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陈瑛步入武英殿后，却不由有些傻眼：因为老皇帝正面色阴沉的坐在正中，皇太孙面色凝重的立于一旁，龙案前则跪着一个身着常服的年轻人，从身形和侧脸来看，竟依稀是忠勇伯张升。
陈瑛不及细想，连忙上前行礼道：“微臣陈瑛，叩见陛下，皇太孙殿下。”
朱元璋道：“先起来吧。”待其谢恩起身后，老皇帝指了指张升，又问道：“你可知晓，他为何会跪在此处么？”
饶是陈瑛心念电转，却还是未能猜到老皇帝的用意，只得如实答道：“回禀圣上，微臣不知。”
朱元璋道：“张升，且将你方才请罪之言，再说上一次。”
张升应道：“罪臣遵旨。”
陈瑛暗道：请罪？他何故要请罪？天子为什么要我听……
然而，张升已开口道：“罪臣识人不明，由于陈瑛素来以精明干练，智计百出而著称，又与三位涉案官员没有私交，这才在皇太孙面前举荐了他，谁知此人为了一己之私，早就和国子监司业白信蹈，私下有所往来，此番更是为了维护白信蹈，不惜辜负皇恩，竟然……”
陈瑛越听越惊，越听越急，忍不住出言斥道：“一派胡言！张升，你怎可血口喷人！殿前欺君！”
朱元璋问道：“陈瑛，你就如此惧怕，听他把话说完么？”
陈瑛心中一沉，忙躬身道：“微臣知罪，实是不该在御前失仪，只是忠勇伯所言，完全是在污蔑微臣啊！”
朱元璋淡淡道：“如此说来，你是认为朕无法分辨忠奸，是个昏庸之主？”
陈瑛大惊，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忙道：“不，微臣断无此意！”
这次，老皇帝没有让他站起，而是转头道：“张升，说下去。”
应声称是后，张升续道：“陈瑛居然辜负天子和储君的信任，非但不设法查明南榜一案的真相，反而还试图以文字之祸，极力恐吓落榜的北方学子。”
陈瑛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个挨千刀的混蛋，为什么收了厚礼却反过来坑害自己。可他尽管已是出离愤怒，却也不敢再胡乱开口，只得咬紧牙关，用几乎就要喷出火的双目，恶狠狠的瞪视着张升，
如果他的目光中真的有火，张升此时只怕已成了一堆焦炭。
只可惜他没有，所以张升又接着说道：“此举置圣上的苦心于不顾，着实是其心可诛！”
朱元璋“哦”了一声，问道：“朕有什么苦心？”
张升道：“自从五代十国时，后晋的儿皇帝石敬瑭，将幽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后，这些州府的汉人百姓，便沦为了异族的奴隶；尤其是宋朝的靖康之变后，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四省汉人，又成为了亡国奴，到了南宋时，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已不再将北方的汉族百姓当作自己人来看待。”
言及此处，张升的面上满是痛心疾首之色，稍作停顿，便继续说道：“北方的汉人，也彻底对自己的归属而感到迷茫，此后的数百年间，皆是如此。”
朱元璋道：“不错，忽必烈建元后，又将北方人定为第三等的汉人，南方汉人划为了最下等的南人，南北双方的冲突也就愈演愈烈。”
张升道：“这种情况，直到圣上手持三尺长剑，威压海内，统一南北，使得北方汉人在历经数百年后，重又见到汉家旌旗，并且通过减免北方赋税、开垦新田永不起科、兴建社学、去胡俗等一系列英明措施，才有了明显的好转。”
朱元璋叹道：“可惜直至今日，南北对立仍然无法完全消除，要不然南榜一案，也不会引发此等轩然大波。”
张升点了点头，神色黯然的说道：“可陈瑛今日之举，虽然表面上稳定住了局面，但实际上，却会让朝廷彻底失去北方人的支持。”
之前未发一言的朱允炆，也附和道：“不错，无论是打击还是恫吓，尽管能暂时让北方学子无话可说，然而此案一旦就此完结，便相当于让北方人意识到，他们根本就没有晋升渠道，朝堂日后都将由南方人主导，自己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那还何谈南北融合，民族一心？”
陈瑛闻言，更是呆若木鸡，不住在心中狂喊：皇太孙殿下，你怎可如此！我可是在为东宫做事！帮你阻止藩王势力入侵朝堂！
好在这时，朱元璋终于问道：“陈瑛，你可有话要说？”
即便此时的陈瑛，感到无比震惊和愤怒，然而他却更加明白，眼下乃是生死考验，自己很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于是赶忙强打起精神，答道：“回禀陛下，微臣冤枉。”
朱元璋道：“你何冤之有？”
陈瑛道：“微臣与白司业，不仅没有所谓的私交与来往，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因为微臣当年在京中学习时，白司业还在晋王府做纪善，而等他到国子监任职时，微臣则已经去北平做参政了，所以忠勇伯所言，实在是无稽之谈。”
朱元璋不动声色的说道：“看来你对白信蹈，还真是颇为了解。”
陈瑛不由大惊，因为他自是不能说，自己为了仕途，对朝中稍有背景的官员，都做了细致的调查，其中当然包括，白信蹈这个掌握了许多珍贵资源的国子监二把手。
于是稍一思量后，陈瑛便面色从容的解释道：“承蒙陛下器重，对微臣委以查案的重任，微臣唯恐辜负皇恩，故而在当日晚间，便将三位涉案官员的资料背得烂熟于心。”
朱元璋道：“如此倒也能说得通，可朕只是命你，查明南榜一案的实情，你为何却自作主张，居然用文字之祸，来恫吓那些落第举子？”
陈瑛道：“正所谓民沸如汤，前日里关于徐指挥使和两位考官的谣言，已是甚嚣尘上，因此微臣斗胆揣测圣意，皇上十分不愿看到此事，方才将涉事三人下入了刑部大牢，只为平息北方学子的怒气。”
看到老皇帝微微颔首，陈瑛心下稍安，续道：“而微臣以为，如果只是将复阅结果公示，怕是还不足以令人信服，所以便按照我朝旧例，在诸多北方举人的试卷中，寻到了犯禁之言。如此一来，便可以恩威并施，由微臣先吓他们一吓，皇上随后再开恩赦免，便能彰显朝廷对北方的恩典，以及圣上的宽宏大度。”
陈瑛没有说出，赠送张升大量宝钞、兽首玛瑙杯，以及他授意自己大兴文字狱之事，绝非是对两人的关系还抱有幻想，方才嘴下留情。
而是因为他十分清楚，在老皇帝这里，自己身为官员，无论是以重金行贿上官，还是结党营私，按照对方的指令行事，都已是不赦之罪，所以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之时，陈瑛实在不愿亮出最后的底牌，与其同归于尽。
朱元璋问道：“这么说来，你已将案情查明，确定刘三吾等人是冤枉的，擅自威胁那些北方举子，也全是为了朕和朝廷在考虑？”
陈瑛道：“正是，微臣和此次查案的副使张信，以及今科状元陈䢿皆认为，即使是排在末位贡士的试卷，也要比北方几名解元的文理更佳，而且前次评卷，采用的也是糊名制和誊抄制，阅卷官员根本就看不出考生的任何信息和笔体，又怎么可能知道谁是南方人，谁是北方人，因此五十二名贡士，无一不是名副其实。”
说到这里，陈瑛从怀中取出一封案卷，双手奉上，说道：“这是微臣和十二位负责查案的同僚，共同署名的复阅结果，还请皇上过目。”
待太监将其取走后，陈瑛便以首抵地，朗声道：“至于为皇上和朝廷考虑，本就是微臣的分内之职，若是不慎破坏了陛下的南北大计，微臣也甘愿领罪，只求圣上开恩，严惩污蔑之人，还陈瑛一个清白。”
尽管对其首鼠两端、欺压百姓的为人颇为鄙夷，此时的张升，也不禁暗暗感到一丝佩服：这陈瑛还真是会避重就轻，非但轻而易举的，就化解了我精心准备的说辞，居然还借机将自己描绘成了鞠躬尽瘁，一心为国的忠臣。
果然，在认真看过众人署名的案卷后，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这上面记述的，倒的确很是详细。”
说罢，老皇帝转头望向了张升，问道：“从卷宗来看，前次的会试结果并无问题，你为何还要说，陈瑛为了帮白信蹈隐瞒，故意隐瞒真相，为此不惜挑起南北争端呢？”
张升道：“因为罪臣今日方知，白信蹈为了一己私欲，用所谓的公正，蒙蔽了主考官刘三吾和礼部的马尚书，不再遵循在成绩揭晓后，至少选一些北方才子入围的惯例；而陈瑛在这次入京述职时，也曾拜会过白信蹈，绝非他刚刚所说的素未谋面。”
朱元璋皱眉道：“白信蹈有什么意图？你又是如何得知，陈瑛私下里与其有所往来？”
张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眼望向了皇太孙朱允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