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赶到烂尾别墅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下了出租车，一路小跑翻过围墙。碎石子路在脚下沙沙响，声音在空旷的废弃建筑群中回荡，像有人在远处跟着他。他回头看了三次，没有人。
地下室的门还开着，他走的时候没关。楼梯口的日光灯管还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赵刚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推开门。
地下室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墙上的照片，铁皮柜，笔记本。他直奔那面写着“第5个”的墙，蹲下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那行小字，凑近了看。
“第5个。然后——”
然后什么？字迹到这里就断了。不是被擦掉的，是写到一半停了。笔尖还在纸上留下了一个点，墨迹渗进了墙面的白漆里。她为什么没写完？是被打断了？还是她自己也还没想好？
赵刚拍了特写，然后站起来，转身想走。
灯灭了。
不是停电，是有人关了开关。地下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熄了。黑暗中只剩下赵刚手机手电筒的那一柱光，照着面前的那面墙，照片里的人脸在光柱边缘忽明忽暗，像在眨眼。
赵刚把手电筒往门口的方向照。
门开着。楼梯口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林薇站在楼梯口的上面一级台阶，身体的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手指搭在电灯开关上。她按开关的姿势很随意，像在自己家里关掉一间没人用的房间的灯。
阿强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的刀反射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一闪一闪的。
“等你很久了，赵师傅。”
林薇的声音从暗处传下来，不急不慢。她走下了楼梯，从阴影里走出来，出现在手机的光柱中。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腰上系着腰带，脚上是一双平底皮鞋。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和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拿东西。但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形状不像手。
阿强跟着她下了楼梯，刀换到了左手。他脸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色的，贴在鼻梁上，边缘露出一截。眼睛下面的淤青还没退，青紫色的一大片，像被人用颜料泼过。
“你看到了？”林薇走到地下室的中间，站在那面贴着“前夫”的墙前面，转身面对赵刚。
“看到了。”赵刚说。
“觉得怎么样？”
“变态。”
林薇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社交的包装，没有表演的痕迹，是真心觉得好笑才笑的那种。
“也许吧。”她说，“但我前夫毁了我一生。他把我当商品，从一个手里转到另一个手里。我嫁给他的时候二十三岁，嫁过去才知道他只是我的第三任。之前还有两个，他把我的档案存得比他的合同还仔细。”
赵刚没说话。他一边听，一边往后退，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他的左手悄悄摸到了身后的沙发扶手——地下室的这个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搬进来一张旧沙发，棕色的绒面，扶手塌了，靠背上有一道烟头烫过的疤。
林薇还在说。
“我前夫是第一个。他该死。我闺蜜是第二个，她发现了前夫的死不是意外，要来报警，她也该死。我现任丈夫是第三个，他不肯离婚，还威胁要把我的事全抖出去。他更该死。”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赵刚的手已经摸到了扶手，手指按在绒面上。沙发开口了，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老年男性的声音，和之前林薇家那张沙发的音色很像，但更沙哑，更像一个老人在临终前说最后几句话。
“她保险柜密码是她的生日。还有，你身后的铁门后面还有一把刀。她放在那里的，就等着你来。对了，保险柜门我帮你弹开，你扯那层铁皮挡板就行。”
赵刚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保险柜门会弹开？”他在脑子里问。
“因为她的保险柜坏了三个月了，关不严，用力一拽就能开。她用胶带粘着，你没注意到吗？”沙发说。
赵刚确实没注意。
林薇还在说话:“你不一样，赵师傅。你不是该死的人。你是——有用的人。从你第一次来到我家，我就知道你和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能听见家具说话。你知道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在想什么。你知道我。”
“我不知道你。”赵刚说。
“你知道。”林薇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活着。”
“留我活着？”
“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能从别墅跑出去？凭你的工具箱？凭那把美工刀？”林薇摇头，“阿强在门后面等你，他要是真想捅你，你早死了。他只是做做样子，让你跑。”
赵刚的手猛地松开沙发扶手。
他冲向角落的保险柜。
保险柜在老式办公桌的旁边，半人高，灰白色，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黄色的胶带，胶带已经起了毛边，像用了很久的。赵刚一拽门把手，胶带崩断，门弹开了。
保险柜里面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文件，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中间一层是照片，几十张，叠在一起。最下面一层是U盘，七八个，用橡皮筋捆着。
赵刚把信封、照片、U盘全部塞进怀里。衣服口袋装不下，他撩起外套的下摆，兜成一个兜，全倒进去。
阿强扑过来。
他的刀从上往下劈，目标是赵刚的头顶。赵刚偏头，刀锋划过他的耳朵，削掉了一小片耳垂。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热乎乎的。
赵刚没时间去管伤口。他从保险柜里扯下一块铁皮挡板——就是缠胶带的那个门板，保险柜的门本就不结实，被他拽下来之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面盾牌。
阿强第二刀刺过来。
赵刚用铁皮挡板正面挡住。刀尖戳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赵刚用力往前推，挡板撞上阿强的胸口，把他推得后退了两步。阿强没站稳，脚踩到了地上的一个文件夹，滑了一下，单膝跪地。
赵刚抡起铁皮挡板，朝他脸上砸过去。
阿强用刀挡。铁皮撞上刀身，震得赵刚虎口发麻。但阿强的刀脱手了，飞出去，掉在墙角，弹了一下，不动了。铁皮挡板的边角砸中了阿强的额头，不是正中间，是偏左的位置，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他的眉毛上方涌出来，和纱布下面的淤青连成一片。
阿强没再动。
不是晕了，是知道自己没武器了，不再做无谓的反抗。他坐在地上，靠着墙，用手捂住额头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他看了赵刚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仇恨，只有一个输掉了比赛的人对对手的承认。
赵刚转身。
林薇不在原地了。
她退到了地下室的最里面，站在一扇铁门前。铁门是黑色的，和墙壁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一扇门。她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刀。是把黑色的手枪。
枪口对着赵刚。
“你把东西放下。”林薇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赵刚注意到她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她可能从来没有真的用这把枪对准过活人。
赵刚没动。
“放下。”林薇重复了一遍。
赵刚把手伸进工具箱，拿出了电钻。
他按下开关，钻头开始疯转，发出尖锐的啸叫，在地下室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像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声音撞在水泥墙上，来回反射，震得人头皮发麻。
“听过家具说话吗？”赵刚往前走了一步，电钻的钻头离林薇的胸口不到一米，“他们说你是疯婆子。”
林薇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扳机上犹豫了零点几秒。
赵刚又往前走了一步。电钻的钻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风衣。
林薇后退，拉开了铁门，闪身进去。
赵刚追过去，铁门后面是一条密道。和之前林薇别墅里那条一样窄，只能一个人侧身走。但这条更长，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地面是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赵刚钻进密道。
身后的铁门被风吹了一下，哐当一声关上了。
赵刚没回头。他左手举着手机照明，右手握着电钻，钻头还在转，声音在密道里被压缩成一条直线，嗡嗡嗡地从前方弹回来。
跑了大约三十步，墙上的一个东西开口了。
不是家具，是一个壁灯。旧的铁艺壁灯，固定在水泥墙上，灯罩歪了，灯泡没了，只剩一个空壳。
“跑快点！她前面放了捕兽夹！”
壁灯的声音很尖，像一个小男孩在大喊大叫。
“什么？”赵刚没停。
“捕兽夹！铁的！放在地上！你踩上去脚就断了！我在这儿挂了三年，每天看她来来去去，她上周放的！就在前面那个拐角！”
赵刚放慢了速度，手机向下照地面。土路面上有脚印，一大一小，大的是男人的，小的是林薇的。鞋印在往前延伸了十几步之后，突然断了——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地面上铺了一层干草。
赵刚蹲下来，用手机仔细照。干草下面有一个金属的光泽。
他用扳手拨开干草。
捕兽夹。铁的，生了锈，但咬合齿还很锋利。两个半圆形的齿板张开着，中间有一块踏板，踩上去就会合拢。齿板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赵刚小心翼翼地从夹子旁边跨过去。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继续跑。密道开始往上倾斜，楼梯出现了。
壁灯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还有两个！每隔二十步一个！你看着点地下！”
赵刚放慢了，走三步，停一下，手机照地面。
第二个捕兽夹在第一个之后大约十七步的地方，同样盖着干草。他跨过去。
第三个在第二个之后二十二步的地方。他也跨过去了。
然后密道变宽了，地面不再是土，变成了木地板。楼梯也变了，不再是台阶，是坡道，铺着地毯。
赵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到了密道的另一端，有人在的地方。
坡道的尽头有一扇门，木门，白色，门把手是新换的，不锈钢的，反光。
赵刚没推门。他先蹲下来，耳朵贴着门板听。
门里面有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分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踹开了门。
从密道跌出来，赵刚落进了一个衣柜。不是普通的衣柜，是他见过的衣柜——小美卧室里的那个，后壁是暗门的那个。他从暗门里跌出来，脸朝下摔在地板上，电钻摔出去老远，在木地板上滑了一段，撞到床脚，停了。
他抬起头。
他在小美的卧室里。
小美被绑在椅子上。
椅子是餐椅，木头的，靠背很高。小美的手被反绑在椅子背后，尼龙扎带，和赵刚工具箱里那种一模一样。脚踝也被绑了，绕了三四圈，打了死结。嘴上缠着胶带，绕了两圈，从耳朵下面一直缠到下巴，把嘴巴封得严严实实。
她穿着一件睡衣，浅粉色的，上面有小碎花。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但她看到赵刚从衣柜里滚出来的一瞬间，眼睛突然亮了，不是在笑，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发泄式的亮。
她拼命摇头，嘴被封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赵刚看懂了她的嘴型，她在说:快走。
他站不起来。膝盖在密道里磕了太多次，又肿又疼。他扶着床沿爬起来，弯腰捡起电钻，检查了一下——钻头还在，电池还有电。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衣柜里的动静。
不是衣柜在说话，是衣柜门被推开了，有人从密道里走出来。
林薇。
她的风衣上沾了土，头发散了几缕，珍珠耳钉少了一只。但她的表情很放松，像一个下班回家的人终于坐到了沙发上。
“你跑得比我快。”她说，把枪重新对准赵刚，“可你还是跑到我这里来了。你以为密道的另一边是出口，其实是另一个入口。进来就出不去了。”
“放了她。”赵刚说。
“可以。你把东西放下。”
赵刚看了小美一眼。小美还在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胶带上，把胶带浸湿了一小块。
赵刚把怀里的信封、照片、U盘全掏出来，放在床上。
“还有你口袋里的。”林薇说。
赵刚从裤兜里掏出一个U盘——是他从保险柜里拿的最小的那个，塞在裤兜夹层里。他把那个也放在了床上。
林薇看了一眼床上的东西，点头。
“现在，你把电钻放下。”
赵刚弯下腰，把电钻放在地上，推到一边。
“很好。”林薇说，枪口抬高了一寸，“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呢？”
“她留下。”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的人。”林薇说，“你杀不了我，我杀不了你。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
赵刚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往腰后摸。美工刀还在，别在腰带上的。
林薇看到了。
“别动。”她扣紧了扳机，声音变硬了，“我说了别动。”
赵刚的手停了。但他没收回来。他保持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卧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小美不再摇头了，也不再发出“唔唔”的声音。她看着赵刚的眼睛，眼神里不只是“快走”，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她从没对赵刚说过的一种东西，在他们结婚的那几年没有，离婚之后也没有。那是只有在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可能死去的时刻才会出现的东西。
赵刚在她眼里看到了那东西。他不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你杀了我，”赵刚说，“这些东西还是会到警察手里。我在来之前已经把照片发给周国良了。”
林薇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骗我。”她说。
“你试试。”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林薇先移开了目光。她把枪口从赵刚身上移开，朝向地面。
“你走吧。”她说，“带着你的东西。”
赵刚没有动。
“我说了，走。”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害怕，是疲惫。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藏不住的疲惫。
赵刚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腰后移开。他走到床边，把那些信封、照片、U盘重新塞进怀里，抱起来。然后他走到小美面前。
“我会回来的。”他说。
小美的眼眶又红了。
赵刚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
“你为什么非要杀她？”他问。
“因为她是你的人。”林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解释的意思。
赵刚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小美家。
走廊里很安静。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踩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膝盖都疼，但他没停。
出了单元门，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一下，站在楼下的花坛边，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肺里全是地下室和密道里那股霉味，怎么都呼不干净。
他掏出手机，拨了老王的号码。
响了半声就接了。
“周国良联系上了吗？”赵刚问。
“联系了。他让你把东西送到所里，他在那边等。”
“你过来接我。小美家楼下。”
“小美家？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赵刚挂了电话。
他蹲在花坛边，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清点。信封，照片，U盘，都在。他拿起那个最小的U盘——就是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的那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插进手机的转接口，打开文件。
只有一个文件，视频，时长两分钟。
赵刚点开。
画面很暗，但能看出来是地下室的某个角落。林薇坐在镜头前，穿着那件黑色风衣，头发也盘着，珍珠耳钉戴着。她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我叫林薇。以下是我杀过的人的名单。第一个，我的前夫。第二个，我的闺蜜。第三个，我的丈夫。第四个……第四个还没想好。也许永远不会有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赵刚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
老王的破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喇叭响了两声。赵刚把东西装好，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小美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
但他知道，在那扇窗帘后面，小美还被绑在椅子上，林薇还握着枪，乐乐去上学了——不，今天是周末，乐乐不用上学。乐乐在哪？
赵刚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转身冲向老王的车。
“乐乐呢？”他拉开车门就喊。
“什么乐乐？”
“今天是周末，乐乐不用上学，他在哪？”
小美一个人在家，乐乐不在。
赵刚打小美的手机，没人接。打乐乐的智能手表，关机。
他下了老王的破车，想再往楼里冲，腿却软了一下。
老王拉住他:“你冷静点。她只是想让你别跑，她不会杀小孩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疯子，不是傻子。”老王说，“杀小孩和杀大人不一样，前者是全社会追着打，后者还能藏一藏。她不会做那种事。”
赵刚知道老王说得对，但他的腿还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老王的车。
“开车。去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