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不可遏的陈瑛，没有等其说完，便用力一挥手，将其打断道：“一派胡言！我那两个儿子确实不成器，但我何时又找过你了！”
白信蹈也急了，说道：“就在数日之前啊！陈参政特意在入夜后赶到我府上，还送了我一件兽首玛瑙杯，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后来我又问过几个同僚，确实有人知道，这是你的祖传宝物，陈参政这么快就忘了么！”
陈瑛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知道，原来为了给自己做局，张升竟然连稀世珍宝都拿了出来，可又实在想不明白，白信蹈为何也要参与其中，因为他所招认的罪责，根本就没有半分活命的机会。
朱元璋问道：“白信蹈，这次南榜一案，可是你所策划？”
白信蹈颓然跪倒，颔首道：“罪臣为了祭酒之职，鬼迷心窍，有负皇上重托，实是罪该万死。”
朱元璋又问道：“你可还有什么同党？”
白信蹈摇头道：“罪臣并无同党，只是巧言令色骗取了马尚书和刘翰林的信任，让他们采取了以试卷优劣，作为今科取士的唯一准则。”
朱元璋颔首道：“到了此时，整件事情的始末，便已很是明了。所谓的南榜，其实就是你白信蹈为了寻求晋升，一手炮制而出，当真是罪不容诛。”
说到这里，老皇帝又望向了陈瑛，皱眉道：“而你，为了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送入国子监，也可谓是煞费苦心，居然辜负朕和皇太孙的信任，想方设法的帮助白信蹈脱罪，置南北大局于不顾，着实该死。”
到此地步，陈瑛实在无法继续保持淡定，当下再也顾不得旁的，指着张升便道：“还请陛下明鉴，微臣家祖传的宝物，送给的是忠勇伯，至于维持原本的会试结果，以及用文字之祸恐吓北方举子，也全部出自他的授意，因为皇太孙殿下……”
“住口！”朱元璋的一声暴喝过后，饶是陈瑛满腹冤屈，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也不敢再吐露半个字，偌大的武英殿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的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问道：“陈瑛，你现下所犯之罪，至多杀头抄家，但若是污蔑皇太孙，你可知是何下场？”见对方由于恐惧而不住发抖，没有立即应答，老皇帝又冷冷道：“明白回话。”
陈瑛不禁咽了口吐沫，颤声道：“轻则满门抄斩，众则夷……夷三族。”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那你清楚的告诉朕，此案是否另有隐情。”
如同烂泥般瘫坐在地的陈瑛，瞬间就想明白了，白信蹈为何会独自一人抗下所有的罪责，以及帮助张升等人污蔑自己的原因，那就是其家人，多半也受到了生死威胁。
于是在想了想自己的两个儿子后，陈瑛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咬紧牙关说道：“并无隐情，微臣罪该万死。”
朱元璋闻言，不再向他看上一眼，唤道：“允炆。”
朱允炆道：“孙儿在。”
朱元璋道：“陈瑛先是行贿官员，随后又因私废公，固然该死，可你这次也有着识人不明之责，现在便回春和宫，将《论语·颜渊》篇和刘劭的《人物志》，各抄录一遍，三日内拿来给朕。”
朱允炆躬身道：“孙儿遵旨。”说罢对祖父行了礼，便缓缓退出了武英殿。
朱元璋又道：“张升。”
在地上跪了许久，张升虽然早已感到腰膝酸软，全身不适，却也赶忙挺直了腰板，等待皇帝的处罚，神色恭谨地应道：“罪臣在。”
可出人意料的是，朱元璋居然说道：“代朕拟旨。”一旁侍候的太监闻言，连忙将笔墨和纸张送到了张升面前。
尽管张升知道，为皇帝拟旨，是如今的翰林学士，和永乐朝之后的司礼监才特有的权力，但此情此景，他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因此只是稍一迟疑，便应声称是，从太监手中接过了纸笔。
朱元璋道：“主考官刘三吾，年老昏聩，受宵小蒙蔽，致北方学子蒙冤，本应斩首示众，念其年过耄耋，特免其一死，发往山西威远卫戍守。”
张升心下不忍，遂劝道：“启禀圣上，自受命之日起，刘大人便专心于此次会试，足可谓尽心竭力，而且他学识渊博，为人高洁，颇受文人敬重，若是发配边关，只怕是九死一生，能否请……”
可说到这里，张升便识趣的闭上了口，因为他已发现，老皇帝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自己。
朱元璋冷冷道：“你是在代朕拟旨，还是在代朕做主？”
张升大惊，慌忙请罪道：“臣万万不敢，罪臣只是一时心软，还请陛下恕罪！”
见皇帝没有再言，张升先是一怔，随即便赶忙提起毛笔，将方才的旨意飞快地写下。
朱元璋这才又说道：“副考官白信蹈，为一己私欲，炮制南榜，致使朝野上下震惊，北方学子心寒，三日后凌迟处死，并籍没其家。”
虽然知道会难逃一死，但白信蹈着实没有想到，等待自己的，竟然是最可怕的千刀万剐，顿感眼前一黑，就此晕死在地。看到皇帝摆了摆手，两名大汉将军，便麻利地将其拖了下去。
待张升写完，老皇帝又道：“南榜主查官员陈瑛，罔顾圣恩，行包庇之事，又恫吓蒙冤举子，其罪当诛，三日后斩首示众，并籍没其家。”
听闻自己果然没有被满门抄斩，“只是”杀头抄家，陈瑛认命的点了点头，叩首道：“罪臣，叩谢皇恩。”
朱元璋道：“押下去。”等到陈瑛被带走后，老皇帝往龙椅后端稍稍靠了靠，显然是放松了些许，抬眼问道：“张升，你可知晓，朕为何要让他们听完这几道旨意？”
皇帝既然如此问，张升便不能装糊涂，可又不敢显得自己太明白，因此含糊其辞的说道：“罪臣以为，陛下是不想让这两人在受刑之前，说出一些对朝廷不利的言语。”
不料，朱元璋却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开门见山的说道：“并非是对朝廷，而是对允炆和你不利。”
张升心中一凛，唯恐说错了什么，因此不敢再轻易开口，便选择以首抵地，准备见招拆招。
朱元璋问道：“虽说南方文官在朝中，占比十之七八，但此次负责查南榜一案的九名官员，自副使张信以下，居然没有一个来自北方，该不会只是巧合吧？”
张升解释道：“回禀陛下，的确不是巧合，而是皇太孙殿下和罪臣有意为之。”
朱元璋道：“何故？”
张升道：“罪臣以为，南榜已然引发轩然大波，陛下也极为重视，所以无论查案官员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都不敢在风口浪尖处徇私，而北方官员若是介入，却难免会感情用事，甚至做出矫枉过正之举。综上所述，微臣才向皇太孙殿下推荐了这些饱学之士。”
朱元璋淡淡道：“原来是这样，朕还以为，你是在借此来给陈瑛暗示，告诉他允炆也与南榜一案有关。”
张升忙道：“罪臣万万不敢，罪臣只是知人不明，思虑欠周。”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你不仅犯下了推荐陈瑛这一处错误，而是一错再错。”
张升伏地道：“臣有罪，还请皇上赐罪！”
朱元璋道：“你的事容后再说，且先为朕拟旨。”
待得对方应声提笔后，老皇帝说道：“副使张信，今科状元陈䢿，经查明，系白信蹈同党，三日后凌迟处死，并籍没其家。”
张升面色大变，但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一言不发地题写圣旨。
朱元璋却问道：“你是不是想要为这两个人求情？”
张升道：“罪臣，不敢。”
朱元璋道：“没有就好，你好歹也是礼部佐貳官员，应该知道，出了这么大的案子，绝不是处置一个白信蹈，便能够遮掩过去的，所以身为上届状元的张信，以及今科状元陈䢿，就必须要死。”
张升颔首道：“是，罪臣明白。”
朱元璋继续道：“翰林戴彝；国子监黄章、周衡、萧揖；詹事府王俊华、张谦、严叔载、董贯，尸位素餐，助纣为虐，三日后斩首示众。”
张升身子一颤，毛笔险些掉落在地，当下连忙又用力将其握住。
朱元璋冷冷道：“如果不是你一再犯错，导致事情持续恶化，这些人，原本可以不死的。”
张升失魂落魄的说道：“陛下所言甚是，此臣之罪也。”
老皇帝端起茶盏饮了两口，忽然又想起一事，说道：“朕险些忘了那两个参与查案的榜眼和探花，也一并腰斩弃市吧。”
张升大惊，忙叩首道：“旁人罪臣不了解，然榜眼尹昌隆，不仅才学出众，而且更有着一颗难能可贵的精忠报国之心，日后定能成为朝廷的可用之材，还请皇上开恩啊！”
瞥了他一眼后，朱元璋问道：“你如此为其求情，是由于此人是你的门生？还是因为当日若非你出手相救，他便无法参加会试，也就免了今日的杀头之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