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瑛颔首道:“正是,如果只是为了送份礼物,明早再来拜访大人便是,实在不必深夜扰您清梦。”
言罢,陈瑛苦笑一声,又道:“只是此次查南榜一案,时间紧,任务重,偏偏皇太孙殿下又不肯交代细则,下官实在不敢妄自揣测上意,这才冒昧来请大人,为下官指点迷津。”
张升笑道:“陈大人不敢揣测上意,难道我就有这个胆子了吗?”
见张升收了宝物,却还在打着官腔,陈瑛忍不住在心中问候了几句对方的列祖列宗,但与此同时,他更加清楚,只有这个面目可憎的臭小子,才能真正的帮到自己。
于是本就欠着身子的陈瑛,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陪着笑脸说道:“下官不敢,只因自己是驽马之资,又久居边塞,不清楚大人物们的心思,而大人您天资聪颖,且深得天子和储君的器重,自然能够窥破天机。”
说着一揖到地,陈瑛又道:“还请大人不吝赐教,下官若是侥幸做好了这次的差事,日后定当结草衔环相报,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张升之所以没有在开始的时候,就出言“指点”,是因为有些架子,还是需要摆一摆的,否则对于自己的话,对方反而会有所怀疑,此时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上前将其扶起,笑道:“你我日后同朝为官,何必这般客气,等你做了左副都御史,咱们更是要相互照应才是。”
饶是陈瑛城府极深,闻言也再难抑制心中的喜悦之情,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都察院高官的模样,连连点头道:“自然,这是自然!”
张升笑问道:“那我就试着,帮陈参政分析一下上意?”
陈瑛忙道:“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张升端起茶盏抿了两口,道:“我且先问一问陈参政,对于此次会试出现的南榜案,天子可还算重视?”
陈瑛道:“下官以为,圣上应当是极为重视,否则也不会施以雷霆手段,将徐四爷等人直接下狱,又选了下官这样,在京中没有任职履历的人,作为主查官员。”
张升颔首道:“你分析的不错,这也就说明,皇上很想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而不是如今四下里流传的坊间传闻。”
陈瑛心中一动,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徐四爷和那两位会试主考官,都是被人冤枉的?”
张升反问道:“陈参政该不会当真以为,为了一时激愤,徐家四爷便用重金买通两位考官,联手打压北方学子吧?”
陈瑛道:“这确是有些匪夷所思,毕竟身为中山王的儿子,当今魏国公的兄弟,徐四爷实在不该这般不懂分寸;大儒刘三吾和白信蹈,更不像是会为了金银,而做出此等事之人。”
张升点了点头,问道:“那有没有可能,这三个人,以及会试的选拔结果,都没有任何问题,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只不过是一些落第的北方学子,得知徐四爷和张远有过冲突后,故意编造并且大肆传播的呢?”
看到对方没有开口,而是有些狐疑的望着自己,张升登时会意,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出于和徐家的关系,在有意包庇徐四爷?”
被看破心事的陈瑛,尽管心中暗感慌张,面上却无慌乱之色,摆手道:“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想不明白,如若皇上也觉得流言不实,那么尽快着人查清案情也就是了,为何还要将徐四爷等人下狱呢?”
张升道:“查明南榜案,是为了给世人交代,而将传闻中的三人下狱,也是为了给世人交代。”
陈瑛先是一怔,随即恍然道:“下官明白了,这就是帝王之术。”
张升笑道:“当然,徐四爷他们是否冤枉,也绝非我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说着将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张递了过去,又道:“名单上协助你查案的官员,虽然是我拟定的,但已经得到了皇太孙殿下的首肯,明日你就带着这些人,去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吧。”
陈瑛接过看后,连忙拱手道:“原来大人早已为我考虑的如此周全,下官当真是无以为报!”
张升起身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其肩膀,悄声说道:“客套的话,本官不想再多说了,我在京城中根基未稳,急需有人帮衬,此番你定要不辱使命,坐上左副都御史的位子。”
陈瑛躬身道:“多谢大人栽培,下官绝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张升点了点头,当下又对其悄悄耳语了几句,陈瑛听后,更是如获至宝般的连声道谢,赞不绝口。
出得伯府后,丁珏扶着陈瑛上了马车,问道:“大人,事情进展的可还顺利?”
陈瑛却没有回答,而是将头探到窗外,用力吸了一口晚风中的凉气,尽量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些,这才摇了摇头,说道:“不好说。”
丁珏又问道:“莫非忠勇伯没有收您的礼物?”
陈瑛道:“收了,而且还对我说了许多,听起来很有帮助的话。”
丁珏皱眉道:“听起来?”
陈瑛点了点头,将刚拿到的办案人员名单递了过去,说道:“这些都是张升给我找的帮手,据他所说,已然得到了皇太孙殿下的同意。”
丁珏拿到灯下看时,顿时变了颜色,道:“名单上的张信、戴彝,来自翰林院;黄章、周衡、萧揖,皆是国子监的大儒;王俊华、张谦、严叔载和董贯,更是詹事府官员,直接隶属于东宫,不仅如此,还有今科的贡士三甲。这套由不同阵营组成的班底,虽然看似阵容强大且毫无问题,但根据咱们所掌握的资料,他们都……都是南方人啊!”
陈瑛叹了口气,颔首道:“这才是最让人头疼之处,方才张升口口声声,说皇上想要事情的真相,可他却组建了一个全部由南方人组建的办案团队,这其中所暗含的意味,不得不让人细细琢磨。”
思量了片刻后,丁珏道:“张升如今,已经和黄子澄一文一武,成为了东宫的两大红人,他的意思,应该就是皇太孙的意思。”
陈瑛“哦”了一声,沉声问道:“如此说来,皇太孙殿下想要的结果,可能和当今天子相左?”
丁珏沉吟道:“卑职也不敢断言,只是东宫如果与此事无关,应该就不会组建这样的队伍,来给大人暗示,而且大人不妨想一想,这次所谓的南榜案,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听了这话,陈瑛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皇太孙殿下!”
丁珏道:“正是,九大塞王全部都在北境,只要没有北方学子中榜,藩王的势力也就无法渗透进朝廷中枢,所以就算他们今后用重金,买通几个朝中官员,终究也难以形成什么气候。”
取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陈瑛感慨道:“以你的能力,足以在京中谋得一席之地,这么多年却只在我身边做个不入流的副使,着实是委屈你了。”
丁珏拱手道:“当年欧阳伦的党羽强占丁家祖宅,将先父活活气死,又把我下入死牢,若非大人及时出手将卑职救下,丁珏哪里还有性命在,留在您身边,只为报恩,因此还请大人再也莫要这般说了。”
陈瑛缓缓点了点头,又问道:“事到如今,本官该当如何?”
丁珏道:“那就要看,大人是想将宝押在乾清宫,还是春和宫了。”
翌日天色尚早之时,贡院外就已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当今天子着实是有道明君,得知出现南榜一案后,不仅立即将涉案官员捉拿下狱,而且这么快就派了诸多大人前来,重新审阅试卷,相信定然能还我等一个公道!”
“孙兄所言甚是。山河焉有中华在,日月重开大宋天,从皇上的这首诗词之中,就足可见豪迈正义之气直冲云霄,皇上又怎会容许,有人在国之根本的科举考试上做手脚?”
“说得好!此番我北方才子,就算无法再像洪武二十七年甲戌科那样,出一个景清景大人那样的榜眼,也绝不至于无一人上榜,今日定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恶意打压咱们!”
贡院内的陈瑛,则清了清嗓子,对着面前的九位查案官员,以及今科的状元、榜眼、探花,朗声说道:“列位同僚,无不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名士大儒,自是有足够的能力复阅试卷,对此本官也无需再赘言。”
顿了顿,陈瑛又道:“只是除了三位新科贡士外,诸位只怕或多或少,都会和被下狱的那几人有些私交。但本官必须言明,既然我等奉了皇命,身上又肩负着贡院外举子们的期望,就决不能由于担心得罪人而因私废公。即使阅卷结果与之前不同,也务必要实事求是!”
位列两侧的十二人,异口同声的应承道:“下官遵命!”
贡院外落榜的北方举子见状,更是振奋不已。
于是乎,众官员便提振精神,紧锣密鼓的开始重新审阅试卷,到了日暮时分,尽管皆已头昏脑涨,却也无人歇息,而是继续挑灯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