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与云苏心照不宣,便不再推辞,带着冰郎随他们踏雪而行,前往府邸。
行至一处,远远望去,那座宅子便让三人吃了一惊——青灰色的石墙,飞檐翘角,竟像一座小型的庙宇,庄严肃穆地立在草原上,与草原上其他的毡帐格格不入,却又别有一番气派。
雅如贵见他们神色,笑着解释道:“这是照着脊梁谷那边慈云寺相似的样子建的,老萌主阿布与过世的额吉去寺里拜过几回,喜欢那格局,回来便照着盖了一座。”
慕容妱澕与云苏仔细端详,心中暗暗揣测:那慈云寺乃唐代汉藏交融的典范,中原的飞檐斗拱与吐蕃的经幡彩绘相映成趣,在草原上独树一帜,想来眼前这座怕是画图的那位工匠与建屋的匠人各按自己的理解行事,才建成了这般模样,不过倒别具一格,多少也像是把中原的寺庙搬到了草原上,又染了一层草原的风骨。
云苏轻声感慨:“听闻草原部落首领多通过朝贡接触中原文化,未亲至京都者不在少数,外地人能在京城长久深耕又带回故土者,也不算多数,想来老萌主亦是如此,虽未见过洛阳的繁华,却以慈云寺为样本,建了这处府邸,同样不失一番风味。”
行至门前,三人抬头望去,门匾上题着“萌主府”三个大字,刀削斧劈,笔力遒劲,似龙蛇飞舞,又似铁画银钩,令人心生敬畏,看来是请了高人书写。
门口的花圃里,整整齐齐地种着四种花卉,却有五色,玄、黄白、粉、绿,煞是好看,亦各有寓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株花瓣冠世如染了雨中朱砂的墨玉,却又泛着烟丝绒般的紫光,对比他处万紫千红中,显得格外独特,想来可因其耐寒而稀少,能在草原的寒风中绽放,或许娇艳中愈发显得珍贵。
冰郎蹦跳着凑到这株黑紫色花朵前,好奇地指着它问:“大侠姊姊,这花黑得发亮,像夜空里的墨滴,不过又似内里先铺上一层绛朱紫,不知叫什么名字呀?”
慕容妱澕不禁驻足,在花圃边蹲下身,凑近看了看,呼出的白气在花瓣前散开,衬得那花越发神秘。她指着那株花,好奇道:“这花真有意思,明明是黑的,却泛着紫光,像绸缎似的,瞧着这花型姿态,倒似牡丹。”
雅如贵见她喜欢,含笑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敬意道:“小娘子果真慧眼,这花是玄牡丹,在我们草原上是独一份,我们当地人称‘哈日其其格’,传说中,它乃长生天降魔时落下的墨滴所变,整个骨萌原,也就我们府邸门前才有,据说还能驱邪避祸,是草原上极为珍贵的花卉,不过这花有个古怪脾性,它能放出一种香气,对苍蝇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即使不浓,闻了便也不要命地扑过来。”
“没错,一旦落在花上沾染,就会难逃其花蕊中的神秘力量吞噬的命运,被它悄无声息地化了去,特性听着确似残忍。”云苏负手而立,望着那花,接过话头附和,“有人嫌它狠辣,可在我的心里,它却是宝,记得医书有载,玄牡丹全株入药,能补气血、散瘀止血;晒干了缝进香囊里,随身带着,清凉醒神,夏日里连蚊虫都避三分,仿佛能洗净心灵的尘埃,可谓宝贵药材。”
慕容妱澕凑近闻了闻,果然一股清冽的凉意直透心脾:“中原的牡丹,雍容华贵;草原的玄牡丹,却多了几分野性与神秘,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花,这花倒是傲气,冬末春未初,百草亦未醒,它竟然开得这般精神。”
雅如贵点点头:“它与其他三种花一样,四季常开,花色不改,香气不散,风吹不谢,雪压不凋,过世的额吉说,这是长生天赐给草原的‘永恒之花’。”
慕容妱澕本瞧得入神,听得别的话也有相似生命力,便又指着旁边另一株双色花朵,小巧的白花,花瓣边缘镶着嫩黄,像被阳光吻过一圈似的:“那这朵白黄相间的花又是什么?它看起来好特别。”
“双色白花丹。”雅如贵弯腰轻轻碰了碰花瓣,“虽然枝叶不繁,花朵也不大,但它静静地绽放,看着不起眼,可若是连根挖出来,便知道它的根须能扎到三尺深,风再大,也吹不倒它,它的生命有着坚韧与不屈,就像我们草原人,无论环境多么艰苦,都能找到生存的方式。”
再往里,是一簇粉白相间的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摇曳,姿态舒展,却不见半分柔弱。
慕容妱澕记得这个花种,便又问:“这株应该是格桑花吧?我听说它有‘美好时光’或‘幸福’的意思,怎么会在这草原上呢?我记得这种花一般生长在最高雪峰下的西南地域。”
“小娘子所言极是。”雅如贵目光温柔,“此乃西南佛法梵语里的名字,草原上的人也都这么叫,虽源自西南热地,但它的生命力顽强,与草原儿女一样,都有着适应环境、生存下去的智慧,便同样被视为吉祥之花,象征着希望与坚韧,越是风霜大的地方,它开得越精神,牧民们说,看见格桑花,我们就知道,无论冬天多么漫长,春天也会不远了。”
这时,云苏的目光被一株绿意盎然的花卉吸引,他轻声问道:“那这株绿得发亮的花,又是什么品种呢?好生熟悉的姿态。”
云苏说的,便是不远处最后那株,花形同样雍容——呈皇冠型,花蕾圆润,顶端微微开裂,像含着一口春风,绽开时花瓣层层叠叠。初开时,花朵是浅绿色的,盛开后则变为粉绿色,花开重瓣,初时整个花球全是绿色,开了些日子的,表面花瓣在阳光照耀下逐渐变淡发白,很像一幅渐次晕开的水墨画。
雅如贵笑着回应:“这是绿香球。”
慕容妱澕回眸:“绿香球?真是个特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