了,能给孩子换尿布了,能帮老太太择菜了。但她走不快,站不久,做不了重活。老太太心疼她,什么都不让她干,她闲不住,偷偷洗了一件衣服,被老太太看见了,骂了一顿。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陈姨来看她,带了一锅鸡汤。苏棠喝了两碗,陈姨高兴了。“小苏,你胃口好了。”苏棠笑了,“嗯,好了。”陈姨说“好了就好,好了就能下地了,下地了就能干活了,干活了就不胡思乱想了”。苏棠听着,眼眶红了。
周敏的事,沈方舟是从老刘那里听说的。老刘说“周敏在城东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干得不错”,沈方舟愣了一下。他想起以前的周敏,在家看电视,等他回来,等他吃饭,等他说话。她等了二十年,他什么都没给。现在她不等了,反而什么都有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敏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恭喜”?太假。说“对不起”?太晚。说“你过得好吗”?他不想知道答案。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合同。
周敏接到沈方舟的电话,是一个周末的中午。她正在做饭,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沈方舟”三个字。她看了很久,接了。
“沈方舟。”
“周敏。”
“什么事?”
“想跟你见个面。”
周敏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什么事?”她又问了一遍。
“想跟你谈谈。关于知行,关于以前。”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好。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在江边,离婚前去过几次,每次都是沉默地坐着,喝两杯咖啡,然后回家。
周敏到的时候,沈方舟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以前不喝美式,嫌苦。周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方舟瘦了,脸凹进去了,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些。周敏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单位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冲她笑了笑。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现在他坐在她面前,她心跳不加速,手心不出汗。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认识很久、但不怎么联系的人。
“你瘦了。”周敏先开了口。
“你也是。”
“我没瘦。胖了两斤。”
沈方舟愣了一下。以前的周敏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她会说“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语气里带着埋怨和心疼。现在她只是说了一句“你瘦了”,然后纠正他的回话。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周敏,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
“你要是想说对不起,就不用说了。”周敏打断他,“我不需要。”
沈方舟看着她。
“以前的事,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工作还行,知行每周末回来。我还在考注会,考过了,就能多赚点。”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方舟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江面上,有船在走。
“周敏。”
“嗯。”
“苏棠身体不太好。”
周敏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什么病?”
“生孩子伤了身体。需要养。可能养一两年,也可能更久。”
周敏没说话。
“我辞职了,自己开了个公司。不大,够活。”
周敏点了点头。“你以前就想开公司。我记得。”
沈方舟愣了一下。他以前确实想开公司。刚参加工作那几年,跟周敏提过一嘴,说“以后有条件了,自己干”。周敏说“行啊,你干我就支持”。后来他升了职,提了干,一路往上走,那个念头就放下了。她居然还记得。
“知行最近成绩不错,年级前十五。”周敏说,“他说想考江城大学。”
江城大学,省内的重点,沈方舟的母校。
“他跟你说的?”沈方舟问。
“嗯。他跟我说的多。”
沈方舟低下头。儿子跟他说的少。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像他爸,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说,闷着。闷着闷着,就不说了。
“周敏。”
“嗯。”
“知行的事,以后你多操心。”
周敏看着他。“你呢?”
“我顾不上。公司刚起步,苏棠身体又不好,两头忙。”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行。”
沈方舟站起来。“我走了。”
“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周敏。” “嗯。”“你那个朋友,林越,对你好吗?”
周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城东产业园的事,我认识的一个人跟我提过。他说有个叫林越的老板,给一个会计事务所的分所投了不少钱。那个分所的负责人,叫周敏。”
周敏没说话。
沈方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他对你好就行。”他推门出去了。
周敏坐在那儿,面前的咖啡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沈方舟的车开走了,五菱宏光,突突突的,像一辆拖拉机。她以前嫌那辆车丢人,现在看着它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她不是不恨他了。只是恨不起来了。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还在走。
而岸上的人,各有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