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天亮了,窗帘缝里的光从灰变白,从白变黄。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了两步。床头柜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没回答。衣柜没再开口,但他知道衣柜还在等他。所有的家具都在等他。
他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然后他回到卧室,站在衣柜面前。
“说吧。”他说。
衣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美从没嫌弃你。她是被林薇威胁才离开你的。五年前你修过林薇前夫的床垫,听到了她的杀人计划,她一直在监视你。她找过小美,告诉小美——不离婚,就杀你儿子。”
赵刚站在衣柜前,一动不动。
“林薇当时不知道你能听到多少,但她不敢赌。她需要你闭嘴。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你,是让你身边的人离开你。一个人身边没有人了,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赵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小美为了保护乐乐,才假装嫌弃你,提出离婚。她以为自己能扛过去,以为林薇会放过你。但她不知道林薇一直在等——等你自己走进她的圈套。”
赵刚的手按在衣柜门板上。门板冰凉,贴皮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问。
“因为之前说了,你也不会信。”衣柜说,“你会去找小美质问,小美为了你的安全不会承认,你们会再吵一架。然后林薇的目的就达到了——让你们永远不可能和好。现在林薇被抓了,威胁不存在了。你该知道真相了。”
赵刚松开手。
他靠在衣柜上,头顶着挂衣杆,杆子上的衣架晃了几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床垫在身后开口了,语气疲惫,像一个被吵醒的老人家不得不出来主持公道。
“别捂了,我来说。”
赵刚转过身。手没捂住耳朵,床垫多虑了。
“我们家具圈有情报网。你五年前修过的那个床垫,是我表哥。他托梦给我的。林薇前夫死之前最后躺过的地方就是他。林薇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一直在念——‘他知道,他必须消失。’”
赵刚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按在床垫上。
“她说的‘他’是谁?”赵刚问。
“一开始是她前夫。后来是你。”床垫说,“林薇五年前就盯上你了。她威胁小美‘不离婚就杀你儿子’,小美才假装嫌弃你疯。她一直在保护你。每一次你给她打电话,她都想接;每一次你约她见面,她都想去。但她不能。因为林薇说过——‘你靠近他一次,我就砍乐乐一根手指。’”
赵刚的手在发抖。床垫感觉到了,没抱怨。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床头柜没催他,衣柜没催他,床垫也没催他。
赵刚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小美的号码。响了半声就接了。
“你在哪?”赵刚问。
“医院。处理完伤口了,准备回家。”小美的声音很平静。
“乐乐呢?”
“在他姥姥家。我去接他。”
“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
赵刚挂了电话。他出门,下楼,骑上老王的面包车——老王还没来取。开到半路,他才发现自己忘了换电动车,但也没回头。
小美站在医院门口,左手手腕上缠着纱布,脸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她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重新扎了,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但赵刚走近了才发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上车。”赵刚说。
小美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开了五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载收音机没开,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
“小美。”
“嗯。”
“衣柜告诉我了。”
小美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指节发白。
“说……说什么?”她的声音不稳。
“说林薇找过你。说她说‘不离婚就杀乐乐’。”
小美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像老电影的胶片。
“那不是真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什么不是真的?”
“她说的是‘不离婚,我就让他生不如死’。不是杀乐乐,是让你生不如死。她知道你怕什么——你怕的不是自己死,你怕的是乐乐有事。”小美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才提的离婚。”
赵刚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转过来看小美。小美没看他,还盯着车窗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赵刚问。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去找她拼命?你打不过她。你有那个能力,能听到家具说话,但你不会打架,不会用枪,连刀都不会使。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现在呢?”
“现在她被抓了。”小美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赵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僵硬,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慢慢松开,慢慢回握。
“对不起。”赵刚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以前不知道。对不起你一个人扛了五年。”
小美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把手从赵刚手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开车吧。乐乐还在等他爸。”
赵刚重新发动车子。
三天后,赵刚去了监狱。
周国良帮他申请的探视。隔着玻璃,林薇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没化妆,耳朵上没戴珍珠耳钉。她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看了就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她拿起电话听筒。赵刚也拿起来。
“你来干嘛?”林薇问,“看我笑话?”
“来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非要杀那么多人?”
林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哒、哒、哒。节奏很慢。
“我前夫把我当商品。”她说,“他把我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每次转手都要抽三成。我二十三岁嫁给他,二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跟过四个男人。他管这叫‘商业合作’,我管这叫卖淫。”
赵刚没插嘴。
“我杀了他,获得了自由。”林薇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但自由是有代价的。每一个知道我过去的人都得消失,否则我永远活在地狱里。你不知道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哦,就是那个女的,跟过好几个老板。’他们的眼神就是刀,一刀一刀地割。”
“所以你闺蜜也该死?”
“她要去报警。她发现了前夫的死不是意外。”
“你现任丈夫呢?”
“他不肯离婚,还威胁要把我的事全抖出去。他死得不冤。”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刚。隔着玻璃,两个人的脸都有一点变形。
“你太有用了,赵师傅。可惜你不肯为我所用。”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吗?”林薇歪了一下头,“你知道我的秘密,但你不会消失。你知道我杀了几个人,知道我怎么杀的,知道我埋在哪儿。你什么都知道。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所以你一直想让我消失?”
“想过。但又觉得可惜。你能听见家具说话,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本事。我想留着。也许有一天,你能帮我听一听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在想什么。”
赵刚沉默了几秒。“你知不知道你威胁小美离婚,她答应了,但我还是在查你。”
“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林薇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认命之后的笑,“等你走进我的网里。你果然来了。从你第一次修我家沙发,你就已经跑不掉了。”
“我跑掉了。”
“你跑掉了,但你没赢。我输了,但我没输给你。我输给那些家具。它们不该有嘴。”
赵刚把听筒挂了。林薇还举着听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转身走了。
出了监狱大门,阳光照在脸上。赵刚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老王靠在破面包车旁边等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问完了?”老王说。
“问完了。”
“什么感觉?”
赵刚吐了一口烟。“什么感觉都没有。”
老王点头,好像很懂。他确实懂。
回到维修铺,老王泡了两杯茶。二十一斤的大红袍,苦。
“以后还接活吗?”老王问。
赵刚看着手里的改锥,铁柄磨得锃亮,握把上的胶皮裂了一条缝,用黑胶带缠着。
“接。但以后修家具之前,我得先问一句。”
老王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我退休金还指着你呢。”
赵刚把改锥插回工具箱,扣好盖子。
第二天,新客户家客厅。
赵刚蹲在沙发前,工具箱放在脚边。沙发是新的,皮面还带着出厂的味道,扶手的缝线整整齐齐。女主人站在旁边,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指甲涂成酒红色。
“赵师傅,这沙发刚买三个月,坐着总觉得一边高一边低,您给看看。”
赵刚点头。他把手按在扶手上,没修,先开口。
“还有谁要杀我?”
沙发的皮面冰凉,贴着他的掌心。沉默了三秒。
然后沙发开口了,语气很日常,像一个邻居在聊八卦:“暂时没有。但你前妻的健身教练一周来四趟,你前妻说他只是在拉伸……哦不对,她昨天刚答应复婚,现在是老婆了,我觉得你要不要查查?”
赵刚的手指僵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她那个教练看她的眼神不对。”沙发又补了一句,“上次他坐在我身上热身的,胯骨顶得我生疼。”
赵刚苦笑。“行了行了,闭嘴。”
女主人站在旁边,看他对着沙发自言自语,脸色有点古怪。“赵师傅?您说什么?”
“没什么。沙发没问题,是地板不平。您找物业垫一下就行。”
他收了五十块钱上门费,拎着工具箱走了。
赵刚背着工具箱走在街上。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梧桐树的新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走得不快,工具箱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路边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被子,有小孩在骑滑板车。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部看了无数遍的老电影。
他自言自语:“我叫赵刚,我能听见家具说话。如果你想让我修家具,先问自己——你家家具,敢让我摸吗?”
身后无数门窗里传来家具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是一个人说,是很多人——不,很多家具——同时在说。声音从窗户缝里挤出来,从门缝里钻出来,从阳台的推拉门里飘出来。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气,有的在骂街,有的在打哈欠。
声音越来越响。
赵刚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像在跟一群老朋友说再见。
他走进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柏油路面上,像一个黑色的巨人。
走了大约五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家具的声音,是一个小男孩的。
“叔叔!”
赵刚停下。
“叔叔!我家床垫总说梦话,你能来修吗?”
小男孩五岁左右,穿着印着恐龙的T恤,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嘴角糊了一圈巧克力。他站在小区的铁栅栏后面,眼睛亮亮的。
赵刚转过身,看着他。
小男孩的妈妈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的手,对赵刚抱歉地笑了笑:“小孩子乱说话,不好意思啊师傅。”
“没事。”赵刚说。
他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
“它说什么梦话?”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它说,‘别踩我,我腰不好。’”
赵刚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笑了。
“明天吧。”他说,“今天累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工具箱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身后的家具窃窃私语声渐渐远了,最后变成了风的声音。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橙色的光里变得模糊。
赵刚走进去,融进了那片光里。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