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第二天到铺子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他不想看到但不是林薇的车。
一辆旧本田,香槟色,后保险杠有一道划痕,右后车窗贴了一张“熊出没”的贴纸。赵刚认得这辆车。他以前坐过无数次副驾驶。
车门开了,小美从驾驶座出来。
黑色裤子,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眼角有细纹。她看起来比上一次离婚调解的时候老了五岁,但也不全是老,是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磨掉了棱角,磨掉了光泽,剩下一种不温不火的灰。
她走到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抱出一个东西。
一张书桌。
桌面朝下,四条桌腿朝天,最右边那条腿整个断了,像骨折的胳膊悬在半空。断口的地方有新茬,木头茬子白花花的,一看就是刚断的。
“小美。”赵刚打招呼,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半度。
“赵刚。”小美没看他,抱着书桌往铺子里走,“桌腿断了,你帮我修一下。多少钱照给。”
老王坐在门口,嘬了口茶,目光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说话,起身进里屋了。
赵刚跟在她后面进了铺子。小美把书桌放在工作台上,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以前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亮亮的,现在那点亮没了,剩下的是客气和一点点尴尬。
“多久能修好?”她问。
“一天。”赵刚绕着书桌走了一圈,看了一下断口,“怎么断的?”
“乐乐从桌上摔下来,压断的。”
“乐乐没事吧?”
“没事。吓到了,哭了一会儿就好了。”小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赵刚点头。他蹲下来,假装检查桌腿的榫卯结构,右手自然地按在桌面上。
手按下去的瞬间,书桌开口了。
书桌的声音是个小男孩,八九岁,嗓子像哭哑了之后又睡了一觉还没恢复的那种沙哑。
“我被作业压了三年,现在还要被遗书压,能不能让我安静当块木板?”
赵刚的手指一僵。
“我不想活了……”
不是书桌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尖,更细,像隔着一层什么传出来的。赵刚知道那是谁的。那是从他抽屉里传出来的,是某个东西在替他说话。
书桌继续:“这个小主人天天趴在我身上写作业,写不完就哭,哭完了继续写。上周他把一张纸塞进抽屉里,从那以后他每次坐在我面前都在发抖。”
赵刚松开手,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很乱,铅笔、橡皮、彩笔、揉成团的草稿纸、一个断掉的塑料尺子、半包辣条。最里面,压在一本数学练习册下面,有一个折成四折的纸。
赵刚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遗书。
作业本的纸,蓝格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段话。有错别字,有涂改,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刚的眼睛:
“我不想活了。班上天天有人打我,告诉老师也没有用,老师说他只是调皮。我告诉妈妈,妈妈去找老师理论,老师说她想多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如果我不在了,可能就没有人打我了吧。妈妈对不起。”
赵刚把遗书拍在工作台上,声音大得连里屋的老王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谁欺负你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乐乐缩在小美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他看着赵刚,眼睛红红的,但不说话。
小美把遗书拿过去,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她把遗书按在胸口,像按住一颗要跳出来的心脏。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她的声音抖了。
“上周。”乐乐小声说。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告诉过你,你去找老师,老师说我想多了。然后他们打我更狠了。”
小美捂嘴哭了。“都怪我,没保护好他。”
赵刚看着她哭,心里有一个地方像被掰开了。离婚三年,他和小美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张离婚证,还有他对着家具自言自语的毛病,她有她的新生活,他有他的工具箱。但乐乐是他的儿子,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不怪你。”赵刚说。
小美一愣,抬起头看他。
“怪我。”赵刚说。
两个字,没有解释更多,也不需要解释更多。三年前他沉迷于自己的能力,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活,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威胁要伤害他的家人。小美提了离婚,他签了,因为他知道她是怕了,不是怕他疯了,是怕她和乐乐成为下一个目标。
他当时不知道的是——后来床头柜告诉他,小美提离婚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家哭了三个小时。
赵刚把那封遗书折好,放进自己兜里。
“谁打你的?”
乐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胖男孩,穿着一件名牌卫衣,竖着大拇指,身后是一辆保时捷。
“张浩。他爸开公司的,特别有钱。”
“老师不管?”
“老师说他爸给学校捐了一个图书馆。”
赵刚没说话。他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拔了两下,又放回去。
“走。”他说。
“去哪?”小美擦眼泪。
“去他家。”
二十分钟后,赵刚站在城南一栋独栋别墅的门口。
比林薇的小。大门是仿欧式的,铁艺栏杆上爬满了凌霄花,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
赵刚按了门铃。
一个穿围裙的保姆开了门:“找谁?”
“修电视的。你家电视是不是画面老闪?”
保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犹豫了一下:“进来吧。客厅那台,确实有时候闪。”
赵刚拎着工具箱进了屋。
客厅很大,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红木茶几。电视是85寸的,挂在一面大理石背景墙上。他打开工具箱,假装在检查电视后面的接线,手顺势摸了一下沙发扶手。
沙发开口了。
声音是个中年男人,中气十足,像是在训下属:“他爹偷税漏税,账本在保险柜后面,密码是六个八。上个月税务局来查过,他提前把账本藏起来了,塞在保险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里,以为没人知道。我这真皮沙发坐了多少领导干部,哪个不是吃他的喝他的,就这种人也配发财?”
赵刚松开手,抬头。
张浩的父亲张总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polo衫,肚子顶在前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谁?”
“修电视的。”
“电视哪里坏了?”张总扫了一眼屏幕,画面正常。
“信号问题,我在查线路。”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到电视柜后面蹲下,假装在拧什么。
张总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两米内。
赵刚闻到了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混着香烟和咖啡的味道。
“你是物业推荐的?”张总问。
“不是,你们家保姆打的电话。”
张总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保姆,保姆点头。他不再追问,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打开手机刷短视频。
赵刚从电视柜后面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保险柜在沙发旁边的角落里,一米高,黑色的,嵌在墙里。他蹲下来假装看接线盒,手摸到了保险柜的侧面。
保险柜没开口。保险柜不算家具。
但保险柜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摸起来厚厚的。
赵刚悄悄把信封抽出来,塞进工具箱夹层。整个过程三秒不到,张总的目光还在手机屏幕上。
“电视修好了?”张总头也不抬。
“好了,信号问题,重启一下就行。”
赵刚拎起工具箱,走向门口。张总没送。保姆开门送他出去。
他走到别墅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税务举报热线吗?我要实名举报。城南XX路XX号,张XX,偷税漏税,账本在他家客厅保险柜后面的墙缝里,牛皮纸信封。”
挂了电话,他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修剪成球形的小叶黄杨,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掐了。
第二天下午,赵刚正在铺子里给书桌换新桌腿,老王举着手机过来。
“你举报的那个张总,抓了。”
赵刚没抬头,继续拧螺丝。
“新闻上都报了,偷税两千万,名下六套房产全部查封。”老王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你这下手够狠的。”
赵刚看了一眼新闻标题,继续干活。
乐乐的书桌修好了。桌腿换了新的松木料,上了两遍清漆,桌面重新打磨过,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赵刚把书桌搬到小美楼下的楼道里,用旧床单盖上,等她们回来。
乐乐放学回来,一眼就看到了书桌。
“爸!修好了!”他跑过来,用手摸了摸桌面,“好滑!”
赵刚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东西——一个用木头刻的恐龙,巴掌大,上了绿色颜料。
“送你的。”
乐乐接过去,抱在怀里,抬头看小美。小美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菜,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个人突然发现她以为关上的门其实只是虚掩着,而门里面的人还在。
“谢谢。”她低声说。
乐乐抱着书桌和恐龙上了楼。赵刚站在楼下,小美站在楼梯中间,两个人隔着半层楼的台阶对视。
“他那个同学的事,是你举报的?”小美问。
“嗯。”
“你不怕得罪人?”
“怕。但他欺负我儿子。”
小美低下头,看着手里提的菜。一把芹菜从袋子里露出来,叶子有点蔫了。
“以前的事……”她开口。
“别提了。”赵刚打断她,“不是你的错。”
小美抬起来的头又低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上楼。
赵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走向巷口。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赵师傅,我是林薇。”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沙发不修也行,来喝杯茶?”
赵刚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
“我泡了上好的龙井,正宗的明前。”
“林女士,我只是个修家具的,喝茶这事您找别人。”
“但我就想找您。”林薇的语气不变,像在念一句排练好的台词,“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总得表示表示。喝杯茶,十分钟,不耽误您。”
“我最近忙。”
“忙什么?忙着帮前妻修书桌?还是忙着给小学生打抱不平?”
赵刚的手指关节捏紧了手机。
“您的一切,我都知道。”林薇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包括您儿子叫乐乐,今年八岁,上三年级,在城南小学。”
赵刚挂了电话。
他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面的沙盘里,站在巷口,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从胃里翻上来,烧到喉咙,堵在那里出不去。
他不知道林薇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通过阿强,阿强查了小美;也许是别的方式,比阿强更隐蔽的方式。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用乐乐威胁他。
老王从铺子里出来,看见他的表情,没问。
“走吧,进去喝茶。”老王说,“不是龙井,是大红袍,二十块钱一斤的那种。”
赵刚跟着他进了铺子。
老王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那个贵妇又找你了?”
“嗯。”
“还让你修茶几?”
“让我喝茶。”
老王愣了。“喝茶?”
“嗯。她说我的事她都知道。”
老王嘬了口茶,慢慢放下茶缸:“那你去不去?”
“不去。”
“她要是再找你呢?”
“拉黑。”
“换号码呢?”
赵刚没回答。他知道换号码没用,搬家也没用。林薇这种人,像一张网,你以为你跑出去了,其实是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里。
下午四点,小美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赵刚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五分钟,小美发来第二条:“乐乐说想周末去游乐场,你要不要一起来。”
赵刚盯着屏幕,打了“好”,删了,打了“看情况”,又删了。最后打了“去”,发了。
他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松弛。
三点半的时候,老王收工走了。赵刚一个人留在铺子里,把乐乐的书桌最后一遍抛光。松木的纹路在清漆下面显得很深,像一条条小溪。
他摸了一下桌面。
书桌开口了,这次不是哀嚎,是一种满足的叹息:“总算有人愿意好好对我了。新腿比我原来的还结实,你这手艺,比你前妻的审美强多了。”
“别聊我前妻。”赵刚说。
“行。那你前妻的手机密码是你生日,你知道吗?”
赵刚收回了手。
五点半,赵刚锁了铺子,骑电动车去小美家楼下。
乐乐已经在小区的滑梯那里等着了,看到他立刻跑过来:“爸!你看!我考了全班第三!”他举着一张数学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92”。
赵刚接过试卷看了看:“第三名?那前两名是谁?”
“第一名是张浩,第二名是张浩的同桌。但张浩转学了!他爸被抓了!他妈昨天来学校办转学手续,哭了一下午。”
赵刚把试卷还给乐乐:“所以你现在是第几名?”
“第一名!”乐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美从楼道里出来,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比早上散着。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杯奶茶。
“走吧。”
游乐场不大,但乐乐玩得很疯。他从旋转木马到碰碰车到海盗船,赵刚从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小美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俩,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口就没再动。
赵刚带乐乐坐了两次过山车下来,头晕得想吐。乐乐拉着他去玩射击游戏,三个气球中了一个,摊主送了一个小黄鸭的钥匙扣。
乐乐把钥匙扣塞给赵刚:“爸爸拿着!和小恐龙放一起!”
赵刚把钥匙扣揣兜里。
晚上七点,天快黑了。游乐场的灯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地上,像打翻了一盒颜料。
赵刚送小美和乐乐回家。
到了楼下,乐乐跑上楼去放书包,留下赵刚和小美站在单元门口。
“谢谢你。”小美说。
“今天说了好多遍了。”
“因为是真的。”小美看着他的眼睛,“不只是今天。是该谢谢你。以前的事,我……”
赵刚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认得那十一位数字。
“赵师傅,今天过得开心吗?游乐场的过山车好玩吗?”
赵刚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头,环顾四周。
小区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一个快递小哥在送件,一个遛狗的中年妇女从草坪边走过。都是普通人。但有一个不是。
他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在看着他。
手机又震了。还是林薇。
“别紧张,我只是提醒您——喝杯茶的事,什么时候方便?”
赵刚把手机揣回兜里。
小美看着他突然变白的脸:“怎么了?”
“没事。垃圾短信。”
但他知道不是。
手机在他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他按了拒接,又震,又来。
他接了。
“赵师傅,我再说一遍——沙发不修也行,来喝杯茶。”林薇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我说了不去。”
“那您儿子呢?他叫什么来着?乐乐,对吧?”
赵刚用左手的指甲掐进右手虎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明天上午十点。”他说。
“太好了。”林薇的笑声很轻柔,“我泡好茶等您。地址您知道的。”
挂了。
小美已经走进了单元门,回头看他:“你真没事?”
“没事。你先上去吧。”
小美犹豫了一下,转身上楼。
赵刚站在楼下,低着头,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翻出老王的号码,打过去。
响了四声,老王接了。“咋了?”
“明天陪我去林薇家。”
“不是说好不去吗?”
“她说乐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几点?”
“十点。”
“行。我带上我那把猎刀。”
“你还有猎刀?”
“我年轻时干的活,别问。”
挂了电话,赵刚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小美家的灯亮了,窗帘拉上了,隐约能看到乐乐的影子在客厅里蹦。
赵刚靠在墙上,把改锥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在手心转了转,又放回去。
他摸出手机,打开林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
对方秒回:“恭候。”
赵刚把手机塞回兜里,骑上电动车,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方向。
豪宅客厅里。
林薇放下手机,低头看着面前的茶几。
茶几的腿确实松了,轻轻一碰就在晃。但她没叫人修,因为她在等一个人来修。
“他快来了。”她说。
茶几沉默。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花园,玫瑰在路灯下红得发黑。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她对着空气说,“五年。整整五年。”
没人回答。也不需要人回答。
她回沙发上坐下,手抚摸着那天赵刚修过的扶手。扶手的缝线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松动。
声音从她的指尖传出来:“他会来的。”
“我知道。”林薇说。
“然后呢?”
“然后……”林薇笑了,“然后他帮我把最后一个秘密也挖出来。”
客厅的灯熄了。
黑暗中只有花园里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那张茶几上。
茶几的腿,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