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如贵笑着颔首:“阿布说它精致美观,淡雅清新,好比内敛而深沉的温婉佳人,也像草原上的赤兔马,看着温驯,骨子里却烈得很,花期长,花色淡,即便不争不抢,也依旧能让人移不开眼。”
慕容妱澕看了一圈,忍不住回头问云苏:“你说奇不奇怪?这些花习性各异,生长环境要求也不同,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要沙土,有的要肥泥,按理说根本长不到一处,可在这儿,一株株都精神得很,瞧那花瓣的颜色,鲜艳润泽,它们怎么会在冬末时节一同绽放呢?”
云苏若有所思,目光落在花圃深处:“许是这萌主府的土壤,有什么特别之处?又或者是常用杏花泉水浇灌?”
雅如贵抿嘴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的山峦,轻声道:“倒也无须时常浇灌,且并没有浇灌过杏花泉水,不过或许萌主府自有它的神奇之处,毕竟此府建城已然几代人守护之久,你们看那杏花泉,终年热气腾腾,实则是地热温泉,为这些花卉提供了温暖的环境,而且,这些花本就可以是草原上的耐寒品种,经过长生天的庇佑,加上萌主府的精心照料,自然能在冬末时节一同绽放,过世的额吉说过,长生天眷顾的地方,什么样的花都能开,只要根扎得深,心够诚,再难的日子,也能开出花来。”
风过花圃,送来阵阵幽香。
冰郎听得眼睛一亮,蹲在格桑花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花瓣,天真的小声道:“那我也要像格桑花一样,风再大也不怕。”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冬末的阳光下散开,惊起远处几只觅食的麻雀。
雅如贵继续笑着介绍:“这些花儿,是我们草原的宝贝,今日能得三位一赏,亦是它们的福气。”
慕容妱澕发出赞叹:“草原上,不仅人好客如亲,连花都知道这般待人。”这一语双关,既夸了人,也顺带夸了花。
巴雅尔哈哈一笑,侧身做个‘请’的姿势让客:“进去说话,里头还给你们备了热奶茶呢!”
众人说笑着,鱼贯而入。身后,冬末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匾上,“萌主府”三个大字泛着淡淡的光。
雅如贵与巴雅尔一进门,就嘱咐侍女准备吃食。不一会儿,端上几碟乳食糕点,还有捧来铜壶,滚烫的茶乳在铁锅中翻涌,混着盐粒与炒米香,瞬间驱散了寒气。
说起这漠南一带的饮食,与中原大不相同。此地自古便是奚人牧马之地,唐置饶乐都督府,羁縻于幽州节度,然岭上族帐依旧循着旧日规矩过活。肉食与乳品是每日命脉,羊、牛、马的奶子与血肉处处离不开。谷物蔬菜少得可怜——并非不愿吃,实在是水草漫流之地,菜畦难得立住。
自贞观年间文成公主入蕃,茶饼随嫁妆携带而行,又经回纥、突厥商道辗转传,中原的茶种便沿着驼铃古道向北蔓延,唐蕃会盟后,茶马互市的商队穿梭于阴山与燕山之间,砖茶与马匹的交易,让边地牧人学会了煮茶,这片草原便也逐渐染上茶香。他们觉出这苦涩的叶子竟能解腥膻、化积滞,比什么汤药都好用,于是有了“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病”的老话。
也有听游商说,漠南地界家家铁锅煮茶,一日三餐必有奶食奉上。
只是骨萌原上的人饮茶,熬法更添几分粗犷,不像洛阳城里那些雅士只取清汤点沫。他们用铁锅架在牛粪火上烧水,主妇先把风干的青砖茶在石臼中敲碎,待水沸时撒入茶末,待茶汁渐浓,至熬得浓酽发黑,再倾入鲜奶,撒一撮盐巴,有时还投几粒野椒或姜片。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着,奶香与茶苦在铜勺搅动下绞缠在一起,泛起琥珀色的泡沫,草原人唤作“苏台茄”——虽无如今这般名号,那茶乳合煮的古老法子早已传了几辈人。
若是遇上金帐里有头有脸的主儿,那可是贵客,或能从往来的胡商手中换得些蜜,舀一勺搅进去,便也是难得的好滋味,不过这等滋味多是洛阳城中王公贵族方能享受的,毕竟糖是比银器更珍贵的物什。
侍女端上来的正是这样滚烫的茶乳,盛在木碗里,白气袅袅不散。
慕容妱澕望着碗中浑浊的茶汤,指尖微微一颤。云苏却已端起木碗,轻吹茶面浮沫,仰头饮下半盏,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茶香裹着奶腥在唇齿间漫开,竟比二人在洛阳饮过的清茶更添三分醇厚。
旁边的碟子里码着乳食糕点,其中一盘几方乳豆腐,色泽乳白微黄,实则奶豆腐莹白如玉,切作薄片,边缘泛着微微的焦黄,表面还带着浅浅的花纹——那是木模子压出来的,花样有好几种:云纹、回纹、水纹、草木纹,讨个吉祥。
雅如贵笑着解释:“这是用头道奶皮子熬的,滤去黄水后压在刻着纹理的木模里,晒足三个日头才成。”她指尖抚过木模上的草纹,“奚人信萨满,说这些纹理能引来长生天的祝福。”
这乳豆腐做起来并不省力:收了鲜奶,撇出奶皮子,剩下的奶倒进陶罐里任它发酵;将发酵的奶渣用粗麻布兜住,悬在梁上,吊一夜滤去水浆,再把如脂的凝乳倒进锅里慢火熬。主妇需边熬边不断搅动,直到稠得像面糊,木勺能立住不倒,才装进布袋挤去黄水。最后挖出来压入木模,晾上半个月,便成了硬邦邦、酸中带甜的小方块。脱模时,奶豆腐带着纹理的印记,宛如草原上凝固的月光。啃一口能嚼半天,越嚼越有奶香。
此乃“白食”的圣洁。
慕容妱澕与云苏用银刀切下一角,入口先是绵密,继而化作一缕奶香,竟比宫中的奶酪更显清雅。
巴雅尔往茶壶里添了把炒米,笑道:“我们奚人待客有三宝,二位可要猜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