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把东西送到派出所的时候,周国良正在会议室里等。他把信封、照片、U盘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指给周国良看:这是林薇前夫的死亡伪造记录,这是她闺蜜的案发现场照片,这是她现任丈夫的遗书样本比对。周国良一边翻一边录音,脸色越来越沉。
“东西够了。”周国良合上文件夹,“我现在就去申请逮捕令。你回去休息,别的事交给我。”
“她不会等你。”赵刚说,“她现在在我前妻家。拿着枪。”
周国良的手停了。“你前妻?”
赵刚把刚才在小美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密道、衣柜、绑在椅子上的小美、林薇手里的枪。周国良听完,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就往外走。
“带人跟我走。赵刚,你在车上指路。”
三辆警车从派出所呼啸而出。赵刚坐在第一辆的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他打了小美的号码,没人接。打了乐乐的智能手表,关机。周国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说话,把油门踩到底。
到了小美家楼下,赵刚第一个冲上去。周国良带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像打雷。四楼,门关着。赵刚敲了三下,没人应。周国良示意他让开,自己抬脚踹门。锁芯崩了,门弹开。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卫生间没人。
赵刚推开卧室的门。床上乱着,被子掀到一边,枕头掉在地上。椅子歪倒在床边,地上散着几截剪断的尼龙扎带。胶带团成一团扔在墙角。但小美不在,林薇也不在。
赵刚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后壁的暗门开着,密道里黑洞洞的。
“她把人带走了。”赵刚说。
周国良蹲下来,用手电筒往密道里照。“这通向哪?”
“她的另一个据点。烂尾别墅区的地下室。”
周国良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留下两个人守现场,带着其他人往烂尾别墅区赶。赵刚没跟车,他骑上老王的面包车——老王把钥匙扔给他,自己打车回去了——往半山的方向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密道的出口在小美家衣柜,入口在林薇的地下室。那条密道大约两公里长,林薇带着一个被绑着的人不可能走太快。如果他从地面上开车过去,也许能赶在她前面。
他猜对了。
赵刚到烂尾别墅区的时候,警车还在路上。他翻过围墙,冲进地下室。地下室的灯亮着,那面墙上的照片还在,但铁皮柜被翻过了,抽屉敞着,文件散了一地。地上的捕兽夹已经被收拾了,墙角堆着几个空箱子。
密道的入口在铁门后面,门开着。赵刚钻进去,走了不到二十步,迎面撞上了人。
林薇。
她正拖着小美从密道里往外走。小美的双手被重新绑上了扎带,嘴上又缠了胶带,脚上没绑,但走得踉踉跄跄。林薇一只手拽着小美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着那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抵在小美的腰上。
三个人在密道里面对面,距离不到五米。
林薇看到赵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她笑了。
“你比我想的更快。”她说。
赵刚没理她,看向小美。小美的脸肿了,左边颧骨上有一块青紫,嘴角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她的眼睛红肿,但看到赵刚的时候,瞳孔里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灭的灯突然又通了电。
“放了她。”赵刚说。
“让开。”林薇说。
“你跑不掉了。周国良带人在外面。”
“那正好。”林薇把枪口从小美腰上移开,对准了赵刚,“少了一个麻烦。”
赵刚没躲。密道太窄,躲也没地方躲。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林薇说。
赵刚又迈了一步。
林薇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赵刚能看到她的食指在慢慢收紧。但他没停。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离枪口已经不到两米。密道里的空气又潮又闷,他闻到了林薇身上的香水味,和泥土、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第四步。
林薇的眼睛眯了一下,食指收紧了最后一丝距离。
枪响了。
声音在密道里炸开,像有人往铁桶里扔了一挂鞭炮。赵刚的左耳瞬间失聪,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耳鸣。子dan擦着他的右肩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土墙上,扑的一声,溅起一小团灰尘。
林薇的枪法比他想的准。她是故意打偏的。
“下一个就不偏了。”她说。
赵刚没再往前。他站在原地,双手还举着,手心全是汗。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密道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小美被绑着,他被枪指着,林薇有武器。硬冲是送死,退出去是让她跑。进退都是死结。
小美突然动了。
她用肩膀撞了一下林薇的手臂。力道不大,但林薇没防备,枪口歪了几寸。赵刚抓住这不到一秒的空隙,扑上去,右手抓住枪管往上一推,左手肘击林薇的胸口。
林薇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密道的土墙。枪没脱手,但她的左肋被赵刚的肘击撞到了,一声闷哼,脸色瞬间白了。
赵刚的手碰到了旁边的床头柜——密道里怎么会有床头柜?他不知道。但他顾不上想,手指按在柜面上。
床头柜开口了,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人听到:“她左边肋骨断过,撞那里她会跪。我跟了她三年,她每次阴天都疼得直不起腰。”
赵刚松开了枪管,后退一步,举起双手。
“我投降。”他说,“你放了她。”
林薇喘着气,枪口重新对准赵刚的胸口。她的左肋明显在疼,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放了她,我跟你走。”赵刚说,“你要的不就是我吗?”
林薇盯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神在犹豫——不是因为心软,是在计算利弊。杀掉赵刚,小美怎么办?杀掉小美,赵刚怎么办?同时杀两个,一个人做得到吗?阿强不在,没人帮忙。
“你先把U盘给我。”林薇说。
“不在身上。在派出所。”
林薇的嘴唇抿紧了。
“你真以为我会一个人来?”赵刚说,“周国良带了几十个人在外面。你就算杀了我,也跑不出去。”
林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向密道的出口方向。她的呼吸又重了几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左肋的疼痛在加剧。赵刚注意到她的右手——握枪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往前迈了半步。
“别动!”林薇喊。
赵刚没停。他又迈了半步,身体离枪口不到一米。
林薇的食指再次收紧。但这次,她的对手不是赵刚。
是小美。
小美猛地抬起脚,踩在林薇的脚背上。不是随便踩的,是后跟,她的拖鞋底很硬,踩下去用了全身的力气。林薇吃痛,身体往下一矮,枪口朝下。赵刚冲上去,左手抓住枪管往下压,右手握拳,用全身的重量撞向林薇的左肋。
他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不是断,是旧伤被撞击之后软组织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响。林薇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痛。她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双手,枪脱手了,滑到密道的地面上,被泥土盖了一半。
赵刚一脚把枪踢远,从腰后抽出美工刀,弹开刀片,蹲下来,按住林薇的肩膀。
“别动。”
林薇没动。她已经动不了了。左肋的旧伤被猛撞,疼痛让她全身痉挛,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滴在密道的泥土里,一个接一个的小坑。
赵刚转身去看小美。他割断了小美手腕上的扎带。小美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肤磨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扯掉嘴上的胶带,第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溺水的人被捞上来之后的那一声。
“赵刚,小心她还有刀!”
赵刚回头。
林薇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了一把刀。不是水果刀,是战术刀,刀刃有十厘米长,带血槽。她趴在地上,撑着半个身子,刀尖朝上,像一只受伤的蝎子想把尾针刺出去。
赵刚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拧。刀掉了,落在地上,和林薇的枪隔了不到两步远。
他用膝盖压住她的后背,双手把她的两只手反剪到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尼龙扎带,绕了两圈,拉紧。
林薇没有再反抗。她趴在密道的泥土里,脸贴着地面,呼吸急促,左肋的疼痛让她整个人都在抖。
赵刚站起来,喘着气。他把小美扶起来,小美靠在他肩膀上,浑身发软,但没哭。她的眼泪早在密道里流干了。
“乐乐呢?”赵刚问。
“在她妈家。昨天送去的。”小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刚松了口气。
密道外面传来了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红蓝色的光从密道的入口处照进来,在土墙上投下闪烁的阴影。
周国良带人进来了。他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林薇,看到了靠在赵刚身上的小美,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枪和刀。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把枪捡起来,放进证物袋,然后示意手下把林薇铐起来。
两个警察把林薇从地上架起来。她的左肋还在疼,站不直,弯着腰,像一个被折叠的人。警察把她往外拖,经过赵刚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转过脸。
脸很脏,头发上全是土,额头上有一道擦伤。但她笑了。那种笑不是之前的任何笑——不是社交的、不是表演的、不是胜利的、不是疲惫的。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笑。
“你会听到所有家具的秘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刚能听到,“包括你不想听的。你以为小美就干净吗?”
赵刚的脸沉了下来。
小美在后面喊:“别听她的!”
林薇被拖出去了。她的笑声从密道里传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警笛声盖住了。
赵刚扶着小美走出密道,走出地下室,走出烂尾别墅区。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把小美送到救护车旁边。医护人员给她检查伤口,量血压,消毒。她坐在救护车的后门槛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赵刚站在旁边,看警察从地下室里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东西。文件、照片、U盘、笔记本、作案工具。这些东西装了整整两个大号证物箱。
周国良走过来,递给赵刚一包纸巾。
“脸上有血。”他说。
赵刚接过来,擦了擦脸。不是他的血,是林薇的,刚才拧她手腕的时候蹭上的。
“案子基本定了。”周国良说,“这批证据够她坐穿牢底的。”
“阿强呢?”
“抓了。在别墅那边找到的,没反抗。”
赵刚点头。
“你回去休息吧。”周国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面还有笔录要做,但不是今天。”
赵刚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队。”
“嗯?”
“她说了一句话。说我前妻不干净。”
周国良看了他两秒。“她是杀人犯。杀人犯的话,你也信?”
赵刚没回答。
他走到老王的破面包车前,拉开驾驶门坐进去。车钥匙还在,他没着急发动,坐在座位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车窗外。小美还在救护车旁边,一个女警在给她做笔录。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声音很稳,一句一句地答。
赵刚想起林薇说的那句话——“你以为小美就干净吗?”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挑拨离间,也许是真的知道什么。林薇那种人,说每一句话之前都想好了后果。她不会在最后关头说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赵刚发动车子,开回了出租屋。
他停好车,上楼,开门,进屋。工具箱放在门口,外套脱了扔沙发上,人瘫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还是那张“脸”,但今天看起来不像在嘲笑他了,像是在问他——你还想知道多少?
床头柜开口了。
“你回来了。”
“嗯。”
“她被抓了?”
“嗯。”
“那就好。”
沉默了片刻。床头柜又说:“你今天心情不好。”
“正常。”
“不是正常。你心里有事。”
赵刚没回。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插座安安静静的,没说话。插座旁边的踢脚线也没说话。整间屋子都安安静静的,像是所有家具都知道他在想什么,都选择闭嘴。
但他自己的衣柜没选。
衣柜在他身后,门板关着,但声音从合页的缝隙里挤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赵刚,你想知道你前妻为什么离婚吗?”
赵刚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疯,”衣柜说,“是因为——”
赵刚猛地坐起来。
“闭嘴。”他说。
衣柜没闭嘴。“是因为另一个人。一个女人。五年前来过你铺子的那个女人。”
赵刚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衣柜说的是谁。
“林薇。”衣柜说,“她五年前就找过你。当时你在给她前夫修床垫,你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她需要你闭嘴。她找了你前妻,告诉她——”
“我让你闭嘴!”赵刚吼了出来。
衣柜安静了。
屋里重新归于沉寂。所有的家具都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海绵、弹簧、螺丝。
赵刚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呼吸很重,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床头柜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她只是想说——”
“闭嘴。”
赵刚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冲了三十秒,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赢了的人,像一个刚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幸存者。
他关了水龙头,回到卧室,重新躺下。
这次衣柜没再说话。
但赵刚睡不着。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林薇最后的那句话——“你以为小美就干净吗?”
小美离过婚。她和他离婚了。原因是他总对着家具自言自语,丢了工作,赚不到钱,让家人活在被威胁的恐惧里。这些理由每一句都是真的,赵刚从来没有怀疑过。但现在,衣柜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那些“真的”里面,挑出了一根刺。
小美离婚的原因,有没有另一层?
赵刚拿起手机,翻到小美的号码,打了过去。响了五声,接了。
“喂。”小美的声音哑了,但平静。
“你没事吧?”
“没事。在医院处理伤口。乐乐在他妈家,我让他明天回来。”
“嗯。”
沉默。
“小美。”
“嗯?”
“你当年为什么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赵刚以为她挂了。
“你听到了什么?”小美问。
“有人告诉我,你见过林薇。”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明天再说。”小美挂了。
赵刚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床头柜想说话,被他先开口堵了回去:“你也闭嘴。”
床头柜闭嘴了。
赵刚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黑了,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光斑随着风摇晃的树枝晃动,像一个人在那里摇头。
他想抽烟。口袋里没烟。
他想喝酒。冰箱里没酒。
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但他的脑子不让。
赵刚坐起来,打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要叠,就是想用手做点事,让大脑闲下来。
衣柜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小,像在试探:“你确定不想听?”
赵刚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叠。
“她当时来找你前妻。”衣柜说,“说你疯了你废了你没用了。说你活不过两年。说你早晚会把自己和人家的秘密一起带进坟墓里。说你儿子会有危险。说只要她离开你,这些就都不会发生。”
赵刚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进衣柜,关上门。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之前不想知道。”衣柜说,“现在你想了。”
赵刚靠衣柜门上,闭上眼。
一滴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滴在地板上。不是漏水,是空调的冷凝水。滴答,滴答,滴答。
赵刚在滴答声里听到了两个字。
小美。
不是衣柜说的,不是床头柜说的,不是任何家具说的。是他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念这个名字。
他睁开眼。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明天,他要去找小美,问她。
不管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