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流
书名:猎人与猎物
作者:北方的马
本章字数:9121字
发布时间:2026-04-27
那张纸条像一颗钉子,钉在赵伍盛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一整夜没睡。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台灯下反复看了很多遍。普通的A4打印纸,普通的激光打印机,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特征。写字的也不是笔,是打印出来的,没有笔迹可以分析。
对方很谨慎,或者说,很专业。
赵伍盛把纸条对折,塞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不能扔掉,也不能留在屋里——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有人来搜查。但他也不敢带在身上太久,这是最直接的证据,如果被任何人发现,他就完了。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伍盛出了门。他没有去单位,而是骑着一辆共享单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临江市的旧城区。这里有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居民楼,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只剩几户钉子户还在坚守。他在一栋楼的楼道里找到一个松动的墙砖,把纸条塞进去,又把墙砖复位。
然后他骑车去上班,到单位的时候七点二十五分,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刘地飞已经在了,正捧着一杯咖啡刷手机。“哟,今天迟到了啊。”
“路上堵车。”赵伍盛把包放到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堵车?你骑共享单车还堵车?”刘地飞笑嘻嘻地凑过来,“老实交代,是不是昨晚约会去了?”
赵伍盛看了他一眼。刘地飞的圆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眼神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是他来队里之后最接近的人,也是他最难应对的人——因为刘地飞是真的把他当朋友,而这种真诚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东西。
“没有约会。”赵伍盛移开目光,“睡不着,起晚了。”
“第一天出现场被吓着了?”刘地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老成,“正常正常,我第一次看到尸体吐了半个小时,你比我强多了。”
赵伍盛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还停留在昨天未看完的监控画面。黑色桑塔纳的截图在屏幕角落里静静地待着,像一只蛰伏的兽。
“对了,”刘地飞压低声音,“昨晚周队和老孙聊到很晚,好像那个案子有新进展了。”
“什么进展?”
“法医那边出了初步报告,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和咱们监控拍到的时间吻合。还有,刀伤的形态分析出来了,凶手用的是单刃刀,刃宽大概两厘米,和七年前那个案子的凶器参数一致。”
赵伍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老孙说七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他看过,凶手用的是一把自制的刀,刃宽就是两厘米左右。这个细节当年没有对外公布,只有内部人知道。”刘地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案子和七年前那个案子是同一个凶手,或者是有人刻意模仿。”
同一个凶手。赵伍盛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他不是同一个凶手,因为七年前那个凶手是他,而这个案子的凶手是另外一个人。但证据不会说谎——两厘米的刃宽,相似的现场布置,同样的作案手法。要么是当年他留下的某些细节被泄露了,要么就是这个人看到了现场。
后一种可能性更可怕。因为他七年前留下的那个现场,除了警方,只有一个人见过。
“周队说今天上午开案情分析会,全体专案组成员参加。”刘地飞说完,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赵伍盛没有说话。他在想那个人。
那个在他出租屋门缝里塞纸条的人,和这个模仿犯,是同一个人吗?
十点整,案情分析会在五楼的小会议室召开。赵股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大摞材料和照片。周久来坐在他左手边,孙国幕坐在右手边。赵伍盛和刘地飞坐在后排,旁边还有几个其他中队的民警。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这种压抑不只是因为这个案子的恶劣性质,更是因为七年前那个未破的旧案,像一块石头压在赵股栋心上。
“先由法医通报基本情况。”赵股栋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法医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尸体照片。赵伍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那张照片,而是盯着法医的脸。
“死者男性,四十五岁,工地工人,临江市本地人,无固定住所,生前暂住在城北的一个工棚里。死亡时间在三月十九日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因为利器刺伤心肺导致的急性大出血。全身共有十一处刀伤,其中三处致命——左胸两刀刺穿心室,右胸一刀刺穿肺叶。”
“十一刀。”周久来重复了这个数字,眉头紧锁。
“是的,十一刀。这和七年前那个案子的刀伤数量一致——都是十一刀。”法医翻了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了七年前那起案件的现场照片。赵伍盛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尸体,二十六岁,名叫李锦丕。那是陈雨肖二十三岁时犯下的罪。
赵伍盛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因为愧疚——七年前他已经在逃亡路上把这种情绪消磨殆尽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生理反应,就像身体在替灵魂承担某种它不愿承担的东西。
“当年那起案件的卷宗我昨晚重新看了一遍。”孙国幕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现场布置、刀伤数量、凶器参数,甚至死者倒地的姿势,都高度相似。但从作案手法的一些细节来看,两起案件也存在差异。当年的案子,凶手在死者身上留下的刀伤分布比较散乱,像是情绪失控下的发泄性刺杀。而这起案件的刀伤分布更加集中,尤其是致命伤的位置非常精准——每一刀都刺中了要害。”
“这说明什么?”赵股栋问。
“说明两点可能。第一,这是同一个人作案,但七年间凶手的技术提高了,变得更加冷静和精准。第二,这不是同一个人,而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并且模仿者可能有一定的医学知识或者解剖学常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孙国幕推了推眼镜,“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差异。当年的案发现场,凶手在现场停留了很长时间,大概有两到三个小时。现场有很多凶手留下的痕迹——烟头、脚印、甚至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但这个案子,凶手在现场停留的时间很短,做完案就走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痕迹。”
赵伍盛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七年前他在现场留下的那些痕迹——烟头、矿泉水瓶、脚印——不是因为他愚蠢或者大意,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离开。他杀了李锦丕之后,坐在那个废弃的房间里,抽完了整整一包烟,喝光了一瓶水,等着警察来抓他。但警察没有来。他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天都快亮了,才站起来,从窗户跳了出去。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被抓却没能被抓的一个夜晚。
“如果是模仿犯,他为什么要模仿?”赵股栋问出了关键问题。
孙国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说道:“有两种可能。第一,模仿犯想通过这种方式混淆警方的视线,把案子嫁祸给七年前的凶手。第二,模仿犯的目标不是这个案子本身,而是通过这个案子传递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孙国幕看了一眼赵股栋,欲言又止。赵股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皱眉:“有话直说。”
“老赵,”孙国幕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有点巧吗?七年前那起案件,你是主办人。凶手从你眼皮底下跑了,这七年你一直在追。现在突然冒出一个模仿案,手法和当年一模一样——这不像是冲着死者来的,更像是冲着你来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看向赵股栋。
赵股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在思考,或者他在克制某种情绪。
“不管是冲着谁来的,先把人抓到再说。”赵股栋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命令式的沉稳,“周久来,你带三中队负责排查那辆黑色桑塔纳。技术科继续分析现场遗留的所有物证。各小组每天晚上八点汇报进展。散会。”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赵伍盛站起来的时候,注意到赵股栋的目光正落在他的方向。不是看他,而是看他身后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临江市地图,城北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
赵伍盛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和周久来碰了个正面。
“赵伍盛。”周久来叫住他。
“周队。”
“下午你和刘地飞去车管所,把那几百辆桑塔纳的信息全部调出来,然后分组排查。名单拿回来之后,先按区域分,城北区域的优先排查。”
“明白。”
周久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伍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周久来这个人话少,但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在想。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像是能透过皮囊看到骨头。赵伍盛不确定周久来对他是什么看法——是信任,还是怀疑,或者只是对新人的例行观察。
下午两点,赵伍盛和刘地飞到了车管所。调取信息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因为专案组开了协查函,车管所的配合度很高。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符合“黑色老款桑塔纳”特征的车辆信息就被导出了一份清单。
一共六百四十七辆。
刘地飞看着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清单,发出一声哀嚎:“六百多辆,咱俩得看到什么时候?”
“分区域看,先过滤掉城北以外的。”赵伍盛拿过清单,快速浏览了一遍,用笔在上面勾画,“城北区域有四十三辆,把这些先挑出来,其他的往后放。”
刘地飞凑过来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凶手既然选了城北那片作案,说明他对那片区域很熟悉,很可能就住在附近,或者在附近工作。先从这四十三辆入手,一辆一辆核实。”
两个人开始分工,刘地飞负责打电话核实,赵伍盛负责记录。工作枯燥而漫长,每一辆车都要核实车主信息、车辆使用情况、案发当天的行踪。大部分车主都能提供不在场证明,要么在外地,要么有人证。
到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四十三辆车已经核实了三十一辆,全部排除。
“还有十二辆。”刘地飞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明天继续?”
“今天再打几个。”赵伍盛拿过剩下的名单,拨通了下一辆的车主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喂,谁啊?”
“你好,我是临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民警,请问你是不是有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临A·8B372?”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赵伍盛盯着手机屏幕,心跳突然加速。他重新拨了过去,关机。
“怎么了?”刘地飞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这个人挂了电话就关机了。”赵伍盛把号码递给刘地飞,“查一下这个车主的登记信息。”
刘地飞输入车管所的系统,几秒钟后调出了信息。“车主叫王股栋——哎,这名字和赵支队同名啊——四十三岁,临江市本地人,登记住址在城北翠屏路十七号。”
翠屏路十七号。赵伍盛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址。翠屏路就在那栋废弃厂房的后面,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
“走,去看看。”赵伍盛站起来。
“现在?不等周队安排?”刘地飞有些犹豫。
“先去看看情况,如果只是虚惊一场,也不用浪费队里的资源。”赵伍盛拿起外套,“你开车,我指路。”
刘地飞想了想,点了头。两个人下楼,开着一辆队里的白色捷达往城北去。下午六点的临江市正值晚高峰,路上车流如织,走走停停。赵伍盛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王股栋真的是模仿犯,他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就暴露?一个能在废弃厂房里冷静地捅一个人十一刀、能避开大部分监控、能精确模仿七年前案件手法的凶手,会在接到警察电话的第一反应就是挂断关机?这不像是高智商罪犯的做法,更像是普通人的应激反应。
但如果他不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跑?
翠屏路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大多建于九十年代,外墙已经斑驳发黑。十七号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和赵伍盛出租屋的一样——全是坏的。
赵伍盛和刘地飞爬上四楼,找到了402室。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下面的铁皮已经生锈了。
赵伍盛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要不要叫开锁?”刘地飞问。
赵伍盛没有回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十几秒钟,然后退后一步,突然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赵伍盛冲了进去。
屋里空无一人,但明显是刚刚离开的。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烟灰缸里有三四个烟头,其中一截还在微微燃烧。卧室的床上被子掀开着,衣柜的门大敞,里面的衣服被胡乱翻动过,像是有人匆忙收拾了东西。
赵伍盛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是一条小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正是临A·8B372。
“他跑了。”赵伍盛转身对刘地飞说,“打电话给周队,报告情况。”
刘地飞已经掏出手机在拨号了。赵伍盛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茶几下面的一个抽屉上。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角纸张。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写任何字。他打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
照片的内容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七年前案发现场的照片。
不是警方档案里的照片——那些照片是黑白的、角度标准的、编号清晰的。这些照片是彩色的,角度凌乱,有的拍得很近,有的拍得很远,明显是有人用普通相机在现场拍摄的。
七年前那个废弃的房间里,除了陈雨肖和死者李锦丕,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用相机拍下了这一切。
赵伍盛的手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对正在打电话的刘地飞说:“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东西,可能是案发现场的照片。不要碰,等技术科来。”
刘地飞的眼睛瞪大了,声音都在发抖:“周队说他二十分钟到。”
赵伍盛点点头,走出了房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七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废弃的房间里,他以为只有他和死者。他坐在那里抽了三个小时的烟,等警察来抓他。但警察没有来,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报警,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有露面。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某个角落里,用相机拍下了这一切。
然后他消失了七年。
现在他回来了。他用一起新的命案把赵伍盛——或者说把陈雨肖——重新拉回了这个漩涡里。
他到底想要什么?
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周久来带着技术科的人到了,后面跟着孙国幕和另外几个民警。周久来看了一眼被踹开的门,又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赵伍盛,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了房间。
赵伍盛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着技术科的人开始拍照、提取指纹、收集物证。那个牛皮纸信封被装进了证物袋,周久来亲自拿着,透过透明的塑料看了很久。
“赵伍盛。”周久来转过身来。
“到。”
“你第一个进来的,有没有动过什么东西?”
赵伍盛的心跳平稳得像一个节拍器。“我踹开门之后,先检查了客厅和卧室,确认没有人。然后在客厅的茶几下面发现了一个半开的抽屉,拉开看了一眼,看到了信封,没有碰里面的东西,立刻退出了房间。”
周久来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赵伍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眼神、站姿,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新人警察。
“好。”周久来收回目光,“你和刘地飞先回去,把今天下午的情况写一份书面报告,明天早上交给我。”
“是。”
赵伍盛转身离开的时候,孙国幕正好从卧室里出来,两个人擦肩而过。赵伍盛感觉到孙国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种目光和周久来的不同——周久来的目光像刀子,直接而锋利;孙国幕的目光像水,缓慢而渗透,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已经浸入了每一个缝隙。
回到车上,刘地飞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妈的,我当警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你说那个王股栋是不是凶手?”
“不知道。”赵伍盛系上安全带,语气平淡。
“他肯定是!不然他跑什么?而且那些照片——那些照片是七年前的案发现场啊!他怎么会有的?除非他当时就在现场!”刘地飞的声音越来越高,“我靠,这案子要破了!赵支队追了七年的凶手,说不定就在咱们刚才那间屋子里住过!”
赵伍盛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
刘地飞说得对,王股栋可能就是凶手——但不是七年前那个案子的凶手,而是现在这个案子的凶手。而那些照片说明,七年前的那个案发现场,王股栋就在那里。
但他为什么要在那里?他和死者李锦丕是什么关系?他和陈雨肖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赵伍盛一时理不清。但有一个问题他必须马上找到答案:王股栋知道赵伍盛就是陈雨肖吗?那些照片——如果王股栋七年前就在现场,他一定看到了陈雨肖的脸。如果他把那张脸和现在赵伍盛的脸对比,他会发现什么?
整容能改变骨骼结构,但改变不了身高、体型、步态、习惯动作。这些生物特征是无法彻底改变的,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刑警都能在近距离接触中发现端倪。
王股栋如果真的在七年前的现场见过陈雨肖,那他一定见过陈雨肖走路的样子、抽烟的样子、坐着的姿势。如果他见过赵伍盛——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到——他会不会认出来?
赵伍盛的手指又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起来。
他需要比王股栋先找到答案。
回到队里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赵伍盛和刘地飞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工位上写报告。刘地飞写得很快,噼里啪啦敲了半小时就完成了,赵伍盛写得更慢一些,他故意在报告里省略了一些细节——比如他拉开抽屉后第一眼看到信封时那一瞬间的停顿,比如他认出那些照片内容时加速的心跳。
九点四十分,周久来带着技术科的初步结果回来了。他把三中队的人召集到一起,站在白板前面,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
“王股栋,四十三岁,临江市人,无固定职业。案发后失踪,目前处于在逃状态。技术科在翠屏路十七号402室提取到了多枚指纹和DNA样本,正在比对。现场发现的那个信封里有七张照片,全部是七年前‘3·12’案的现场照片。”周久来顿了一下,“注意,这些照片不是警方档案里的照片,而是有人在现场自行拍摄的。”
“有人在案发现场?”刘地飞忍不住插嘴。
“对。”周久来看了一眼孙国幕,“老孙,你怎么看?”
孙国幕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他思考时的标准姿势。“这意味着七年前‘3·12’案的案发现场,除了凶手和死者,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没有报警,没有阻止犯罪,而是选择拍照记录。这种行为模式很不寻常——既不是同伙,也不是路人,更像是一个……观察者。”
“观察者?”刘地飞不解。
“一个不参与犯罪,但也不阻止犯罪,只是冷眼旁观并记录的人。”孙国幕推了推眼镜,“这种人要么有特殊的心理动机,要么就是和凶手或死者有某种关联。”
赵伍盛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但他心里在翻江倒海。观察者——孙国幕用了这个词。七年前的那个夜晚,确实有一个观察者。他坐在那里抽了三个小时的烟,等了三个小时的警察,而那个观察者就在暗处,用相机对着他,拍下了他的一举一动。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人七年前就在那里,他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让警察来抓他?他拍下那些照片,是为了记录,还是为了日后要挟?
“赵伍盛。”周久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到。”
“明天你继续排查那辆桑塔纳的线索,王股栋的社会关系也要查,重点查他和七年前‘3·12’案死者李锦丕之间有没有关联。”
“明白。”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赵伍盛收拾东西准备走,刘地飞凑过来说:“今天我送你吧,太晚了没公交了。”
赵伍盛本想拒绝,但看到刘地飞脸上真诚的表情,还是点了头。两个人下楼,刘地飞开车,赵伍盛坐在副驾驶上,车里放着电台的深夜音乐节目,主持人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赵伍盛,”刘地飞突然开口,“你说王股栋为什么要在七年前拍那些照片?”
“不知道。”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刘地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和电台的节奏同步,“你说他是不是和凶手认识?或者是和死者有仇?不然谁会半夜跑到一个废弃厂房里去,正好撞上凶杀案,还不报警?”
“也许他不是正好撞上的。”赵伍盛说。
刘地飞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你是说,他提前就知道那里会发生凶杀案?”
赵伍盛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车子在赵伍盛的出租屋楼下停下。赵伍盛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正要开门下车,刘地飞又叫住了他。
“赵伍盛。”
“嗯?”
刘地飞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笑了笑说:“明天见。”
赵伍盛点点头,关上车门,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他没有开手机的手电筒,而是摸黑爬上四楼。在黑暗的楼梯间里,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空洞的回响。他喜欢这种黑暗,因为在黑暗中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控制表情,不需要计算每一句话的分寸。
但今晚,黑暗没能给他安全感。
他站在自己出租屋的门前,没有急着开门。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感受着金属的冰凉,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把手。
门开了。
屋子里的灯是亮着的。
赵伍盛的瞳孔瞬间收缩。他出门的时候关了灯——他从来不会忘记关灯,因为不关灯意味着告诉别人屋子里有人,而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让别人注意到这间屋子。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耳朵捕捉着屋子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水龙头没有滴水。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地响。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走进屋子,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厨房、卫生间、卧室、阳台——一切看起来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摞得端端正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但灯是亮着的。
赵伍盛走到开关前,关掉了灯。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橘黄色线条。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
对面居民楼的几十扇窗户黑洞洞的,和往常一样。但这一次,他在其中一扇窗户里看到了一个微弱的红点,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抽烟。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钟。红点晃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赵伍盛没有追出去。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扇窗户,一动不动。过了大约一分钟,那个红点又亮了起来,这次更亮了,像是在挑衅。
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说道:“我知道你在那里。”
然后他拉上窗帘,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让水流的声音盖住一切。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镜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看起来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他把手伸进钱包里层的夹层——空的。纸条已经不在了。
不,他今天早上把纸条转移到了旧城区的藏匿点。所以现在那张纸条是安全的,但灯被打开了这件事说明,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过这间屋子。
赵伍盛关上水龙头,走出卫生间,在床上坐下来。他没有再去检查屋子里的东西,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被盯上了,那么对方不会留下任何能被轻易找到的痕迹。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那个人在玩一个游戏。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但问题是,谁是猫,谁是老鼠?
他想起了王股栋抽屉里的那些照片。如果王股栋就是七年前的那个观察者,那么他手里一定还有更多照片——那些照片里一定有陈雨肖的脸。如果他把那些照片交给警方,赵伍盛就完了。
但王股栋没有交。他保留了七年,现在又用它们来做什么?
赵伍盛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洇出的图案,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盯着那朵花,脑子里反复过着同一个问题:王股栋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比王股栋先找到那些照片,或者,先找到王股栋本人。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继续演好赵伍盛这个角色。一个优秀的、可靠的、值得信任的新人警察。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赵伍盛。你不是陈雨肖。陈雨肖已经死了,在那场手术台上就死了。你是赵伍盛,你是警察。
这个谎言他重复了无数遍,每重复一次,它就变得真实一分。
但今晚,在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轻声说:陈雨肖没有死。他就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指纹里,在你的DNA里。你换了一张脸,但你换不了自己。
赵伍盛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试图压住那个声音。
他没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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