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雷炁悬停在天空中,如同一条条被定住的巨龙。接着,它们开始缓缓下沉,一层一层,一重一重,最终与光罩融为一体,化作一层几乎不可见的薄膜,将整座石台包裹得严严实实。
天地之间,恢复了平静。
阳光重新洒下,驱散了紫色天幕。石台上,秦垣闭目悬浮,临界珠在他膝前缓缓旋转,太极图在他身下无声地转动。他的呼吸平稳,面色安详,仿佛终于摆脱了所有的追杀与苦难,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宁静世界。
清一道长望着阵中的秦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成了。”
冯剑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苏子扑进任羽幽怀里,也松了一口气。
任羽幽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却也是红红的。谷阳闭上了眼睛,紧绷了数日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周玄度收回了结印的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欺天大阵已经开启,临界珠也放置妥当。”清一道长转过身,看着众人,“秦垣在大阵中,蛊虫不会发作,元真道派的人也找不到他。接下来,就等我那师弟归山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天际。
晨曦初露,日出有曜。
“应该就快回来了……”
众人守在欺天大阵外,不过半个时辰,便见一道青色遁光从山门方向疾驰而来。
遁光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落在石台边缘,化作一个身着青灰色道袍的女道长。
那坤道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目间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她的头发简束成髻,插着一根白玉簪,肩上斜挎着一只青布包袱。
她的气息平和内敛,与神霄道派那些周身雷光隐隐的修士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女医。
“师兄!”女子对清一道长微微颔首,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清一道长点了点头,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老夫的师弟,道号‘清岩’。她虽然是我神霄道派的长老,却不修雷法,毕生精研道医与祝由之术。论起治病救人,老夫远不及她。”
冯剑连忙抱拳:“清岩长老,秦兄他……”
清岩摆了摆手,“我已收到师兄讯息,特意赶来。”
说着话,她走到石台边缘,隔着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罩,望向阵中悬空而坐的秦垣。
他的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膝前的临界珠缓缓旋转,七彩光华将他笼罩其中。
“师兄,具体情况如何?”清岩问道。
清一道长将噬元虫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又提及秦垣体内的封禁、古剑被扣、神魂受损等事。清岩听完,眉头微蹙,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青布包袱放在地上,打开来。
包袱中是一整套银针,粗细长短不一,密密麻麻足有百余根。
还有一个黄铜打造的小炉,几块乌黑的药饼,以及几册泛黄的手抄本。
她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走到石台边,探手穿过光罩。
那光罩似乎对神霄道派的人没有阻碍,她的手臂毫无阻滞地伸了进去。
银针刺入秦垣的眉心,清岩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捻动针尾。
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片刻后,清岩睁开眼,抽出银针。针尖上沾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液体,她凑近闻了闻,面色微变。
“果然是噬元虫。”她低声说,“而且不止一只,至少有一窝。”
苏子吓了一跳:“一窝?”
清岩没有回答,又从包袱中取出那块黄铜小炉,点燃炉中的药饼。
青烟袅袅,带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弥散开来。
她将小炉放在石台边缘,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张黄纸,在上面飞快地画了一道符。符成之后,她将黄纸折成一只纸鹤,轻轻一吹,纸鹤便振翅飞入阵中,绕着秦垣盘旋。
纸鹤每转一圈,秦垣的面色就变化一分。先是苍白,然后泛红,再然后发青,最后竟隐隐透出一股黑气。清岩的目光紧紧盯着纸鹤,眉头越皱越紧。
“师弟,如何?”清一道长忍不住问。
清岩没有立刻回答。
她收回纸鹤,又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这次没有折成纸鹤,而是直接贴在秦垣的额头。
符纸刚一贴上去,便猛地燃起一团蓝色的火焰,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秦垣脸上,竟然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十八连环蛊。”清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体内不仅有噬元虫,还有十八连环蛊。”
众人面面相觑。任羽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是十八连环蛊?”冯剑忍不住问。
清岩站起身来,目光凝重,缓缓道:“苗疆蛊术中,有一种极为恶毒的手法,名为‘连环蛊’。它是借多只蛊虫以某种特定的顺序排列,首尾相连,环环相扣。下蛊之人只要激活其中一只,其他蛊虫便会依次苏醒,形成连锁反应。十八连环蛊,就是由十八只蛊虫组成的连环套。”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这种蛊术,极难破解。因为你不知道第一只蛊虫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们的排列顺序。一旦解错了,所有蛊虫会同时爆发,宿主会在顷刻之间魂飞魄散。看来下蛊之人,是个极其可怕的高手。我不及他。”
任羽幽听罢,急道:“清岩长老,您能解吗?”
清岩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解不了。我虽然略知苗疆蛊术,但十八连环蛊太过复杂,我找不到关键所在。强行破解,只会害了他。”
清一道长皱眉:“连你也解不了?”
“师兄,你应该知道,苗疆蛊术博大精深,我所知的不过是皮毛。”清岩叹了口气,“当年祖师林灵素真人前往苗疆降魔,带去的祝由医师中,就有我的先祖。先祖毕生研究蛊术,留下了一些手札,所以我才能认出噬元虫和连环蛊。但要破解十八连环蛊,需要知道正确的顺序和对应的解法。这些,先祖的手札中没有记载。”
众人沉默。
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转眼又破灭了。
谷阳低声问:“那秦垣他……还有救吗?”
清岩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但很难。”
她走到石台边,从包袱中取出那套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秦垣的头部、颈部、胸口。她的手法极快,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不留丝毫偏差。
刺完最后一针,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一种是带着古老的、晦涩的韵律,仿佛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祝由之语。
随着咒语声,秦垣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眉头猛地皱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那贴在眉心的符纸灰烬忽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从秦垣的面部皮肤下钻出——正是那些噬元虫。
这一次,它们不是一条一条地出来,而是成群结队。
它们从秦垣的眼角、鼻孔、耳孔、嘴角钻出,在空气中疯狂扭动,发出尖锐的嘶鸣。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苏子更是捂住了嘴,险些吐出来。
清岩从包袱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对准那些噬元虫。
一股吸力从瓶口涌出,将那些虫子一条条吸入瓶中。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所有钻出来的噬元虫才被清理干净。
清岩塞上瓶塞,又在瓶口贴了一道符,将玉瓶收入包袱中。
“噬元虫已经全部取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十八连环蛊还在。它们潜伏在秦垣的经脉深处,以我的能力,找不到它们的准确位置。”
彻底取出噬元虫,清岩才缓缓道:“有一个办法。要下蛊之人亲自解。或者……找一个生辰八字为阳年阴月阳日阴时的人,以自身精血为引,将十八连环蛊全部引出。”
“阳年阴月阳日阴时?”苏子念叨着,“这种八字……”
“比八字全阴或全阳的人要常见一些。”清岩道,“但问题不在于找不找得到这个人,而在于——引蛊的过程,对这个人有极大的风险。精血是人之根本,以精血引蛊,自身的元气会大损。如果蛊虫太多,甚至可能……”她顿了顿,“性命不保。”
石台边缘,一片寂静。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就算有人愿意,秦垣也不会接受。
“可惜我不是这样的生辰八字!要不然我甘愿冒险!”冯剑叹了口气。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下蛊之人。”清一道长沉声道,“逼他解蛊。”
清岩摇了摇头:“下蛊之人,踪迹难寻。况且,就算找到了,他也不会乖乖解蛊。这个办法,等于没有。”
任羽幽的声音很轻:“那秦垣他……能撑多久?”
清岩看了看阵中的秦垣,轻声道:“欺天大阵隔绝内外一切气息,临界珠压制蛊虫不动。只要他不离开大阵,十八连环蛊就不会发作。一年,两年,甚至更久,都有可能。但一旦离开大阵……”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一旦离开,蛊虫就会苏醒。到那时,如果没有解药,秦垣必死无疑。
“先这样吧。”清岩叹了口气,“噬元虫已经取出,秦垣的神魂不再被吞噬。十八连环蛊暂且蛰伏,只要他不离开大阵,暂时不会有危险。至于以后……”她看了看众人,“以后再说。”
她收拾好包袱,站起身来,对清一道长道:“师兄,我先回去了。若有变故,随时叫我。”
清一道长点了点头。
清岩又看了秦垣一眼,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众人站在石台边缘,望着阵中悬空而坐的秦垣,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