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沙发说埋了人》
书名:我能听见家具的抱怨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7841字 发布时间:2026-04-27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赵刚站在那栋白色别墅门前,身边多了一个人。

 

老王背着个帆布工具袋,里面装的不是工具,是一把用报纸裹着的猎刀。他说“年轻时干的活别问”,赵刚就没再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晚上睡得越踏实。

 

赵刚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在响的瞬间就开了,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保姆,穿着灰色工作服,表情木然,眼睛不看人,只看地板。

 

“林姐在客厅等你们。”保姆说完就转身走了。

 

赵刚和老王对视一眼,进了门。

 

客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挑高的天花板,落地窗,花园里的玫瑰红得像假的。沙发在正中央,浅棕色皮面,扶手的缝线整整齐齐。

 

林薇从窗边转过身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得不太正常的脖子。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主持人在镜头前的表情。

 

“赵师傅。”她走过来,伸出手。

 

赵刚握了一下,手心还是凉的,握得还是很紧。

 

“这位是?”林薇看向老王。

 

“我师傅,姓王。今天过来搭把手。”

 

“欢迎。”林薇点头,目光在老王的帆布袋子上停了零点几秒,没说什么,“茶泡好了,先喝一杯?”

 

“先干活。”赵刚打开工具箱,蹲在沙发前。

 

扶手松动的程度和上次一样,没有什么变化。赵刚拧了两下螺丝,发现不是螺丝的问题,是扶手的木底座裂了一条缝。要用胶水粘,再用夹子固定,等两个小时才能干。

 

他拿起胶水瓶,挤了一滴在裂缝上,用手指抹匀。

 

然后他把右手按在扶手上。

 

手按下去的瞬间,沙发开口了。

 

声音和上次一样,是个老年男性,低沉,疲惫,像一个人在被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之后终于放弃了隐瞒。

 

“你是来修我的,还是来听秘密的?”

 

赵刚没回答。也没松手。

 

沙发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赵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男主人……在花园里埋了一具尸体。”

 

赵刚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帮忙埋的。真正的凶手,是那个让他帮忙埋的人。”

 

赵刚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控制不住。

 

“埋的时候是冬天,”沙发继续说,声音在颤抖,像一个人在强忍着什么,“铁锹磕到了石头,叮的一声,在夜里特别响。他边埋边哭,说对不起,说他不应该答应,说他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但哭完之后,他还是把坑填了。在上面种了玫瑰。”

 

“玫瑰?”赵刚在脑子里问。

 

“红玫瑰。那个女主人说,红色可以盖住泥土的颜色。她什么都考虑到了,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想到了。”

 

赵刚松开了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是汗。

 

林薇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关切:“赵师傅?能修吗?”

 

赵刚站起来,转向她。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哭了一晚上的红肿,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准备哭但还没哭出来的红。像排练过的。

 

“我丈夫失踪半年了。”林薇的声音在发抖,抖的频率也很精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予立案。我找过私家侦探,找过律师,都没有用。邻居说他是跟别的女人跑了,朋友说他欠了赌债跑路了,可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茶杯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我前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花园里,浑身是土,跟我说他冷。我就想,是不是……是不是他真的就在那里?”

 

赵刚看着她。

 

他说不出话。

 

“赵师傅,”林薇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那只刚按过沙发的手,指尖还有胶水干了之后的硬皮,“您能帮帮我吗?我知道您有……您有不一样的本事。我知道您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赵刚抽回手,看了老王一眼。

 

老王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右手插在帆布工具袋里。

 

赵刚深吸一口气。

 

“报警。”他说。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然后是一串。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妆擦花了一道。她没补妆,就那样素着一张脸,哭得鼻子都红了。

 

“谢谢您,赵师傅。”

 

赵刚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半山别墅区,XX路XX号。花园里可能埋了具尸体。”

 

“先生,请问您怎么知道?”

 

赵刚看了一眼沙发,再看林薇的脸。“我修沙发的时候,发现沙发底下的地基有异常沉降。我觉得下面有东西。”

 

“先生,您是?”

 

“家具维修工。”

 

对方沉默了两秒。“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停在别墅门口。

 

来了七个警察,两条警犬,一个法医。警犬一下车就直奔花园,围着那丛最红的玫瑰打转,尾巴摇得像风扇。

 

带队的警官姓周,四十出头,精瘦,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他看了赵刚一眼,又看了林薇一眼,什么也没说,让手下开始挖。

 

花园的土很松。第一锹下去就挖到了东西。

 

不是骨头,是衣服的碎片。深蓝色的,像男士西装的颜色。

 

周警官蹲下来,用手套拨开土。他的表情变了。

 

挖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第一根骨头露出来了。胫骨,成年人,男性。法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土里起出来。

 

赵刚站在客厅门口,隔着一道玻璃门看花园里的挖掘工作。林薇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攥成了一个小球,指甲掐进纸里。

 

老王站在赵刚身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信她没有提前挖过?”

 

“信不信不重要。”赵刚说,“警察信就行。”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白骨完整地躺在花园边上,被法医一块一块地排成一排。周警官走过来,站在赵刚面前。

 

“你说你是修沙发的,发现地基有异常沉降?”

 

“对。”

 

“你修沙发的时候,会检查地基?”

 

“我那客户家的沙发底座比较低,手伸进去的时候摸到地板有一条裂缝。我就多看了一眼。”赵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花园的地面和客厅的地面是连着的,那边沉降,这边也会裂。”

 

周警官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哪个维修公司的?”

 

“城南老王维修铺。”

 

周警官没再问。他走到林薇面前,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林女士,请您节哀。我们初步判断,死者是成年男性,死亡时间约六到八个月。具体情况需要进一步鉴定。”

 

林薇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她走到花园门口,隔着一道玻璃门看到那排白骨,瘫坐在了地上。

 

“老公……”她哭得撕心裂肺。

 

赵刚站在三米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肩膀耸动的幅度,听着她哭声的频率和音量。

 

一切都刚好。

 

刚好够让警察相信她是无辜的。刚好够让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觉得这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刚好够让赵刚后背发凉。

 

林薇转过身,跪在地上爬了两步,抱住了赵刚的腿。

 

“赵师傅,您真是恩人!”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裤腿上,带着眼泪和鼻涕。

 

赵刚没动。他低头看她的头顶,发丝在灯光下闪着棕色的光。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拍她的肩膀还是该推开她。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站着,像一根柱子。

 

老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差不多了,咱走吧。”

 

赵刚点头。

 

林薇已经被人扶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换了一张新纸巾。她抬头看赵刚,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

 

“赵师傅,您慢走。”她的声音哑了,“改天我专门登门感谢。”

 

“不用了。”赵刚拎起工具箱,“林女士,节哀。”

 

他往外走,老王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赵刚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老王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上,沉默地抽完。

 

赵刚掐灭烟头,放进口袋。他转身上了老王的破面包车——他的电动车昨天没充电,今天开不过来,坐老王的顺风车来的。

 

老王发动车子,倒车,调头。

 

车经过别墅门口的时候,赵刚从车窗往后看。

 

林薇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正常的挥手。动作幅度不大,手掌张开,手背朝外,左右轻轻摆了两下。像一个普通的女主人在送走一个普通的维修工。

 

赵刚转回头。

 

过了三秒,他又猛地转回去。

 

林薇没在挥手了。

 

她转身了,面朝客厅里面。不是进屋,是站在门口,面朝客厅里面,头微微低着,看着某个方向。

 

赵刚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她看的是沙发。

 

她低头对着沙发微笑。

 

赵刚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她的嘴唇,但他知道她在说话。她的嘴唇在动,动作不大,但确实在动,像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不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在做口型。是在交流。

 

就像赵刚和家具交流一样。

 

老王的破面包车加速驶过拐角,林薇的身影被别墅的围墙挡住了。

 

赵刚靠在座椅上,手心全是汗。

 

“你看到了?”老王问。

 

“看到了。”

 

“她在跟沙发说话。”

 

“嗯。”

 

“她怎么也会?”

 

“她不会。”赵刚说,“她只是以为沙发能听懂她说话。”

 

老王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有区别吗?”

 

赵刚没回答。

 

区别大了。

 

赵刚和家具说话,是他能听见。林薇和家具说话,是以为家具能听见她。前者是读心,后者是倾诉,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一个是天赋,一个是妄想。

 

但林薇为什么会对沙发倾诉?

 

她刚才哭过,感谢过,送客过,所有情绪都表演完了。人群散了,观众走了,她没有必要再演了。对着一个沙发微笑、说话,这件事没有任何观众。不是演给别人看的。

 

那是演给自己看的?还是说——那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对象?

 

赵刚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两点。老王把他放在小区门口,说了一句“明天别接她的活了”,开车走了。

 

赵刚上楼,开门,锁门,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把自己扔在沙发上。

 

他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扶手。

 

自家沙发开口了。

 

沙发的声音是个中年妇女,比他认识的所有女人都唠叨,但今天她的语气不一样了。不是抱怨,不是碎嘴,是一种带着警惕的低语。

 

“你带回来的那股血腥味,我隔着三条街都闻到了。”

 

赵刚猛地坐起来,回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小区里的院子,几只野猫在晒太阳,一个老太太在晾被子,一个小孩在骑三轮车。没有人在看他。

 

他转回头,手还按在沙发上。

 

“你再闻闻。”赵刚说。

 

“不用闻。”沙发说,“你整个人都被那股味道腌透了。你去哪儿了?太平间?”

 

“不是。去了一个花园,挖了一具白骨。”

 

“那就对了。”沙发说,“那味道是死人的。你跟死人待了太长时间,沾上了。洗不掉,得等它自己散。”

 

赵刚松开手。

 

他不想再听了。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冲了三十秒,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他用毛巾擦了脸,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闭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几个画面:花园里的白骨,林薇的眼泪,林薇的挥手,林薇对着沙发微笑。

 

还有那句——“男主人,在花园里埋了一具尸体。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帮忙埋的。”

 

帮忙埋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凶手是让他帮忙埋的那个人。

 

那个人会是谁?

 

赵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张“脸”今天看起来不像在嘲笑他了,像是在问他:你想到了吗?想到了就去做,想不到就别想了,反正你也跑不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林薇的号码。

 

没有新消息。

 

他翻到王大姐的号码——他存的时候备注是“日记大姐”。打了过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这次接了。王大姐的声音比昨天平稳多了,但还是带着一种刚哭过的沙哑:“赵师傅?”

 

“王姐,案子有进展吗?”

 

“没有。警察说还在查。阿强那边什么都不肯说。”她顿了顿,“赵师傅,您觉得……是我老公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还是……还是跟那本日记有关?”

 

“都有可能。”赵刚说,“您这几天别一个人在家,找个朋友陪着。”

 

“我搬到我妈那儿住了。”

 

“那就好。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谢谢您,赵师傅。上次那三千块——”

 

“不用退了。那是我该拿的。”

 

挂了电话,赵刚把手机放茶几上。

 

茶几开口了:“你认识的女人怎么都这么惨?”

 

赵刚没理它。

 

“我是说,你前妻也算一个。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应付老师,还要打工,还要被杀人犯威胁。”

 

“林薇不是杀人犯。”赵刚说。但他自己都不信。

 

“你说了不算。”茶几说,“真相说了算。”

 

赵刚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林薇 半山别墅”几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几条财经新闻,几条慈善晚宴的报道,一条花艺比赛的获奖名单。没有负面新闻,没有社会版,没有任何和“杀夫”相关的字眼。

 

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活了四十多年,不可能没有痕迹。除非有人刻意清理过。

 

赵刚把手机放下。

 

他想起沙发的另一句话——“她什么都考虑到了,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想到了。”

 

如果每一步都想到了,那赵刚走进她的生活,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赵刚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林薇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前妻,知道他儿子,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的作息时间。而他对林薇的了解,仅限于网上那几条干干净净的搜索记录,和一张烫金名片。

 

她像一个黑洞,你知道她在那里,你知道她很危险,但你不知道她里面是什么样子。

 

赵刚把窗帘拉上。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手不再摸扶手了。他怕沙发再说出什么让他睡不着觉的话。

 

但沙发还是说了,不用摸也能说,因为它是他的沙发,它在他家里住了三年,早就学会了不按规矩来。

 

“你今天不应该报警。”

 

“为什么?”

 

“因为她让你报的。”

 

赵刚一愣。

 

“你以为她不知道花园里有尸体?”沙发说,“她一直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个替她报警的人。一个看起来和这件事没关系的人。一个警察不会怀疑的人。”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这样,她就能继续当一个无辜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杀人犯。”

 

赵刚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再次打开搜索,这次搜的是“半山别墅 林薇 丈夫”。

 

有一条半年前的新闻,很短,只有三行字:“半山别墅业主刘某某失踪月余,警方介入调查。其妻林薇表示,丈夫患有抑郁症,疑自行出走。”

 

患有抑郁症。

 

自行出走。

 

赵刚想起报纸上那条“自杀结案”的新闻,想起“死者生前患有抑郁症,留有遗书”那句话。

 

遗书。

 

谁写的遗书?

 

林薇。

 

从半年前,她就在为今天铺路了。

 

赵刚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沙发被他踩得吱吱响,抱怨了一句:“你能不能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赵刚没理它。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窗外的路灯亮了。

 

天黑了。

 

他在屋里走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腿酸了,口干舌燥,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

 

他拿起手机,看到老王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明天别接她的活。”

 

赵刚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加了一句:“你说得对,她一直知道。”

 

老王:“什么意思?”

 

赵刚:“花园里的尸体,她早就知道。她等我去发现。”

 

老王那边沉默了三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别想太多。睡觉。”

 

赵刚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黑暗中的窗户。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条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把刀。

 

他想起了自己的沙发说的那句话——“你带回来的那股血腥味,我隔着三条街都闻到了。”

 

他闻不到。但他的沙发能。

 

也许这就是他的能力真正的用处——不是帮客户查出轨,不是帮警察破案,是帮他自己闻出危险。而他今天不仅没逃走,还一头扎了进去。

 

赵刚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老王家那台用了二十年的老冰箱的嗡嗡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林薇家的客厅里。

 

沙发还是那张浅棕色的皮沙发,扶手的缝线还是整整齐齐。但沙发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像一张嘴。

 

沙发说:“你终于来了。”

 

赵刚说:“你上次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上次是彩排。”沙发说,“这次是正式的。”

 

“正式的什么?”

 

“正式的告别。”

 

沙发的嘴裂得更大了一些,整张沙发表皮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开,露出里面黑色的海绵和弹簧。弹簧像肋骨一样一根一根地排列着,在黑暗中闪着金属的光。

 

赵刚想跑,腿动不了。

 

沙发说:“她会杀了你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她会杀了你的。就像她杀了所有人一样。”

 

“她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沙发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个人在说梦话,“而你知道的,比他们加起来都多。”

 

赵刚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不是昨夜的昏黄。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十分。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再也睡不着了。

 

他起床,刷牙,洗脸,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今天的工装是深灰色的,口袋多,能装工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改锥,出门,下楼。

 

小区院子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已经开始活动了。一个老大爷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树懒。一个大妈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被杀人犯盯上的人住的地方。

 

赵刚骑上电动车,开出小区。

 

他本来想直接去铺子,但经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停了下来,要了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

 

他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咬了一口包子,咀嚼,咽下去,再咬一口。

 

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不是林薇,是小美。

 

“乐乐说下周末想去动物园,你还能来吗?”

 

赵刚放下包子,打了两个字:“能来。”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把剩下的豆浆喝完,擦了嘴,骑上车,继续往铺子开。路上经过一条巷子,他在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着他。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不是摄像头,不是邻居,不是路人。是更无形的东西——林薇的那张网。

 

到了铺子门口,老王已经在泡茶了。

 

“今天有什么活?”赵刚问。

 

“没有。”老王嘬了口茶,“坐吧,喝杯茶,压压惊。”

 

赵刚坐下,端起老王递过来的茶缸,喝了一口。大红袍,二十一斤的那种,苦得他皱了皱眉。

 

“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赵刚问。

 

“不知道。”老王说,“但我知道一点——她不会让你太平。你破了她的局,她就会换一个局。直到你走进她的局里。”

 

赵刚把茶缸放在桌上,看着里面的茶叶梗漂浮、旋转、下沉。

 

“那就让她换。”他说。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王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工具箱上,落在工具箱夹层里那把美工刀上,落在赵刚握刀柄的手指上。

 

“你打算怎么办?”老王问。

 

赵刚没回答。

 

他拿起手机,翻出林薇的号码,打了一行字:“茶几什么时候修?”

 

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端起茶缸,把那杯苦茶一口闷了。

 

手机很快亮了。

 

林薇的回复只有两个字:“随时。”

 

赵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工具箱,站起来。

 

“今天没活,我去街上转转。”他对老王说。

 

老王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赵刚走出铺子,骑上电动车,往半山的方向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个方向开,也许是想去看看那座别墅在白天的样子,也许是想确认一些事情,也许什么都不想,只是身体的惯性在带着他走。

 

开到半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电动车没电了。

 

他看了看仪表盘,红色的电量灯在闪。他昨晚忘了充电。

 

赵刚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路沿上,点了根烟。

 

他抽着烟,看着半山腰那些若隐若现的别墅屋顶。阳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光。

 

他眯着眼,试图从那些屋顶和墙壁之间找到林薇的那栋。但他找不到。所有别墅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有红色的瓦,白色的墙,都有花园,花园里都有玫瑰。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推着电动车往回走。

 

走了大约两公里,找到一家修车铺,把电动车放在那里充电。老板说要充两个小时。赵刚说行,然后徒步走回了铺子。

 

老王看到他从门口走进来,没骑电动车,愣了一下:“车呢?”

 

“在充电。”

 

“你怎么回来?”

 

“走着。”

 

老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给他倒了一杯新茶。

 

赵刚坐下来,茶杯端在手里,没喝。

 

他想起了那张床头柜说过的话:“你小心点,不是沙发里有金子,就是她想把你埋沙发里。”

 

床头柜说对了。

 

不是沙发里有金子,是她想把他埋沙发里。

 

不对,沙发是沙发,人是人。她想埋的不是沙发,是他。

 

赵刚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工具箱,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放回去。螺丝刀、扳手、电钻、胶带、改锥、美工刀。

 

甲。

 

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拎起来,挂在墙上。

 

然后他转身看向门口。

 

老王还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茶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王。”赵刚说。

 

“嗯?”

 

“你说咱们这铺子,还能开多久?”

 

老王嘬了一口茶,慢慢吞吞地说:“只要你不死,就能一直开。”

 

赵刚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

 

老王也笑了。

 

铺子里的家具都安静了,连最碎嘴的工作台都没吭声。

 

窗外,太阳越爬越高,照进了铺子,照在赵刚的背上。

 

他转身,面朝门外,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老王。”他又说。

 

“嗯。”

 

“明天我去修茶几。”

 

“我知道。”

 

“你不拦我?”

 

“拦不住。”

 

赵刚看着门外那条老巷子,看着巷口的垃圾桶和歪倒的共享单车,看着远处的高楼和更远处的山。

 

“那就去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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