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27)
年前还有几天空闲时间,我想去看望章老师,给他女儿买一件女孩子喜欢的礼物,就去了他家。因为看禁书上了瘾,见章老师家有很多书,又向他借了三本外国小说——《斯巴达克斯》、《少年维特的烦恼》和《茶花女》。章老师说:“这三本书虽然是外国名著,但是在国内有些人说是黄书,你自己看可以,不能借给别人看,看完马上还给我。”
“放心好了,看完我马上给你送来。”说完带着书回了家。
看了完了这三本书,我觉得外国人的恋爱观无法理解。好女孩有都是,维特为什么要纠缠有夫之妇,并为她自杀?至于《茶花女》中的玛格丽特与阿尔芒的爱情,我觉得不过是风尘女与富家公子之间的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游戏而已。最让我看不起的是《斯巴达克斯》里的斯巴达克斯,作为奴隶起义领袖竟然与贵族出身的寡妇勾搭,又被一个美貌的妓女蒙蔽,断送了起义大业。这三部所谓的外国名著我并没有觉得好在哪里,书里描写的爱情,根本无法与我和英子之间的纯洁的爱相比。
去过英子家之后,英子又来过我家两次,因为外面冷,妹妹和弟弟都待在家里,我仍然没有机会验证李庆峰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过了春节,初二我和爸妈一起去三舅家看望姥姥、姥爷。三舅妈对我说:“我还以为你那个小对象放假回家了,你不来了。”
“她不在这儿我该来还得来。”我说。
在三舅家,爸妈又说起英子。让三舅想办法尽快把英子从农村弄回城里。我插嘴说:“英子想上学,最好能推荐她上大学。”
“只要有机会,我肯定想办法让她上学。”
初五,我要去英子家,妈让我买些水果、糕点和酒带上。到了英子家,看到英子的大哥和二哥都回来了。他俩已经知道我和英子的关系,对我还算客气。
中午英子的大哥把我带去的酒打开一瓶,英子爸让我和他们爷仨一起喝。我以前没喝过白酒,更没和他们爷仨一起喝过酒。这次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应付一下。英子的大哥先给他爸倒了一杯,然后自己倒了一杯,英子二哥自己先倒了一杯,然后给我倒了一杯。第一口酒喝下去,我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一瓶六十度的老白干被我们喝个精光。喝完酒,我觉得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急忙吃了一碗饭压一压。
在英子家我怕丑态毕露,吃完饭赶紧回家。英子看出我喝多了,送我去公交车站时说:“不能喝酒逞什么能?喝这么多!”
“我不想喝,可是你大哥和你二哥非让我喝。”我说。“我想喝点意思意思,可他们不依不饶。”
把我送上车,英子还是不放心,也上了车,非要把我送回家不可。我让她回去,她说什么也不肯,一直把我送到家,在我家坐了一会儿才回去。
隔了一天,英子也带着礼物到我家串门。妈对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妇热情地招待。在我家与在英子家不一样,因为英子从小差不多天天到我家来,我的弟弟妹妹对她就像自家人一样,一点儿也不见外。小玲比英子小一岁,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以前总是姐妹相称,现在小玲有时候开玩笑,管英子叫嫂子,叫得英子脸通红,又无法反驳她。妈准备做四个菜,让小玲到厨房帮忙,英子也要去帮忙,小玲把她推到东屋,把小梅和小霖赶到西屋。
虽然房间里只有我和英子两个人,我也不敢和英子太亲近,只是和她聊聊最近看过的外国小说。
吃饭时英子打开一瓶酒,给爸斟了一杯,又要给妈斟酒,妈说她不喝,英子把酒瓶盖上了,并没有给我倒酒,看来是不想让我喝,我也没好意思自己倒,只好吃饭。
吃完饭,想和英子出去走走,英子说:“咱们的小学同学都住在这里,在农村的都回来了,我不愿意让他们看到咱俩在一起。”我们只好又去东屋闲聊。三点来钟英子要回家,来到公交车站,我也想把她送到家。英子说:“我又没喝酒,不用你送到家。”
我初十开学,初九那天,我想去英子家。没想到她先来了。我说:“我正想去你家,你先来了。”
“我记得你明天开学,估计你今天会去我家。我两个哥哥都在家,去我家不方便,我就来你家了。”
见英子来了,小玲让我们去东屋,她带着小梅和小霖待在西屋,不让他们过去打扰我们。
我和英子说了一会儿话,见没有人过来,就胆大起来,搂住英子的肩膀。我想验证一下李庆峰的话,又进一步把英子搂在怀里。英子红着脸说:“别这样,万一他们过来多不好意思!”但是她也没有挣脱。
“小玲看着他们,不会让他们过来。”我说。可是搂抱了很长时间,英子却无动于衷。我心想,李庆峰的话不准,于是禁不住亲了英子一口。
“别太放肆了,让你弟弟妹妹看到不好。”英子红着脸说。“是不是看那些外国小说学坏了?”
“你说学坏就学坏了。”我又在英子的脸上亲了几下。
英子并没有躲避。仍然靠在我怀里,问道:“你们今年还能到外地实习吗?”
“说不准。”我说。
“要是外出实习,是不是又不能放暑假了?”
“很可能。”我说。“我估计实习回来,我可能就要毕业了。”
“也不知道能把你分配到什么地方?”英子说。“当初你真不如下乡了,最起码不会到外地去。”
去长春读书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使我和英子无法实现童年时的梦想,这让英子非常失落。
也许是又要分别了,整整一天,英子都没有离开我。临走时对我说:“明天我去火车站送你。”
第二天我到火车站时,英子已经到了,她依依不舍地送我上了火车。自从她家搬到农村,我们一直是聚少离多,每一次送我离开,都让她伤心不已。
这个学期到六月份所有的课程都结束了,随后进行了毕业考试。毕业考试结束后,学校给我们放了一天假,让我们准备外出实习。这次是毕业实习,带队的还是工宣队的朱师傅,实习地点是辽宁省的一个铁矿。到了地质队以后,没有让我们挖探槽,而是和地质队的职工一起到野外勘测。这次实习没有遇到像冯姐那样的好人,在朱师傅面前我必须要谨慎小心,只能偷偷地给英子写信,不让她给我回信。
四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十月中旬我们由实习的地方返回学校。回到学校先让我们听了四场报告,做报告的都是已经毕业的校友,这几名校友讲述了他们如何服从祖国需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的事迹。然后学校开大会公布我们这届毕业生的分配计划。我们的去向是东北、华北各地的地质勘探队和矿山。在分配计划之外,吉林省有一百多个分配到三道岗钢铁厂的名额。想去什么地方,毕业生们可以把自己的志愿填到学校发的“毕业分配志愿表”里,学校会尽量满足毕业生们的要求,但是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学校会根据情况调剂。我注意到分配去向中没有留校这一项。我还以为我们这届毕业生没有留校的。
三道岗钢铁厂在通化市附近,距北丰只有二百多公里。每天有两趟从通化发车的客车路过北丰。考虑到两地距离近,交通方便,我在毕业分配志愿表里填上了三道岗钢铁厂。
尽管入学后了解到的真实情况使我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忧心忡忡,可是在学习方面,我还是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认真学习每一门课,各科成绩都是在九十分以上,就连最枯燥的政治课我都得了九十五分。同时,不管学校举行什么活动,我都积极参加,辅导员对我的印象相当不错。不管到什么时候,老师都喜欢学习好、听话的学生,即使是文革中也是如此。我唯一的遗憾是在校期间没能入党。虽然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可是一直没有下文。我们排的副排长在上学期间入了党。如果有留校的,我肯定竞争不过他。去三道岗钢铁厂的名额很多,我估计辅导员一定会让我如愿以偿。
今天是我在长春矿业学校的最后一天,也是决定我的命运的一天。
吃过早饭,我和同学们们直奔礼堂。毕业典礼上,学校领导的讲话、工宣队领导的讲话,毕业生代表的讲话,我都是左耳听,右耳冒,一句话也没往心里去,直到进行到毕业典礼最后一项——公布毕业分配名单,我才打起精神,注意倾听。
正像我所期待的那样,我被分配到了三道岗钢铁厂。对我来说,在回不了北丰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分配结果。尽管学校领导没有公布留校同学的名单,但我留心过,分配名单中并没有我们排的副排长,他一定是留校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虽然可以离校了,可是已经到中午了,下午没有去北丰的火车,只是晚上有一趟,我只能坐那趟火车回家。
吃过午饭,回到寝室一看,家住长春的两名同学的床上已经空了,可能是带着东西回家了,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李庆峰的女朋友在帮他收拾东西。见另外几名室友没有躲出去,我也没有回避,问李庆峰:“你怎么这么着急?”
李庆峰说:“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马上走,还留在这里干啥?”
其他几名室友在聊天,议论他们将要去的地方怎么样。虽然我们是同班同学,马上就要各奔前程,可他们没有表现出一丝难舍难分的样子,没想到同学们竟会如此冷漠。
这时和我同来的初中同学来找我,让我和他们一起去南湖逛逛。两年前,来到这所学校的第二天我们曾经一起去过南湖,在将要离校的时候,我们又一起来到这里。第一次来的时候是秋天,离开的时候仍然是秋天,满地黄叶和枯草。我觉得两年的校园生活如同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天气凉了,公园里没有几个人。在公园里转了一圈,都觉得没意思,我们又一起回到学校。回到寝室,我发现寝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我的床上还有东西,原来他们都走了。我也急忙收拾自己的物品,装到旅行袋里,把被褥打成背包。然后到食堂吃了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顿晚餐。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我缓慢地走在校园马路上。同学们大部分都回家了,校园里冷冷清清。我心想,两年中专就这样结束了,不知道今后的命运将会怎样。今晚的校园里非常安静,教学楼里一盏灯也没亮,只有宿舍楼里还亮着几盏灯。从入学的那天起,同学们都在为毕业后的去向担忧,今天总算有了结果。除了政治活动以外,学校从来不组织任何娱乐活动,在同学们身上看不到青年人应该有的那种无忧无虑、朝气蓬勃的精神状态。毕业了,除了留校的同学,都分配到远离故乡的偏远山区。由于以上种种因素,同学们在离校时,对自己的同学和母校并没有表现应有的留恋和不舍。
我看看手表,快到七点了,该离开了!我回到寝室,扛起行李卷,提起旅行袋,头也不回地离开母校,挤上去火车站的公交车,当天夜里就和两年前同来的校友一起坐夜车回了北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