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靠听家具说话吃饭。
准确地说,是修家具的时候被迫听家具唠叨。那些沙发、床垫、衣柜、茶几,平时安安静静当摆设,一旦你把手按上去,它们就开始喋喋不休。而且嘴都很毒。
他蹲在那张King Size大床前,手里攥着扳手,拧了两下床板的螺丝,假装在认真检查。这是他的例行程序——先假装干活,再悄悄把右手按在需要“诊断”的部位,然后等家具开口。
手按下去的瞬间,床垫发出一声呻吟。
不是人的那种,是弹簧老化那种吱呀声。但在赵刚耳朵里,那声呻吟变成了一句话。
“我又要承受不该承受的重量了。字面意思和比喻意思都是。”
赵刚嘴角抽了抽。这张床垫的声音是个中年妇女,嗓音沙哑,像抽了三十年烟。他保持手按的姿势没动。
床垫继续说:“他又带那个女人回来了。就在我上面,每周三、周五,固定节目。上次还把红酒洒我身上,我都快腌入味了。你说他老婆在家睡的时候,闻到那股味儿不会觉得奇怪吗?哦,可能她觉得是自己老公打呼噜流口水吧。呵呵。”
赵刚差点笑出来。家具的幽默感总是出人意料。
床垫还在抱怨:“我这辈子跟了三个主人。第一任是个胖子,压得我脊椎侧弯。第二任养猫,猫在我身上练爪子。第三任就是这对夫妻,男的出轨,女的装不知道。我算是看透了,人类的床垫就没有一张是寿终正寝的。”
赵刚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身后传来一个紧张的女声:“赵师傅,怎么样?”
中年妇女姓王,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眼袋快掉到下巴。她老公姓刘,做销售,常年出差。但最近邻居说看见她家周三晚上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王大姐不信,又不敢直接问,就请赵刚来“修床垫”——她听闺蜜说,城南有个维修工特别神,修啥都能查出点毛病外的毛病。
赵刚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犹豫了半秒。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毁掉一个家庭。但转念一想——这家庭本来就快毁了,他只是加速了一下而已。
“王姐,”赵刚苦笑,“您家床垫说,每周三、周五,固定节目。”
王大姐的脸从紧张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血红,最后定格在一种类似生吞了一只活蛤蟆的表情上。
“周三和周五?”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而且,”赵刚斟酌了一下用词,“它说那个女的还把红酒洒上去了。您最近有没有闻到床垫上有酒味?”
王大姐没回答。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卧室,过了十几秒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和一把水果刀——信封是鼓的,刀是亮的。
赵刚下意识后退半步。
王大姐把信封塞他手里,把刀放回桌上。信封里是三扎钞票,三秒赵刚就数清了,三千块。
“谢谢师傅。”王大姐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赵刚低头数钱——不是说他不信任王大姐,是他想确认一下自己被卷入这摊浑水到底值不值。三千块,够交两个月房租了。值。
他正数到第十九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王大姐的,也不是她老公的。是从客厅方向来的,低沉,急促,像有人凑在他耳边喊。
“喂!她暗格里的日记写了杀人计划!”
赵刚猛地回头。是那个衣柜。
老式的实木衣柜,门板有点变形,关不严实,所以一直敞着一条缝。赵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他当时在想着怎么跟床垫套话,没细看。
现在那条缝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对着他。
赵刚走过去,伸手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衣服,下面是三个收纳盒。他蹲下来,挪开最上面的收纳盒——盒底下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都磨毛了。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三刀要捅心脏。”字迹娟秀,是王大姐的笔迹。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页都是不同的人名、时间、地点、杀人手法。
赵刚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这本日记已经写了大半本,前面的内容看起来像是小说草稿——人物、情节、对白,都有模有样。但最近的几页,人名开始变成邻居、同事、以及……她老公。
最后一页的标题是:《刘某某之死》。
下面写着:“第一刀刺腹部使其失去反抗能力,第二刀刺肺部使其无法呼救,第三刀刺心脏确保死亡。时间:本周六晚。地点:家中卧室。凶器:厨房那把缺口的水果刀。”
赵刚合上日记,放回收纳盒底下,关上柜门。
他转身,王大姐还站在卧室门口,手里多了一杯水,表情已经从暴怒变成了某种平静到令人不安的状态。
“师傅,柜子也有问题吗?”她问。
“没、没有!”赵刚抓起工具包就往外走,“您这柜子不用修,好得很,实木的,再用二十年没问题。”
“那我老公那事儿——”
“我就是个修家具的,别的不懂。您当我放屁就行。”
赵刚几乎是跑着出了门。王大姐追到门口喊:“师傅,您手机号多少?以后有活还找您!”
赵刚已经下了半层楼梯,头也不回地挥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最近要回老家!”
他一路小跑下六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六月的风裹着烧烤味和尾气味扑面而来,他站在人行道上喘了半分钟,才缓过劲来。
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是个衣柜,说主人的老公在暗格里藏了毒资。赵刚没忍住告诉了女主人,第二天那男的就带人砸了他铺子。老王报了警,赔了半个月的修车钱。
上上次是个书桌,说小学生的抽屉里有封遗书。赵刚翻了,真翻出来了,救了那孩子一命。但孩子他妈转头就告他偷东西,又是老王出面摆平的。
再上上次,一个沙发说男主人把赃款藏在坐垫里,赵刚报了警,男主人被抓,女主人送了他一面锦旗——“见义勇为,家具神医”。那面锦旗现在还挂在维修铺墙上,老王说这是他这铺子三十年来最丢人的装饰品。
赵刚打车回了维修铺。
铺子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堆满了待修的家具,走路都得侧身。老王坐在门口的马扎上,面前摆了个搪瓷茶缸,正嘬着茶看手机。
老王五十出头,光头,肚子像怀了五个月,年轻时是厂里的钳工,下岗后开了这铺子。赵刚是他唯一的徒弟,也是他唯一的员工。
“回来了?”老王头也不抬。
“嗯。”
“赚多少?”
“三千。”
“啧。”老王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这活儿好,明天还有吗?”
赵刚没回答。他把工具包扔在工作台上,从兜里掏出那三千块,数出五百放桌上——“老规矩,你拿五百,剩下的我拿走。”
老王把钱揣兜里,脸上的表情从“有点兴趣”变成了“非常满意”。他站起身,走到里屋翻了两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赵刚。
“有个贵妇点名找你修沙发。出价五万。”
赵刚接过名片。
烫金字体,印着“林薇”两个字,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只有一个手机号。名片背面是手写的一行字:“赵师傅,我家沙发扶手松了,盼来修。报酬从优。”
“什么时候的事?”赵刚问。
“今天上午。人直接来铺子找的,开着大奔,穿的是那种一看就买不起的衣服。”老王嘬口茶,“五万块,你管她难不难搞。我退休金还指着这铺子呢,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赵刚看了看名片上的“林薇”两个字,觉得这名字好听,但隐约觉得哪儿不对。他又看了看背面那行字——字迹漂亮,是女人写的,但每一笔都用力过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似的。
“她怎么知道我?”
“说是朋友介绍的。上次你帮那个女的查老公出轨,她的闺蜜的同事的邻居在这小区住,听说了你的事迹。”老王把茶缸里的茶叶梗吐掉,“城南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全城都知道。”
赵刚把名片揣兜里。五万块,够他还三个月的房贷了。但他心里总有点发毛——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点名找他”这四个字,在他这行里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上次点名找他的,是个黑社会老大的情妇,让他修一张“会说话”的床。那张床确实会说话——它说那个黑社会老大杀了三个人,埋在三处不同的地方。赵刚差点没活着从那个小区出来。
上上次点名找他的,是个退休法官,让他修一把椅子。那把椅子说那个法官收了三百万的贿赂,判了一个无辜的人死刑。赵刚犹豫了三天,还是匿名举报了。结果法官没事,举报信被压了下来,倒是赵刚的铺子被人泼了红油漆。
所以他学乖了。现在他接活之前都会问一句:谁介绍的?什么来头?为什么找我?
但这会儿他累得不想问。
王大姐那本日记还印在他脑子里。“第三刀要捅心脏”——他见过各种出轨的证据,见过偷税漏税的账本,见过藏在坐垫里的赃款,但这么详细的杀人计划,他是第一次见。
而且是女人写的。写给自己老公的。
赵刚打了个寒颤。他决定今晚回去把出租屋的门锁换了,再加一道链子锁。不是为了防王大姐——他觉得王大姐暂时不会动手——是为了防那个叫阿强的修门工。
衣柜说了,偷看日记的是一个修门的男人,拿手机拍了照。赵刚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认识林薇。因为纸条上写着“修沙发的活儿,还接吗?”——这说明林薇知道他已经收到了威胁。
这就奇怪了。
赵刚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修沙发的活儿,还接吗?”下面署名是“林薇”。
他刚帮王大姐捉了奸,王大姐还没时间给任何人打电话。那林薇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一个解释:林薇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来。
赵刚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对着满屋子的家具喊了一句:“有没有人知道这个林薇是谁?”
四周的家具沉默了三秒。
然后墙角一张瘸腿的餐桌小声说:“林薇?那个住半山的贵妇?我听茶几说过,她家沙发有个秘密,但茶几不肯告诉我,说我要敢说出去他就把我的腿接上。”
赵刚无语。家具的八卦心比人还重,但这会儿他不想听什么“她不让我说”这种话。他直接走过去,手按在餐桌上。
餐桌立刻闭嘴了。
倒不是它不想说,是赵刚的能力有个副作用——家具在他触碰的时候,只能说出它们亲眼“见证”过的事情,不能编,不能撒谎,也不能转述二手消息。所以这张餐桌对林薇的了解,仅限于“听茶几说过”,等于零。
赵刚松开手,叹了口气。
他决定先把王大姐的事放一放。那本日记虽然吓人,但王大姐还没动手,他总不能因为一个小说草稿就去报警。至于那个叫阿强的修门工——赵刚打算明天去问问老王,看王大姐住的小区最近有没有物业登记的维修记录。
他把工具箱收拾好,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准备下班。
六月的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天还亮着。赵刚骑着电动车回出租屋,路过夜市的时候买了两串烤面筋和一瓶啤酒,打算回去边吃边琢磨明天的事。
他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的隔断间,十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柜子,连转身都费劲。但他不嫌弃——因为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是他自己修过的,该说的秘密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有安静。
不会像客户家的那些家具,一上来就喋喋不休。
赵刚把面筋放床头柜上,打开啤酒,喝了一口。
床头柜突然开口了:“你今天赚了三千?”
赵刚呛了一下:“你能不能别在我喝酒的时候突然说话?”
“我就问问。”床头柜委屈地说,“上次你说赚了钱给我换个新台面的,这都半年了。”
赵刚看了眼床头柜的台面——确实裂了一条缝,是他上次喝醉了用啤酒瓶砸的。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缝,听见床头柜小声嘀咕:“疼疼疼疼疼——”
“你没神经,疼什么疼?”
“比喻懂不懂?”床头柜哼了一声。
赵刚笑了。这间屋子里就这个床头柜嘴碎,但也只有它,会在他半夜失眠的时候陪他聊天。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它在抱怨——抱怨赵刚睡觉打呼噜,抱怨他手机充电线太长勒到它,抱怨他把臭袜子堆在抽屉上。
“明天有个活,”赵刚说,“一个贵妇,出五万修沙发。”
“五万?”床头柜的声音拔高了,“你小心点。出价这么高的,不是沙发里有金子,就是她想把你埋沙发里。”
赵刚把啤酒喝完,面筋吃完,关了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人脸。他每次睡不着就会盯着那张“脸”看,试图从它扭曲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比如明天那五万块钱到底是福是祸。
但水渍不说话。天花板上没有家具,只有一盏日光灯,而日光灯不属于“家具”的范畴,赵刚试过,灯管只会发出电流声,没有思想。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猜。
他想起那张名片上“林薇”两个字,想起纸条上那句“修沙发的活儿,还接吗?”,想起沙发还没修,林薇就已经知道他的能力。
越想越睡不着。
他翻身下床,摸黑找到工具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改锥。这把改锥跟了他八年,把手都磨亮了。他把改锥放枕头底下,又躺回去。
不是为了防谁,就是图个心安。
然后他闭眼,开始数羊。
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只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赵师傅,我是林薇。明天上午十点,我派人来接您。沙发的事,见面聊。”
赵刚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回。
他把手机放一边,继续数羊。
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
手机又震了。
赵刚骂了一句,拿起来看。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只发了一句话:
“对了,那本日记的事,您不用担心。王大姐不会动手的。”
赵刚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坐起来,把灯打开。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王大姐,还有那个偷看日记的阿强。
王大姐不可能告诉林薇,因为她不认识林薇。阿强是林薇的人,但阿强只是拍了照,他怎么会知道赵刚“担心”王大姐会动手?
除非——林薇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赵刚那天会去王大姐家,知道赵刚会摸床垫,知道赵刚会打开衣柜,知道赵刚会看到日记。甚至,知道赵刚会害怕。
赵刚把手机摔在床上,光着脚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小区黑漆漆的院子,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在苟延残喘,照出巴掌大一块昏黄。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改锥,握在手心。
床头柜又开口了:“你抖什么?”
“我没抖。”
“你手按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床头柜顿了顿,“是那个贵妇的事?”
赵刚没回答。
“我说了,小心点。”床头柜的声音难得正经,“这个世界上的家具都知道一个秘密——人比家具可怕多了。家具最多把你摔了、压了、夹了,人不一样,人会在你背后捅刀,还笑着问你疼不疼。”
赵刚把改锥放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没再数羊。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不去看屏幕。
但他知道,那边的人一定在等他的回复。
十点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失眠到天亮。但身体比大脑诚实,他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林薇家的豪宅客厅里。
沙发很新,皮面锃亮,扶手的缝线整整齐齐。他把手按上去,沙发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张开了一张嘴——沙发面上裂开一道口子,像人的嘴唇,一开一合。
沙发说:“男主人藏了一具尸体在花园。”
赵刚想把手指开,但是手黏在沙发上了,怎么都拿不下来。
沙发继续说:“你去报警,挖出来,她会感谢你。然后她会请你修茶几。茶几会告诉你——下一个埋的就是你。”
赵刚在梦里大喊:“你是谁?!”
沙发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他在梦里都浑身发冷的话:
“我是你的未来。”
赵刚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距离林薇说的“十点来接你”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没有未读消息。林薇昨晚没再发短信。
赵刚坐起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改锥。冰冷的金属手柄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他起床,刷牙,洗脸,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工具箱昨晚已经收拾好了,螺丝刀、扳手、电钻、胶带、改锥,一样不少。
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塞进工具箱夹层。
不是为了防谁。就是图个心安。
八点四十五,他骑着电动车到了维修铺。老王已经在了,正在给一把椅子换腿。
“今天贵妇那个活,你去不去?”老王问。
“去。”
“要不要我陪你去?”
赵刚想了想,摇头:“五万块的活,带个人去,人家还以为我要抢劫。”
老王笑了:“行。有事打电话。”
赵刚把电动车停在铺子门口,坐在老王旁边等。九点五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巷口。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下车,走到赵刚面前:“赵师傅?林姐让我来接您。”
赵刚拎起工具箱,跟老王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就上了车。
车开得很稳,穿过了半个城市,拐进了半山别墅区。这里每一栋房子都隔得很远,院子比赵刚出租屋的整个小区还大。
车停在一栋白色别墅门前。赵刚下车,拎着工具箱,站在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脸上画着淡淡的妆,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她微笑着伸出手:“赵师傅,总算把您盼来了。请进。”
赵刚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微凉,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
他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落地窗正对着花园。花园里种满了玫瑰,红得像血。
沙发在客厅正中央,现代的款式,皮面是浅棕色的,扶手的缝线果然整整齐齐——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赵刚的心跳加快了。
他蹲下来,打开工具箱,假装检查沙发扶手。
林薇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松了很久了,一直找不到好的师傅修。朋友说您手艺特别好,我就试试。”
赵刚“嗯”了一声,把右手按在沙发扶手上。
手按下去的瞬间,沙发开口了。
不是梦里那个声音。这个沙发的声音是个老年男性,嗓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沙发说:“你是来修我的?还是来听秘密的?”
赵刚没回答,手没松开。
沙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赵刚浑身僵硬的话:
“男主人藏了一具尸体在花园。埋的时候是冬天,铁锹磕到了石头,他边埋边哭。”
赵刚的手指开始发抖。
沙发继续说:“别抖,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晃。”
赵刚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站起来。
林薇正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担忧:“赵师傅,能修吗?”
赵刚看着她。
她很美。但这种美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刀刃藏在鞘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划过来。
“能修。”赵刚说,“但是——”
“但是什么?”
赵刚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但是我觉得您家花园可能需要先修一下。”
林薇皱眉:“花园怎么了?”
赵刚把工具箱关上,拎起来,看着林薇的眼睛:“我听到沙发说——您先生埋了具尸体在花园里。如果您先生失踪了,我建议您报警。”
林薇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演戏的白,是真正的、被吓到的、血液瞬间抽离的白。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嘴唇哆嗦着说:“我丈夫……失踪半年了。警察不立案,说成年人失踪不算案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
她哭了。
赵刚看着她哭,不知道该说什么。沙发的话不会有假,但林薇的反应也不像装的。
他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半山别墅区,XX路XX号,花园里可能埋了具尸体。对,我是维修工,我……我听到的。不是,是我的专业判断,沙发底下有异常沉降,我怀疑下面有东西。”
挂了电话,赵刚看向林薇。
林薇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小了很多。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赵师傅,谢谢您。”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了,带了三条警犬。
花园挖了两个小时,在一丛玫瑰底下挖出了一具白骨。
法医当场确认,男性,四十到五十岁,死亡时间约六到八个月。
林薇哭得撕心裂肺,扑在白骨旁边喊“老公”。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刚才跟警察说的“沙发底下有异常沉降”这个谎,如果被拆穿了,他会不会以“报假警”的罪名被抓进去?
但尸骨是真的。沙发的话也是真的。那就够了。
警察做完笔录,让赵刚签了字,留了联系方式,就让他走了。
林薇的司机送他下山。
车上,赵刚掏出手机,看到老王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五万到手没?”
赵刚回复:“到手了。但不是钱。”
老王:“那是什么?”
赵刚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一具白骨。”
老王那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接着是:“回来再说。”
赵刚把手机揣兜里,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树一掠而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林薇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你是怎么知道花园里有尸体的?
她只是哭。哭完之后感谢。感谢完之后继续哭。
正常人应该会问吧?
“你凭什么说我花园里有尸体?”
“沙发底下有异常沉降?你一个修沙发的还懂地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但林薇一句都没问。
赵刚回到维修铺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老王还坐在门口,茶缸里的茶已经凉了。
“说说。”老王把茶缸放一边。
赵刚把经过讲了一遍,从按沙发,到听见尸体,到报警,到挖出白骨,到林薇的哭。
老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信她?”
“信什么?”
“信她是无辜的。”
赵刚想了想:“不知道。但尸体是真的。”
“尸体是真的,”老王嘬了口凉茶,“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老公埋在花园里,半年了,花园里的花长势那么好,她没觉得奇怪?”
赵刚没说话。
老王继续说:“还有,她为什么偏偏今天找你修沙发?为什么不是昨天?不是明天?偏偏是今天?”
“她说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叫什么?电话多少?你问了吗?”
赵刚沉默了。
是的,他没问。他太在意那五万块钱了,也太在意沙发说的话了,以至于忘记问最基础的问题——谁介绍的?
老王叹了口气:“五万块钱,一具白骨,一个贵妇,一个修门的阿强,一本日记,一个杀人计划。这些事凑在一起,你觉得是巧合?”
赵刚摇头。
“那就对了。”老王重新倒了一杯茶,“这几天小心点。那女人,不简单。”
赵刚坐在工作台前,把工具箱打开,一样一样检查工具。改锥在,扳手在,电钻在,美工刀也在。
他合上箱子,掏出手机,打开那条未回复的短信。
“赵师傅,我是林薇。明天上午十点,我派人来接您。沙发的事,见面聊。”
他打了两个字:“收到”,发了出去。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沙发已经修好了,不用再修了。”
对方秒回:“那可不行。我家还有个茶几,腿也松了。您明天能来吗?”
赵刚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打字。
床头柜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出价这么高的,不是沙发里有金子,就是她想把你埋沙发里。”
他把手机放下。
茶几。
下一个,是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