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只手没有触到她。
她听见一声尖锐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咆哮。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镜子里出现了另一张脸——
沈静的脸。
苍白,浮肿,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她的双手从那个东西的身后伸出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那尖叫在镜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让整个镜面开始剧烈地晃动。
"跑……"沈静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闷闷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快跑……趁现在……"
林晚秋没有犹豫。
她转身,冲向大门。
门是开着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明亮而温暖。她一头扎进阳光里,冲进胡同,冲进街道,冲进人群。
她跑啊跑,跑啊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直到双腿发软,直到肺部灼痛,直到她再也跑不动,跪倒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或惊讶、或怜悯、或漠然的目光,忽然意识到——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她只知道,那面镜子碎了。
在她逃跑的瞬间,她听见了那声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而此刻,在她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
她颤抖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块冰凉的、边缘锋利的碎片。
她把它拿出来。
是一片镜子的碎片。
碎片里,映出她的眼睛——琥珀色的,浅浅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色泽。
而在她眼睛的倒影深处,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处有白色的蕾丝花边。
沈静。
她在笑。
那个七岁时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担心的笑容。
"谢谢,"碎片里传来一个声音,轻柔的,像是一声叹息,"终于……自由了……"
然后,碎片在林晚秋的掌心化为一滩水,冰凉,清澈,在阳光下迅速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林晚秋跪坐在街头,看着空空的掌心,忽然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沈静?为那个被困在镜中几十年的灵魂?还是为自己?为这段荒诞的、恐怖的、却又莫名悲伤的经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关节抵住右眼上眼睑,用力按了按。
这一次,她按了很久,很久。
第二章:溯源
一
林晚秋在街头跪坐了整整十分钟。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驻足观望,但没有人上前询问。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要扛,一个跪在街头的陌生女人,不过是他们视线边缘的一个模糊剪影。
直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下身,递给她一张纸巾。
"阿姨,"女孩说,声音清脆,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你没事吧?"
林晚秋抬起头,看着女孩。
女孩大约十四五岁,齐耳短发,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是纯粹的黑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她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处别着一枚团徽,红灿灿的,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没事,"林晚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谢谢。"
她站起身,双腿发麻,差点又摔倒。女孩扶了她一把,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
"阿姨,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林晚秋愣了一下。
住哪儿?
她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胡同的入口就在不远处,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隐没在灰墙之间,门楣上的"静思斋"三个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她应该回去吗?
那面镜子碎了,那个东西……那个穿着长袍的怪物……沈静说"终于自由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干燥,洁净,没有镜片的碎片,没有水渍。但那种冰凉的触感仍然残留在皮肤上,像是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
"阿姨?"
"不用了,"林晚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像是肌肉在抗拒这个指令,"我自己能回去。谢谢你。"
女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点点头,转身跑开了,校服的后摆在风中扬起,像是一只蓝色的蝴蝶。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想起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她还在上学,她还有梦想,还有未来,还有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现在,她三十五岁,母亲死了,梦想淡了,未来模糊了,希望……希望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扇朱漆大门。
二
宅子里很安静。
比她记忆中还要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连远处胡同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把这宅子和外面的世界彻底分开。
她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那口井仍然被青石板盖着,符文清晰可见,一切如常。两棵死石榴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安静的、死亡的姿态。客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昏暗。
她走近客厅,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面镜子上。
镜子碎了。
不是普通的碎裂,是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出的蛛网状裂纹,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被生生撕裂。碎片散落在地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地凝固的泪。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触之冰凉。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阳光——
碎片里映出她的眼睛,琥珀色的,浅浅的。
没有沈静,没有那个怪物,只有她自己,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
她松了口气,把碎片扔回地上。
"咔哒"一声轻响,碎片落在其他碎片上,发出一种清脆的、像是风铃碰撞的声音。
她站起身,走向书房。
三
书房是沈老教授留下的。
她之前只是粗略地看过,没有仔细整理。现在,她需要答案——关于沈静,关于那个怪物,关于这口井,关于这面镜子,关于她母亲临终前的警告。
她推开书房的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霉味,纸味,和某种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草药的气味。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是旧书,线装的,泛黄的,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字,繁体,竖排,她勉强能辨认出几个词——"镜"、"井"、"魂"、"封"。
她把书放回去,继续寻找。
她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叠信件。
信封是泛黄的牛皮纸,上面的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收信人都是"父亲",落款是"静儿"。
沈静写给父亲的信。
她的手在颤抖,指尖触到信封的边缘,有一种粗糙的、像是触摸历史的感觉。她打开第一封信——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不孝,未能常伴左右。近日学业繁忙,然身体尚好,请勿挂念。前日于图书馆偶得一书,名曰《镜中渊》,所述之事甚奇,女儿读来心惊,不知父亲可曾听闻……"
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信的内容大多是日常的问候,学业的汇报,偶尔提到一些读过的书,见过的风景。但从第三封信开始,内容变了——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近日夜不能寐,每每闭眼,便见一井,井中有女子,身着蓝衣,招手唤我。女儿心惊,不知是何兆头……"
"父亲大人膝下:那女子夜夜入梦,自称'沈静',与女儿同名。她说'井底甚冷,盼君来陪'。女儿恐惧,不敢入睡,精神日渐萎靡……"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今日于镜中见那女子,她与我一般模样,唯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她说'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们本是一人'。女儿不解,然心中愈发不安……"
林晚秋的心跳加速。
她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最后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写完,字迹潦草,像是写信人在极度惊恐中写下的——
"父亲,救我——他要来了——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穿着长袍的——他不是人——他要娶我——他说我是他的新娘——父亲——"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纸的边缘有被撕裂的痕迹,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林晚秋的手在颤抖,信纸在她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那个怪物说的话——"沈静……我的新娘……"
她继续翻找,在抽屉的最底层,找到了一本日记。
黑色的硬皮封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她翻开第一页,是沈老教授的笔迹——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五日。静儿失踪三日,遍寻不得。今日于井中发现其衣物,蓝裙一件,白鞋一双,别无他物。井水深不见底,打捞无果。警方认定失足落水,然余不信。静儿畏水,自幼不敢近井,怎会失足?"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日。静儿失踪已逾一周。余于书房中偶得一书,名曰《镜中渊》,乃前清遗稿,所述之事甚奇。书中言,世间有'镜井',以古镜封井口,可通阴阳,拘魂魄。余观宅中古井,其上恰有青石板,刻有符文,与书中所载'封镜'之纹相似。余疑静儿之事,与此井有关。"
"一九八三年十月初一。余依《镜中渊》所载,于宅中寻得古镜一面,铜制,背刻百鬼夜行之图。余以此镜悬于井上,诵咒封之。当夜,余梦静儿,身着蓝裙,立于井边,泣曰:'父亲,女儿被困于此,不得超生。镜封虽可阻那物,然女儿亦不得出。望父亲寻得破解之法,救女儿脱离苦海。'"
"一九八三年十月初二。余遍查古籍,知'镜井'之祸,源于前朝。昔有一术士,善拘魂之术,以古镜封井,囚女子魂魄于镜中,以为己用。凡入此井者,魂魄为镜所拘,不得超生,永为镜奴。破解之法,需以'同源之魂'入镜,引镜中魂魄出,二者合一,方可破镜。然'同源之魂'难寻,需与镜中魂魄有血脉之亲,且生辰八字相合……"
林晚秋的呼吸停滞了。
"同源之魂"——与镜中魂魄有血脉之亲,且生辰八字相合。
她想起沈静的脸,想起镜中那个穿着蓝裙的倒影,想起那个怪物说的"你的眼睛和她一样"。
不,不可能。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她和沈静没有任何关系,她的母亲是林婉清,不是沈静的什么人。她只是偶然买了这栋宅子,偶然被卷入了这场诡异的事件,偶然……
她的目光落在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笔迹更加潦草,像是写字的手在剧烈颤抖——
"一九八四年七月十五。余今日方知,静儿之母,并非余妻。余妻不孕,静儿乃余与……与婉清所生。婉清当年远嫁他乡,音讯全无。余不知她是否再有子女,然静儿之'同源之魂',或在其处。余已老,无力远行,唯盼天意……"
林晚秋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婉清。
林婉清。
她的母亲。
她的手一松,日记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后退两步,撞上身后的书架,书架上的书纷纷落下,砸在她肩上,落在她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一种比井底的水更冷、比镜中的黑暗更深的寒冷。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可能……母亲……母亲不会……"
她的脑海中闪过母亲的笑容,温柔,疲惫,带着一种她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才明白的忧伤。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永远不要……去有水的地方……"
原来不是警告。
是忏悔。
是愧疚。
是……保护?
她跌坐在书堆中,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在颤抖,却哭不出来。眼眶干涩得像是沙漠,所有的泪水都在刚才的奔跑中流干了。
她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血红色的光斑。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地上的日记本上。
日记本摊开的那一页,除了沈老教授的字迹,还有一行新添的字——
不是毛笔,不是钢笔,是某种尖锐的东西刻在纸上的,字迹歪斜,却仍能辨认——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林晚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书房里空无一人。书架,书桌,窗户,门,一切如常。夕阳的余晖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她缓缓低头,看向地上的日记本。
那一行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渐渐晕开,渐渐消失。几秒钟后,纸面上只剩下沈老教授原来的字迹,仿佛那一行字从未存在过。
"幻觉?"她喃喃自语。
但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她按了按右眼,站起身,把日记本塞进包里,决定离开这个宅子,离开这个充满诡异和秘密的地方,永远不再回来。
她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把手——
冰凉的,潮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夕阳的余晖中,书架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佝偻,穿着深色的长袍。
他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泛着一种幽冷的、非人的光。
"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音,"不能走……"
林晚秋的血液再次凝固。
她想尖叫,想逃跑,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那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像是踩在泥泞中的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他的脸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现出更加恐怖的细节——肿胀的皮肉上的裂纹更深了,裂纹里渗出的脓液呈现出一种暗绿色,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他的长袍在移动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蛇在爬行。
"你和她……"他低声说,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诡异的宠溺,"太像了……"
"我不是她,"林晚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颤抖,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惊讶的坚定,"我不是沈静。我是林晚秋。我和你没有关系。"
那个东西沉默了。
他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他的嘴张了张,发出一种低沉的、非人的呜咽,像是一条被抛弃的狗。
"沈静……"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深的痛苦,"沈静……走了……她走了……"
"她自由了,"林晚秋说,不知哪来的勇气,"你困不住她了。镜子碎了,她的魂魄已经离开了。"
那个东西的身形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画,颜色渐渐晕开,轮廓变得模糊而不稳定。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痛苦,和一种……悲伤?
"不——"他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擦玻璃,"她不能走——她是我的——我的新娘——"
他的双手抱住头,身形在夕阳的余晖中扭曲变形,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的长袍在空气中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一面破碎的旗帜。
"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溺水者特有的咕噜声,"为什么你们都要逃……为什么……"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怪物,这个从井里爬出来的、穿着长袍的东西,也许曾经也是一个人。
一个被某种力量扭曲、腐化、囚禁了太久的人。
"你是谁?"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你以前……是谁?"
那个东西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望"向林晚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他的声音变得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苍白,浮肿,指关节扭曲变形。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只记得……"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一声叹息,"井……很冷……很黑……"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是一幅被水冲刷的水彩画,颜色渐渐褪去,轮廓渐渐模糊。夕阳的余晖穿透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投下一个淡淡的、扭曲的影子。
"她走了……"他最后说,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闷闷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我也……该走了……"
他的身形彻底消散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和满地的旧书,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右眼皮还在跳。
但她没有按。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东西消失的地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恐惧?是悲伤?还是……怜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四
林晚秋在宅子里住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想,而是因为她必须。
那个东西虽然消失了,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仍然留在这宅子里——一种她无法言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每当她转身,每当她低头,每当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她都能感觉到那种注视,冰冷,黏腻,像是一条蛇在皮肤上爬行。
但她没有逃跑。
因为她需要答案。
关于母亲,关于沈老教授,关于沈静,关于那个怪物,关于这口井,关于这面镜子。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这宅子的某个角落,藏在那些泛黄的旧书和信件中,藏在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里。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书房。
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翻开,查看,再放回去。大多是古籍,诗词,历史,哲学,和一些她看不懂的术数之书。她在最底层的架子上找到了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锈死了。
她用锤子砸开了锁。
盒子里是一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曲。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年轻的沈老教授,戴着眼镜,穿着长衫,站在某个大学的门口,笑容腼腆。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眉眼温婉,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笑容羞涩。
她在第三张照片上停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沈老教授,和那个旗袍女子。他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对方身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温柔。
女子的手,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是一个保护性的、暗示性的姿势。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婉清有孕,一九八二年春。"
林晚秋的手在颤抖。
婉清。
林婉清。
她的母亲。
她放下照片,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致吾女晚秋。"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信纸。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晚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妈妈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一直没有勇气。现在,妈妈把一切都写下来,希望你能原谅妈妈的自私和懦弱。
很多年前,妈妈还是一名大学生,在北京读书。那时,妈妈遇到了一个人——沈教授,沈明德。他是妈妈的老师,也是妈妈……爱过的人。
但那时,沈教授已有妻室。妈妈知道这段感情不对,却控制不住自己。后来,妈妈怀孕了。沈教授的妻子不能生育,他提出让妈妈把孩子给他,他会照顾好孩子,也会给妈妈一笔钱,让妈妈离开,重新开始。
妈妈答应了。
那个孩子,就是你的姐姐,沈静。
妈妈带着钱,离开了北京,回到了老家,嫁给了你爸爸。后来,妈妈又生了你。妈妈以为,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妈妈错了。
沈静……你的姐姐……她出事了。
一九八三年,她失踪了。沈教授说,她失足落井,死了。但妈妈不信。妈妈偷偷回去看过,那口井……那口井有问题。妈妈请了一个高人来看,高人说,那井是'镜井',以古镜封之,可通阴阳,拘魂魄。沈静不是失足,她是被……被某种东西拉下去的。
妈妈想救她,但妈妈做不到。妈妈甚至不敢靠近那口井。妈妈只能远远地守着,守着那栋宅子,守着那口井,希望有一天,能有人救她出来。
后来,妈妈病了。妈妈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妈妈把一切都写在这封信里,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
晚秋,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把你卷入了这场危险。但妈妈也相信,你是唯一能救沈静的人。你们的眼睛一样,都是琥珀色。高人说过,'同源之魂',血脉相连,生辰相合,只有你能进入镜中,带她出来。
妈妈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救救你的姐姐。
妈妈爱你。
婉清绝笔。"
信纸从林晚秋的手中滑落。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千斤重物压在心上,让她无法呼吸。
姐姐。
沈静是她的姐姐。
同母异父的姐姐。
她想起镜中沈静的脸——苍白,浮肿,却和她有着相似的眼睛,相似的轮廓。她想起那个怪物说的"你的眼睛和她一样",想起沈老教授日记里的"同源之魂"。
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不是偶然被卷入的。
她是被"选"中的。
被母亲,被命运,被这口井,被这面镜子,被这段纠缠了几十年的恩怨。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院子里,那口井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的黑暗,像是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她站起身,擦了擦脸,把信和照片收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走向厨房,拿了一把菜刀,走向院子。
五
井台上的青石板被移开了。
不是她移开的——她记得很清楚,白天她回来时,石板是盖着的。但现在,它歪在一边,露出黑漆漆的井口,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嘴。
她走到井台前,低头看向井底。
黑暗。浓稠的,缓缓旋转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中,她隐约看见了一点反光——
像是水面。
井底有水。
她想起那个司机说的话——"每年鬼节前后,都有人听见井里有动静。女人的哭声,还有笑声。"
她想起那个雨夜,她听见的声音——"救我……"和"哈哈哈哈……"
她想起镜中的沈静,井底的沈静,那个反复说着"救我"又反复笑着"你终于来了"的沈静。
"姐姐,"她对着井口说,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间回荡,形成一种奇异的回响,"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从井底吹上来的、带着腐臭味的风。
她深吸一口气,把菜刀放在井台上,双手撑住井台边缘,把上半身探入井口。
黑暗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陈腐的气息。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看见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黑色的菌类,看见井底那片微微反光的水面。
水面很平静,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姐姐,"她再次喊道,"我是晚秋。林晚秋。林婉清的女儿。"
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然后,一张脸,缓缓从水面下浮了上来。
沈静的脸。
苍白,浮肿,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发梢还在滴水,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林晚秋。
"晚……秋……"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闷闷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你……来了……"
"我来了,"林晚秋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来带你出去。"
沈静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出……不去……"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深的疲惫,"我试过了……很多次……出不去……"
"镜子碎了,"林晚秋说,"那个东西也消失了。你应该可以……"
"镜子……"沈静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镜子……没有碎……"
"什么?"
"镜子……"沈静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一种濒死的恐惧,"那面镜子……不是真的……真的镜子……在……"
她的声音忽然被一阵咕噜声打断,像是有水灌进了她的喉咙。她的脸开始下沉,眼睛却仍然直直地"望"着林晚秋,里面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在……"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气泡,然后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晚秋趴在井台边,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石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额头抵着手背,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井口的青苔上。
"在哪里?"她对着井底喊,"姐姐,在哪里?"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水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直起身,拿起井台上的菜刀,转身走回正房。
她需要找到那面"真的镜子"。
六
她在书房里找到了线索。
在整理书架时,她注意到有一本书的位置和其他书不同——不是竖着放的,是横着放的,像是一个标记,又像是一个暗示。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
是一本线装的古籍,封面已经破损,书名模糊不清。她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文字,是一幅画——
一幅井的剖面图。
井壁,井底,水面,一切如常。但在水面之下,在井底的最深处,画着一面镜子。
一面圆形的铜镜,镜面向上,正对着井口。
画的旁边有一行小字:"镜在井底,魂在镜中。破镜需入井,入井需同源之魂。同源者,血脉相连,生辰相合,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方可破镜而出。"
林晚秋的指尖触到那行小字,墨迹已经干涸了几十年,却仍能感受到写字人当时的颤抖。她翻过书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沈老教授的笔迹,从工整到潦草,从疑惑到绝望——
"一九八三年十月,余依此法入井,未果。井底无水,唯有一镜,镜中见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