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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批
书名:厝·潮 作者:宋松颂 本章字数:2291字 发布时间:2026-04-27

《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五部·做伙


第19章 写批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春)


云娘入宋家不久,便瞧出显爷一桩习惯——每日天未亮,必在天井打拳。


那日清早在院中声响里醒转,她推窗望去,见显爷一身短打,裤脚扎紧,布鞋踏在青石板上。动作慢而沉,不似搏杀,倒像在摸寻什么。手舒展如白鹤展翼,收回时稳如啄食,云娘不懂拳路,只觉好看。


她忽然想起文轩。文轩执笔,横竖撇捺皆守规矩;显爷挥拳,一伸一收亦有章法。两人性子不同,骨子里却都端着一份稳当。


收势转身,显爷撞进她目光。


"吵着你了?"


"不曾,是我自己醒的。"


他不多言,拿巾子擦了汗,进了灶间。云娘立在窗前,望着石板上那片浅浅汗印,默默关了窗,更衣挽发,戴上那对金耳环。


等她出房,粥已摆在桌上,热气袅袅。


头夜灯下,显爷在账房理批信,一封封核对、一笔笔登记。云娘在旁拨算盘,算完抬头,他仍埋首细对。


"明日我同你去。"她说。


显爷抬眼望她:"山路难行。"


"我晓得。"


他未应好,也未说不。次日清晨出门,云娘已换好耐走的鞋,包袱挎在肩上,候在门边。显爷看她一眼,抬脚先行,她默默跟在后头。


出巷入山,碎石路硌脚。显爷步子大,走几步便停步等她。她脚小,走得疼,却一声不吭,咬着牙跟上。行过半时辰,他才淡淡一句:"累便说。"


"不累。"


他再没多话,步子悄悄放缓。


头一户在山脚,土墙黑瓦,檐下晒着龙眼干。老阿婆闻声迎出,见了显爷眼就亮:"头家来啦!南洋可有信?"


显爷自包袱取信递过:"你儿子寄来的。"


阿婆捧着信翻来覆去,一字不识,忙央求:"头家,帮我念念。"


他蹲下身,拆信念道:"母大人安康,儿在泗水一切安好,勿念。寄回银圆五十元,请查收。"


阿婆手微微发抖,听完将信贴在胸口,闭眼许久才回过神,拉着他衣袖要留茶。显爷婉拒,阿婆又攥着他不肯放:"头家,帮我写封回批。"


他取纸笔蹲在门槛,阿婆说一句,他写一句:"儿啊,娘身子硬朗,勿挂心。你在外头莫省吃,要吃饱穿暖。"


念毕给阿婆听,她连声道正是,千恩万谢送他们出门。云娘走很远回头,仍见老人立在门口,信依旧贴在心口。


第二户在半山,一个面黄的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见显爷便起身问信。他接过信翻来瞧去,不识一字,又递回:"头家,你念。"


显爷拆信念到一半,顿住。


信上写:你媳妇跟人走了,孩子留在你母亲处。


男人不语,蹲回原地叼烟猛吸,烟从鼻间散得飞快。


"要写回批吗?"显爷问。


他摇头,起身进屋,再不出来。显爷将信封好,搁在门槛上,只对云娘道:"走。"云娘立在远处,未敢近前。


第三户在山顶,老翁七十余岁,坐门槛晒太阳。显爷翻遍包袱,无他家信件。老翁见他空手,只一声"哦",起身进屋,门敞着,人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显爷未进,转身下山。


归途一前一后,云娘脚疼得钻心,仍咬牙坚持。显爷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行至平坦处,忽然停步坐在石上:"歇一歇。"


他递过水壸,云娘喝了一口递回。山风拂过,草叶弯腰,两人沉默良久。


显爷忽然开口:"民国十八年,陈嘉庚先生邀我们去南洋。"


云娘转头望他。


"南京国考及格次年,他组闽南国术团,赴南洋巡演,新加坡、马来亚,走了一整年。陈先生亲自接见,赠全套器械行头,还题了两副对联。"


他语气平淡,像说旁人旧事,目光望向远山深处。


"第一副:谁号东亚病夫,此耻宜雪;且看中华国术,我武惟扬。"


"第二副:勿忘黄帝儿孙,任人鱼肉;相率中原豪杰,为国干城。"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云娘望着他紧绷的下颌,轻声问:"你去南洋,见着海了?"


"见着了。"


"船呢?"


"比溪船大上十倍,立在码头望,望不到头。"


云娘沉默片刻,低声道:"文轩曾答应,要带我去看船。"


显爷转头与她对视,她未躲闪。


"他没去成。"


他未接话,收壶起身:"走吧。"


走了一段,显爷忽然道:"海很大,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


云娘未应,他也未再提。


归家时天已擦黑。云娘回房脱鞋,脚肿得厉害,裹脚布勒出红痕,她轻轻揉着,不出一声。


门外传来轻叩。


"谁?"


"我。"是显爷。


她忙把脚塞回鞋里,开门。显爷端一盆热水,放于地上:"泡一泡。"说完便转身离去,未多踏进门一步。


云娘望着热气氤氲的水盆,端进屋脱鞋浸入。水烫得钻心,她咬唇忍着。泡毕倒水,回灶间见显爷坐在小凳上抽烟,见她来便掐了烟:"饭在锅里。"


两碗饭,一碟咸菜,一碟煎蛋。两人对坐吃饭,无话。


饭后云娘收碗去洗,显爷踱至天井抽烟。她洗完出来,见他立在月光下,身影拉得很长。


"显爷。"她唤了一声。


显爷回身,烟在指间燃着,烟灰垂落未弹。


"往后写回批,我来。"


"你?"


"我识字,字也尚可。"云娘道,"今日你写时我瞧了,不难。那些不识字的乡亲,也能少求人。"


显爷抽一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散开,良久只一个字:"好。"


次日便有妇人来写回批,丈夫在南洋。显爷引她入帐房,让她坐于云娘对面。云娘磨墨执笔,妇人说一句,她写一句。


"你在外莫省,要吃饱。家中都好,爹娘安康,孩子会走路了。你几时归?孩子天天问阿爹何时回……"


说着说着,妇人泣不成声。云娘不劝,等她哭罢,一字不落记下,写完念给她听。妇人泪落不止,嘴角却扬着笑,连声道谢。


妇人走后,显爷入房拿起回批细看:"字写得不差。"


"文轩教的。"


他放下信纸,立在门口片刻,背对着她道:"文轩是个好人。"


云娘抬眼望着他背影:"是,他是个好人。"


显爷未回头,径直离去。


当夜,云娘灯下翻出画册,望着文轩字迹,在心里轻声说:"文轩,显爷说日后带我去看船。你答应我的事,他替你应下了。"


合起画册藏入枕下,院中有拳风动静。她立在门口望去,月光里显爷动作依旧缓慢,如抚无形之物。


云娘未唤他,转身进屋吹灯。躺在床上,脚仍有余痛,热水泡过却舒缓许多。


明日还要送信走路,山路依旧难行。


可他说,要带她去看海、看船。


她闭上眼,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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