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墓”二字入耳，宛若两记脆亮耳光，狠狠扇得赵森面皮铁青。
后槽牙死死咬合，几乎碾出碎响。蓄势待发的伏诛呵斥被生生堵在喉间，不上不下，险些憋出内伤。
他推演过百种结局，唯独没料到眼前这般光景。
预想里走火入魔、尸变发狂的少年不见踪影，只剩林渊活蹦乱跳立在原地，气色反倒比入禁地之前愈发充盈，手持扫帚，眼神像在看一场荒唐笑话。
万书冢阴煞何等凶戾，即便是灵将境强者久留也会被蚀骨腐肉，一个启灵境外门弟子，凭什么安然无恙？
滔天怒火翻涌胸腔，被戏耍的羞恼彻底冲垮理智边缘。
“放肆！”
赵森强压翻涌怒焰，化作如山威压厉声呵斥，“区区外门弟子，胆敢擅闯禁地深处，本就是死罪！还在此惊扰亡魂，罪加一等！执法堂何在，将这狂徒速速拿下！”
令落刀鸣，执法堂精锐灵力暴涨，制式长刀寒光凛冽，呈合围之势步步紧逼。
林渊神色未动分毫，随手将大扫帚掷在一旁，咣当砸落无字碑，扬起漫天浮尘。
不慌不忙自怀中摸出一枚沾满灰屑的老旧玉牌，两指捏起，袖角轻掸尘泥，慢悠悠举至赵森眼前，声线清朗，人人可闻：
“大长老怕是贵人多忘事，弟子何来擅闯一说？本是奉命执行宗门任务。”
赵森凝眸望去，瞳孔骤然骤缩。
丙级任务玉牌赫然在目，灵力刻印字迹虽淡却清晰——清扫万书冢外围，整理祭品，为期一月。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大半。
这任务本是他一脉管事刻意刁难，扔出羞辱林渊的杂活，谁曾想此刻竟成对方自证清白的铁证。
林渊见状，一脸无辜娓娓道来：“弟子素来恪守本分，在外围尽心清扫。前日灵鼠偷食祭品，弟子不愿先祖亡魂受辱，一路追缉误入深处。万书冢地势如迷，传讯玉简尽数失灵，实属身不由己。”
话音一顿，他故作后怕看向痴傻蹲坐的刑无伤：“幸得这位刑老丈收留接济，弟子才不至于饿死禁地。不然今日大长老前来，怕是真要为我收尸了。”
说辞环环相扣，情理兼备。
任务在册可查，禁地迷路常有，疯老丈收留离奇却合乎眼前痴傻模样，字字戳中要害，堵得赵森哑口无言。
面色涨成猪肝之色，恶气淤积胸口无从发泄。他总不能当众坦言，自己本就存心断补给、借死气谋害弟子。
理亏之下，赵森转头迁怒刑无伤，语气森寒逼人：“老东西！竟敢包庇擅闯禁地之人，可知此罪何等深重？”
意图从疯老丈身上撕开破绽，扭转颓势。
林渊身形一闪，快步挡在刑无伤身前，后怕神色愈发浓烈，压低声音故作密告：
“大长老务必小心！这位老丈神志混乱，方才骤然发狂，险些将弟子掐死！”
他抚着脖颈龇牙示意，“若非弟子皮糙肉厚，今日早已命丧此地。依我之见，此人疯癫暴戾，留于禁地终是隐患，理应押入地牢严加看管才是。”
刑无伤心领神会，浑浊眼珠一亮，仰头咧嘴傻笑，口水横流，枯瘦爪手冲着赵森胡乱挥舞，含糊嘶吼：“肉……吃肉……”
疯癫模样惟妙惟肖，执法堂弟子下意识后退半步，紧攥刀柄，忌惮之色溢于言表。
赵森气得肺腑炸响。
明知二人刻意演戏，可对方一个手握任务玉牌占尽道理，一个疯癫卖傻无从追责。
重拳砸在绵软棉絮之上，有力无处使，当众沦为跳梁小丑，进退两难，颜面尽失。
尴尬凝滞之际，一道清冷威严的嗓音自人群后方漫溢而来，碎尽僵持。
“禁地之内，何人喧哗？”
人群自动分列让路，圣女清微一袭素白长裙纤尘不染，携女弟子缓步入场。天光落身，宛若镀上圣洁光晕，清冷绝艳，无人敢直视。
眸光淡扫全场，最终落于对峙二人身上。
“赵长老。”清微浅颔首算作致意，视线掠过林渊手中玉牌，故作讶异，“丙级清扫任务？”
缓步上前，言辞公允滴水不漏：“我方才巡查阵法，感知结界遭强行攻破，异动剧烈，故而前来查探。原是赵长老心系宗门安危，一场误会罢了。”
既给足赵森下台阶梯，又圆了自身现身缘由，八面玲珑。
话锋一转，裁决落定：“林渊执行任务误入禁地，虽情有可原，终归坏了规矩，罚扣除本次任务全部贡献点，以儆效尤。”
“赵长老鲁莽强闯禁地，有失沉稳，还请向长老会递交书面解释，自省言行。”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重分明。
扣贡献点于林渊无关痛痒，勒令写检讨却是当众折损赵森威严，明眼人皆能辨出偏袒之意。
赵森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满心怨毒无处宣泄，碍于圣女在场不敢发作，只得咬牙切齿挤出应答：“圣女所言极是。”
淬毒般的目光死死钉在林渊身上，怨毒翻涌，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撤！”
狠甩袖袍，赵森带着执法堂弟子狼狈转身，落荒而逃。
林渊躬身行礼，中气十足高声呼喊，悲悯孝顺之感拉满：“多谢大长老慰问！弟子安然无虞！只是执行任务不慎撕裂养母遗留旧衣，家母旧疾缠身，本想赚取贡献点兑换疗伤灵药，如今看来，怕是遥遥无期了……”
声响洪亮，字字入耳。
尚未走远的执法堂弟子脚步齐齐一顿，同情与鄙夷交织的目光尽数落在赵森背影之上。
欺压孝子、小题大做、行事鲁莽的标签，瞬间牢牢贴死。
赵森背影骤然僵滞，脚下一个踉跄，颜面被彻底碾得稀碎，再无半分停留，快步逃也似的离去。
林渊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淡笑。
死局完美破局，还顺手博得孝子美名，名利双收。
他眸光远眺，心中盘算已然成型。
天书殿内赵森处处针对，再留此处难获安稳资源。是时候主动走出宗门，寻觅机缘了。
那株可愈养母沉疴、更能助自身武道突破的涅槃火灵芝，已然提上日程，该动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