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伯传来消息的那天,李鑫正在后院看灵儿练剑。
灵儿已经能站稳一刻钟了,腿不抖,腰不晃,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木剑握在她手里,比前几天稳了很多,刺出去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不会把自己带倒了。阿九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不时开口说“手腕再直一点”“腰不要晃”。
芸娘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绣花绷子,却没有绣。目光在灵儿身上停一会儿,又在李鑫身上停一会儿,针线捏在手里,半天没动一针。
苏苏和瑶瑶也在练。苏苏已经能连续刺出十剑,每一剑都差不多直。瑶瑶慢一些,但比刚开始好了很多。柳如烟靠在后院的墙根上,手里握着剑,目光落在院角的青砖上,不知在想什么。灵石、钱财、生意往来,她向来不闻不问。剑修的路终究是一个人走的,这些烟火人间的热闹,看看就好。
李鑫站在廊下,茶已经凉了。
腰间的传音符亮了。
他放下茶杯,注入灵力。孟伯沙哑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李公子,内丹和寒铁都卖出去了。有空来店里一趟,把灵石拿走。”
李鑫嘴角微微上扬,收起传音符。“我去一趟孟伯那里。”
阿九看了他一眼。“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着灵儿练剑。”
阿九没有再坚持。
城西的窄巷子一如既往地安静。推开孟记灵材的门,门轴吱呀作响。孟伯坐在柜台后面,烟斗里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冰蟒内丹四千,千年寒铁两千五,一共六千五。按四六分账,你拿三千九。”他把布袋推过来,“数数。”
李鑫没有数,直接收进储物袋。
孟伯笑了,皱纹挤在一起。他没急着收回手,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更小的布袋,推过来。“一千灵石,借你的。找货源需要本钱。”
李鑫看着那个布袋,沉默了片刻。“你不怕我跑了?”
孟伯磕了磕烟斗,火星子在昏暗的店铺里四溅。“你跑不了。身边那么多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丝精光,“李公子,金夫人放出话了,谁敢接你的货,就是跟金家过不去。这次我顶住了周家的压力,但下次——我也保不住你。”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得快点壮大起来。在这个世道,没钱没势,连呼吸都是错的。”
李鑫将两个布袋都收进储物袋,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他沿着窄巷子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三千九百灵石,加上之前剩的一千多,一共五千多。还清债务后,这是第一次有了积蓄。
可这点钱,在青阳城连一间像样的铺面都租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把焦虑压下去。
推开客栈门,芸娘正在擦桌子。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旧木簪挽着头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公子回来了。”
李鑫在桌边坐下,从储物袋中摸出布袋,搁在桌上。鼓鼓囊囊的,透过布能看见灵石的轮廓。
“去把灵儿她们叫下来。”
灵石哗啦啦倒出来,堆在那张缺了一角的旧木桌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光芒太盛,照得灵儿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也照亮了苏苏眼底那一抹不敢置信的渴望。灵气薄雾弥漫开来,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似乎升高了几分。
灵儿跑在最前面,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她趴在桌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一个小圆圈。“哇——”
苏苏拉着瑶瑶的手站在后面,瑶瑶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也瞪得圆圆的。芸娘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底泛起湿意。
“这些灵石,是冰蟒内丹和千年寒铁卖的钱。”李鑫取出几块,放在灵儿面前,“灵儿,这是你的。”
灵儿捧起来,灵石在她手心里发着光。她翻来覆去地看,五根手指掰来掰去,最后抬起头,一脸迷茫。“师父,好多,我数不清。”
李鑫笑了。“数不清就存着。等你长大了再用。”
他又取出一堆,推到苏苏和瑶瑶面前。“这是你们的。买衣服、买吃的、买修炼用的东西。”
苏苏低头看着那堆灵石,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有伸手,而是抬起头,眼底有一丝犹豫。“公子,你够用吗?我们住在客栈,吃公子的,穿公子的,已经花了公子很多灵石了。这些灵石,公子先留着吧。”
李鑫看着她。“够用。拿着。”
苏苏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公子”,然后将灵石分成两份,一份推到瑶瑶面前。瑶瑶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喊“姐姐”,苏苏握住了她的手。
李鑫最后看向芸娘。
芸娘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抹布,嘴唇微微发抖。灵石堆在她面前,堆得比灵儿和苏苏的都多。
眼泪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桌上。
“公子,芸娘不要。”
“为什么?”
“芸娘什么都没做。做饭洗衣带孩子,这些都是芸娘该做的。公子给了芸娘住的地方,给了灵儿师父,芸娘已经报答不完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灵石芸娘不能要。”
她没有躲,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鑫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抓起几块灵石,强行塞进她粗糙的手心。他的指腹摩挲过她掌心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浆洗缝补留下的痕迹。
“芸娘,看着我。”
芸娘被迫抬起头,泪眼朦胧。
“在这个家里,没人是白吃饭的。这双手洗了多少衣服、做了多少饭,我都看在眼里。这不是施舍,这是工钱。拿着,别让我觉得我雇的人是个只会哭鼻子的软蛋。”
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芸娘握着那几块冰凉的灵石,却觉得手心烫得惊人。她低下头,眼泪滴在灵石上,灵石的光透过眼泪,折射出七彩的颜色。
她将灵石贴在胸口,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满是补丁的衣角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这一刻,她觉得腰杆终于能挺直了。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