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又问道:“是不是今日放榜,眼见平时才学稍逊于你们的尹昌隆,都能高中榜眼,你们便心生不满,觉得自己被我给拖累了?”
四人大惊,忙一齐躬身道:“学生断无此意!”
其实杨溥等人,皆是明辨是非,知恩图报之人,虽然看到尹昌隆位列会试第二,心中多少有些失落,但的确没有怨怼张升。
因为几人知道,当日若非人家仗义出手,天晓得欧阳伦会做到何等地步。胡濙则更加清楚,如果不是张升收留,自己说不定已经饿死冻死。所以四人只是感到失落,不愿留在京城这个伤心之地而已。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杨荣当日上下奔走,也依旧未能入得贡院参加会试,一气之下,回到忠勇伯府收拾了行囊,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满腹怨气的离开了京师。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我当然能够体会你们的心境,这种心中不平却又无处宣泄,才最是让人不快,只是事已至此,给咱们下毒的欧阳伦,也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所以还需向前看,你们说是不是?”
杨溥点了点头,道:“大人说的是,学生正打算回去努力读书,三年后再回京参加会试,争取能够拔得头筹!”
张升赞道:“弘济好志向!”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据我所知,你们几人的家境,尽管不像胡濙那般拮据,却也只是多了几亩田地而已,这三年读书、饮食的花销,以及日后的赶考费用,只怕都不算是一笔小钱吧?”
杨溥道:“确是如此,家中困顿之时,学生也出去做工好了。”
张升微微一笑,道:“你倒是能屈能伸。”稍作停顿后,问道:“本官可以帮你们进入国子监,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国子监的生员,全部皆为公费生,在马皇后特立红板仓制度后,生员的家人都由朝廷出资供养,故而听闻竟有这等好事,金幼孜和黄淮纷纷表示愿意。
胡濙却与杨溥对望了一眼,有些迟疑的问道:“学生自是乐意之至,只是大人乃礼部高官,安排我等入国子监,会不会有损您的官声?”
见其如此困顿,却能首先为自己着想,张升心中一暖,道:“大明的国子监,共有荫监生、贡监生、举监生和例监生四类生员,其中的举监生,就是指未能通过会试的举人,例监生,则是通过特别例许的学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你们都符合条件,所以不必为我担心。”
胡濙这才再无疑虑,与几位同年一起,对张升拱手称谢。
张升也是心下稍安,毕竟不让几人参加会试,虽说是为了保住其性命,但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增加了他们的负担。
可张升并没有时间感慨,打发走四人后,便立即找到杨士奇,商谈接下来的安排部署。
待得商议完毕,已是深夜时分,张升打了个哈欠,正要回房歇息,管家便又前来禀报:“伯爷,北平左参政陈瑛求见。”
张升苦笑道:“来得倒是真快,将他请到我的书房吧。”
书房之中,陈瑛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道:“见过忠勇伯。”
张升笑道:“陈参政不必多礼。”说完,又故意看了其亲信丁珏一眼。
陈瑛见状,知道对方定有极为隐秘之事,要与自己相商,便道:“你出去候着吧。”
待丁珏带上房门,张升问道:“陈参政如此急切的前来见我,想必已经入宫,见过皇太孙殿下了吧?”
陈瑛笑道:“正是,若非如此,下官也不敢这么晚还来叨扰您。”
言罢,陈瑛便取出了怀中的锦盒,打开看时,只见里面盛放着一个造型别致的玉杯,此杯上口近圆形,下部则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牛头,最为奇特的是,牛头上还长着两只弯曲的羚羊角。
张升依稀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此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便问道:“这是?”
陈瑛介绍道:“此物名为兽首玛瑙杯,是下官的祖传之物,据说出自唐朝一位来自波斯的匠作大监之手,还是唐玄宗李隆基当年,最为珍视的宝物。”
说完,陈瑛便将锦盒放在了对方面前的桌案上,笑道:“听闻您与徐家小姐,不日便会成婚,下官便奉上这份薄礼,还望大人笑纳。”
张升心道:兽首玛瑙杯在后世,可是国宝级文物,甚至被列入了首批禁止出国展览的文物目录,这陈瑛倒还真是客气,竟然说此物是薄礼。
于是张升小心翼翼地盖上了盒盖,轻轻将其往回推了推,说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如此稀世奇珍,又是陈参政祖上传下来的宝物,在下怎好平白收受,陈参政还是拿回去吧。”
陈瑛道:“还请大人莫要谦虚,您怎能说是无功,方才入宫之时,皇太孙殿下已然言明,此番下官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有幸领下彻查南榜案的职司,全是因为大人在殿下面前鼎力推荐,为下官美言的缘故。”
张升笑道:“陈参政莫非忘了,早在北平之时,你就已经有所表示了,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陈瑛忙道:“当时我只是想着,只要能够离开苦寒之地,去往哪里都好,可殿下已然告诉下官,若是办好这次的差事,不但会将我调来京师,还会让下官官升一级,担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之职。”
说到这里,陈瑛将锦盒又推了回去,陪着笑脸道:“您帮了这么大的忙,下官如果再装傻充愣,就实在太不晓事了。再者说来,送出去的礼物,焉有再收回的道理,还望大人能够赏脸。”
张升也不再继续推辞,将锦盒收入了书案上的暗格之中,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只好却之不恭了。”
陈瑛如释重负,拱手道:“多谢大人赏脸。”
送了重礼,却还要向收礼之人诚恳地道谢,尽管看似有些荒唐,然而,这就是官场的规矩。
张升微微一笑,问道:“我要是没有猜错的话,陈参政此行,恐怕并不只是为了给我送份贺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