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天,没接活。老王泡了三壶茶,他喝了三壶,跑了两趟厕所。工具箱挂在墙上,他时不时看一眼,像看一个随时会炸的包裹。
下午四点半,手机响了。
林薇。
赵刚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没接。响了六声,停了。过了不到十秒,又响了。还是她。
老王从里屋探出头:“接不接?”
赵刚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赵师傅,我家茶几腿松了,您能来吗?”林薇的声音和第一次打电话时一模一样——轻柔,不急,像在问一个老朋友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赵刚看了一眼老王。老王摇头。
“林女士,我今天忙——”
“五万块。”
赵刚闭了嘴。
“和上次一样。您来修茶几,我付钱。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别的什么都不用做”这几个字,她念得很慢,像在强调什么。赵刚听出来了。不是“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是“别的你做了也没用”。
老王走过来,凑到手机旁边,压低声音:“五万块呢,怕什么?干完这票我给你涨分红。”
赵刚瞪了他一眼。
老王耸肩,后退一步。
“林女士,几点?”赵刚问。
“现在。我派人接您。”
“不用,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赵刚从墙上摘了工具箱,打开,一件一件检查。改锥在,扳手在,电钻在,胶带在,美工刀也在。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尼龙扎带,塞进工具箱夹层。
老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往工具箱里塞东西:“你带扎带干嘛?”
“绑东西。”
“绑什么?”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赵刚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
“老王。”
“嗯?”
“如果我天黑之前没回来,你帮我打一个电话。”
“给谁?”
赵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他把纸条递给老王。
老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终于想通了”的表情。
“早就该打了。”老王说。
“我知道。”赵刚说,“但之前不想把别人扯进来。”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她把我儿子扯进来了。”
赵刚出门,骑上电动车,往半山开。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路两边的梧桐树刚换上新叶子,风一吹沙沙响。他骑得不快,四十码,一边骑一边看后视镜。
没人跟着。
至少看起来没人跟着。
到了半山脚下,电动车又没电了。赵刚骂了一句,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给了老板十块钱让帮忙看着,自己步行上山。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别墅门口。
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大敞着,像在等什么人进来。赵刚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全开着,沙发在正中央,浅棕色的皮面在灯光下反着光。茶几在沙发前面,四条腿稳稳地站着,看不出哪条松了。
林薇不在客厅。
赵刚跨过门槛,走进客厅。他的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地毯吸掉了大部分声音,整个客厅安静得像一间陈列室。
他把工具箱放在茶几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摸茶几腿。
手刚碰到木头,茶几开口了。
茶几的声音是个年轻女人,嗓子尖,说话快,像一个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压低了音量在喊。
“女主人让我告诉你——下一个埋的就是你!”
赵刚的手指僵住了。
“她每次杀人回来都把我当脚凳踩!”茶几的声音在发抖,“我腿都快断了你知道吗?我这四条腿,左边前面那条,就是她踩断的!她穿着高跟鞋踩,踩完了还拧一下,疼死我了!”
赵刚松开手,想站起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听到了?”
赵刚慢慢站起来,转身。
林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赤脚站在大理石地面上。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厨房用的菜刀,是一把窄刃的细长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微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微笑,嘴角上翘的幅度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你听到了。”林薇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刚没说话。他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慢慢后退了一步。工具箱在他脚边,他弯下腰去够——
“别动。”
赵刚停了。
“你每次来我家,都会摸我的家具。”林薇往前走了一步,刀刃的光晃了一下,“第一次摸沙发,沙发告诉你花园里有尸体。第二次摸衣柜,衣柜告诉你阿强拍过日记。这次摸茶几,茶几告诉你什么?”
赵刚没回答。
“告诉我。”林薇歪了一下头,像在哄小孩。
“告诉我说你杀过人。”赵刚说。
林薇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了,不是量过的那种,是真笑,嘴角咧得更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茶几还说别的了吗?”
“说你把它的腿踩断了。”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茶几,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它倒是挺能说的。”
“你不怕它说?”
“它是家具。”林薇抬起头,“家具不会报警,不会作证,不会写检举信。它说什么,只有你能听到。而你不会说出去,因为你说出去也没人信。”
赵刚的手慢慢往工具箱的方向挪。
林薇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赵师傅,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
“我认输。”赵刚说,“你放我走,茶几我免费修,不要钱。”
林薇又笑了:“您不觉得现在说这种话,有点晚了吗?”
赵刚猛地弯下腰,抓住工具箱的提手,转身就往大门跑。
他跑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不是人的,是沙发的。
“小心门后!”
赵刚急停。他的运动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滑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大门。
门后有一条缝隙。缝隙里有一把刀。
不是水果刀,是更大的刀,刀刃朝外,正对着他的身体——如果他刚才没停,直接冲过去,那把刀会刺进他的腹部。
门后的人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阿强。
他的脸上还贴着上次被赵刚用工具箱砸出来的纱布,纱布边缘露着一道青紫色的淤血。但他的动作没有受伤的痕迹,快,狠,刀从下往上撩,目标是赵刚的喉咙。
赵刚把工具箱举起来挡。刀尖划过工具箱的铁皮,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指甲刮黑板。赵刚的耳朵嗡了一下,但他没松手,反而用工具箱往前推,撞在阿强的胸口上。
阿强后退了一步,刀换到左手,横劈过来。
赵刚偏头,刀锋擦过他的耳朵,削掉了几根头发。他甚至听到了头发被切断的声音,细微的,像风吹过草尖。
他不再退了。
赵刚抡起工具箱,用全身的力气砸向阿强的脸。
工具箱的铁角正中阿强鼻梁。赵刚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脆的,像踩断一根枯枝。阿强的鼻血喷出来,溅在工具箱的铁皮上,红得刺眼。他惨叫一声,刀脱手,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刚没看第二眼,转身冲向大门。
他踹开门,冲出去,一脚踩在台阶上,差点崴了脚。他稳住身体,继续往外跑。身后传来衣柜的声音——不是小声说,是大喊。
“她杀了三个了!你是第四个!”
赵刚没停,继续跑。
“家具圈都传遍了!”衣柜的声音在追他,“这女人比蟑螂还狠!你怎么跑都没用!她会找到你的!”
赵刚跑出了别墅的院子,跑上了半山公路。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别墅的灯还亮着,大门还开着,但没有人追出来。阿强倒在地上,林薇不知道在哪里。也许还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微笑着看他跑。
赵刚跑了大约一公里,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要炸了,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血,不是他的,是阿强的。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翻出那卷尼龙扎带,攥在手心。又放了回去。
他直起身,回头看。
路上空无一人。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照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叶。安静得不像有人刚刚拿刀追杀过他。
赵刚掏出手机,打了老王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老王的声音很紧。
“半山。跑出来了。”
“伤着没?”
“没。”
“林薇呢?”
“还在别墅里。”赵刚喘了口气,“老王,她说她杀了三个。我是第四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衣柜说的。”
“衣柜的话你也信?”
“这次我信。”
老王又沉默了两秒。“别在路上站着,打车回来。车费我出。”
“电动车在半山脚下的小卖部,没电了。”
“别管车了,先回来。”
赵刚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拦了五辆出租车,前四辆看到他手上的血都没停。第五辆停了,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上来吧”,没问别的。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维修铺门口。赵刚给了司机一百块,说不用找了。司机收了钱,走了。
老王还坐在门口,马扎换成了一把带靠背的椅子,旁边的地上扔了四五个烟头。他抽烟不多,一天最多三根。今天抽了至少一包。
赵刚走过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瘫在老王旁边的椅子上。
“她拿刀了?”老王问。
“拿了。”
“阿强呢?”
“在门后面等着捅我。被我砸晕了。”
老王点头:“干得好。”
他从椅子旁边拿起一张报纸,递给赵刚:“你看看这个。”
赵刚接过报纸。本地的都市报,头版,但标题不大。他读了第一行,血液从四肢往回涌,集中在胸腔里,闷得他喘不过气。
“半山别墅失踪案结案,警方确认系自杀。”
赵刚读了两遍。不是因为他没看懂,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杀。”他念出声。
“对,自杀。”老王又递过来一根烟,赵刚没接。
“他们有遗书?”赵刚问。
“有。”
“谁写的?”
“新闻里没说。但你想也知道是谁。”
赵刚把报纸揉了。不是揉成一团扔地上,是一点一点地撕,撕成碎片,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像雪花。
“放屁。”他说。
老王没接话。
“自杀?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然后把骨头摆成人形?”赵刚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是当我们傻还是他们自己傻?”
“你小声点。”老王看了看巷子口,“邻居会听到。”
“听到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一个活人,自己挖坑,自己躺进去,自己把土盖上,自己把骨头拆了摆好——这他妈叫自杀?”
老王等他吼完了,才开口:“我知道不是自杀。你知道不是自杀。写这篇新闻的记者也知道不是自杀。”
“那为什么还这样写?”
“因为有人让他这样写。”老王把地上的报纸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一个能让警察在三个小时内把杀人案变成自杀案的人,让一个记者写一篇假新闻,太难了?”
赵刚沉默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老王问。
“不知道。”
“茶几还修不修?”
赵刚瞪了他一眼。
老王举手投降:“开玩笑的。”
赵刚站起来,拎起工具箱,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老王。”
“嗯?”
“你之前说,让我打那个电话。”
“对。”
“我现在想打了。”
老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赵刚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名字是“周国良”,电话号码是139开头的,后面跟了十一位数字。
“他是谁?”赵刚问。
“城南分局的刑警。我年轻时认识的。”老王嘬了口茶,“人靠谱,嘴严。就是脾气有点大,你说话注意点。”
赵刚看着纸条上的名字,掏出手机。
他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喂?”声音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点警惕。
“周警官?我是赵刚。老王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什么事?”
“我想报案。”
“什么案?”
“谋杀案。”
周国良沉默了三秒。“你在哪?”
“城南老王维修铺。”
“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赵刚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他开始整理工具箱。阿强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铁皮上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印记。他用湿抹布擦了,擦不干净,留下一片淡红色的痕迹,像褪色的印章。
老王走进来,坐回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周国良来了,你打算怎么说?”
“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说你听到家具说话?”
赵刚犹豫了一下。“省掉那部分。”
“省掉那部分,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刚想了想:“说我看到花园里的土有翻动的痕迹,怀疑下面有东西。”
“他们问你为什么去花园,你怎么说?”
“修沙发的时候从窗户看到的。”
“窗户能看到花园的土?”
“客厅的落地窗。”
老王点头:“能圆。”
赵刚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扣好。
维修铺里的家具都安静着。连最嘴碎的工作台都没说话。工作台上还放着乐乐的书桌换下来的旧桌腿,赵刚一直没扔,不知道为什么想留着。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大奔那种低沉厚重的声,是普通轿车的声音,轻,脆,像一辆开了几年的桑塔纳。
灯光从门口扫进来,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铺子外面。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精瘦,寸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赵刚认出了他——上次在林薇家花园里挖白骨的时候,带队的就是这个人。
周国良走进铺子,目光从赵刚身上扫到老王身上,再扫回来。
“老王。”他点了下头。
“老周。”老王也点了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老同事,不是朋友,是那种一起经历过什么事但又不太想提的关系。
周国良转向赵刚:“你说谋杀案?”
“对。”
“谁的?”
“林薇的丈夫。半山别墅那个。”
周国良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相机调整焦距。“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自杀,有遗书。”
“遗书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赵刚深吸一口气:“因为林薇的沙发告诉我,她丈夫是被人杀死的,埋在花园里。我报警挖出来的那具白骨,就是她丈夫。不是自杀,是他杀。”
周国良看了老王一眼。老王摊手,意思是“别看我,他说的是真的”。
“沙发告诉你?”周国良重复了一遍。
“我修沙发的时候发现沙发底下有异常沉降,所以在花园里挖出了——”
“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周国良打断他,“你刚才说的原话是‘沙发告诉我’。你是这么说的。”
赵刚闭了嘴。
周国良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工具箱,看了一眼墙角堆放的那些待修的家具,转过身来。
“赵刚,老王跟我说过你的事。说你有……某种能力。我不信这个。但你今天打电话说要报案,我来了。因为我查过林薇丈夫的案子,有些地方我不满意。”
“哪些地方?”赵刚问。
“遗书。”周国良说,“遗书的笔迹鉴定没问题,是林薇丈夫写的。但写遗书的时间和他死亡的时间对不上。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六到八个月前,遗书的纸张检测出来是三个月前写的。人死了三个月还能写遗书?”
赵刚的后背凉了一下。
“所以我翻了这个案子。”周国良继续说,“然后我的上级通知我,这个案子结了,让我不要再查。我从警十八年,第一次接到这种命令。”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老王的茶缸里的茶叶在慢慢下沉,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窸窣声。
“你现在告诉我,林薇的沙发告诉你什么。”周国良说。
赵刚看了一眼老王。老王点头。
“沙发说,林薇的丈夫是被人杀死的,埋在花园里。杀他的人不是她丈夫自己,是一个让他帮忙埋的人。那个‘让他帮忙埋的人’,就是林薇。”
周国良没说话。
“沙发还说,林薇杀了三个。我是第四个。”
周国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紧绷。
“三个?”他问,“除了她丈夫,还有谁?”
赵刚摇头:“沙发没说。但我的床头柜说家具圈有情报网,这些信息能查到。”
周国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怀疑,有好奇,还有一种他努力压抑但没压住的相信。
“家具圈?”他问。
“别问。”老王插嘴,“你只要知道信息来源可靠就行。”
周国良沉默了片刻。“我需要证据。不是‘沙发说’‘床头柜说’,是能摆在法庭上的证据。”
“林薇的别墅里有。”赵刚说,“她家有一个保险柜,密码是她的生日。里面有U盘、照片、日记,都是她杀人的罪证。沙发告诉我了。”
“你怎么打开保险柜?”
“密码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赵刚和老王对视了一眼。
“家具圈。”老王说。
周国良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声叹息。“你们俩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赵刚说,“你今晚去查那个保险柜,明天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国良盯着他看了五秒。
“我今天晚上去不了。”他说,“没有搜查令,我不能进她家。”
“那你怎么拿到证据?”
“你得帮我拿到。”周国良说,“你自己进去,把东西拿出来。然后交给我。这样就不是我搜查,是你报案人提供证据。手续上没问题。”
赵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让我再进她家?”
“对。”
“她今天拿刀砍我。”
“那更好了。”周国良说,“她砍你,你就可以正当防卫。防卫的时候拿点东西出来,不犯法。”
赵刚愣了一下。他看着周国良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不大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精明。
“你是让我去送死?”赵刚问。
“不是。”周国良说,“我是让你去把凶手绳之以法。”
老王站起来,把茶缸里的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老周,”他说,“你让他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得陪他去。”
老王的手停了一下。“我?”
“你不是有把猎刀吗?”
老王转头看赵刚。赵刚看他。
“你跟他说的?”老王问。
“没有。”赵刚说。
周国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林薇的保险柜密码,是她的生日。”他说,“她的生日是XXXX年X月X日。你们进去之后,找到保险柜,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打电话给我,我带人过去。”
“你怎么知道她生日?”赵刚问。
周国良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我是警察。”
赵刚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和灰尘的味道。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地散着,像撒了一把碎钻。
“明天去。”他说。
“明天?”老王走出来,“不是今晚?”
“今晚她肯定有防备。”赵刚说,“明天白天去,她想不到。”
周国良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赵刚身后。“明天上午十点。我给你四个小时。如果十点之前你还没拿到东西,我会带队过去。到时候搜查令也下来了。”
“你怎么申请搜查令?”
“拿你当借口。”周国良说,“说线人提供线索,林薇别墅里藏有凶案证据。”
赵刚点头。
周国良上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赵刚。”
“嗯?”
“小心点。”
“嗯。”
深灰色的轿车驶出巷口,尾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消失了。
赵刚回到铺子里,把工具箱打开,拿出那卷尼龙扎带,撕了一截下来,绕了两圈,放进裤兜。又拿了那把美工刀,别在腰带上。
老王站在工作台边上,手里拿着那把用报纸裹着的猎刀。他把报纸拆了,露出刀鞘。刀鞘是牛皮的,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刃不是特别长,三十厘米左右,但很厚,刀背上有一道血槽。老王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点头。
“这刀跟了我二十五年。”他说,“最后一次用的时候,我砍的不是人,是木头。但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赵刚看着那把刀。“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王把刀插回鞘里,用报纸重新裹好。
“退伍军人。边疆那种。”
赵刚没再问了。
老王把裹着报纸的刀放进帆布工具袋,把袋子背在肩上。“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赵刚锁了铺子的门,骑上老王的面包车,回出租屋。
车上,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小美发来的那条消息——“乐乐说下周末想去动物园,你还能来吗?”
他打了两个字:“能来。”发了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窗上,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到了小区门口,赵刚下车,老王开车走了。
他上楼,开门,进屋。
床头柜第一时间开口:“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赵刚没理它。
他脱了外套,把美工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工具箱放在床边,随时能拿到。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歪着的嘴。
床头柜又开口了:“她真的说你是第四个?”
“嗯。”
“前面三个是谁?”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
“你明天还要去她家?”
“嗯。”
床头柜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它说。
“也许吧。”赵刚说。
他闭上眼。这次没有失眠,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睡着了。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害怕都懒得怕了。
半夜,他被一阵风吹窗户的声音吵醒。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直线。
他翻了个身,把改锥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床头柜的。不是沙发的。不是屋里任何家具的。
是从窗外传进来的,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风里说了什么,但风太大了,把声音吹散了。
赵刚坐起来,走到窗边,慢慢拉开窗帘。
窗外空无一人。路灯的光照着小区里的花坛和停车位,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
他没睡。
他就那样坐着,手里握着改锥,看着窗帘缝里那道光一点一点变亮,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