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潮湿的、陈腐的、像是井底淤泥混合着水草腐烂的气息。那气息从她身后涌来,冰冷,浓郁,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再次转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缓缓旋转的黑暗,像是有人把一潭死水倒进了镜子里。在那片浑浊的黑暗中,隐约有一个身影在缓缓靠近——
高大,佝偻,穿着某种深色的长袍。
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林晚秋看见了他的脸——
那不能称之为脸。那是一张被水泡烂的皮肉,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深陷在肿胀的皮肉之中。他的嘴巴大张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发黑的牙齿,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伸出手来。
那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苍白,浮肿,指关节扭曲变形,指甲又长又黑,像是从坟墓里刨出来的。那只手穿过镜面,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带起一圈圈涟漪。镜面在他的手腕处弯曲、变形,仿佛那层玻璃只是一层脆弱的膜,随时会被彻底撕裂。
林晚秋尖叫一声,举起剪刀,狠狠刺向那只手。
剪刀刺入那只手的掌心,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是刺入腐烂木头的声音。没有血,只有一股腥臭的黑水从伤口处涌出,溅在林晚秋的手上,冰凉,黏腻,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液。
那只手僵住了。
然后,它开始颤抖,剧烈地颤抖,像是一条被钉住的蛇。镜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咆哮,像是野兽的哀嚎,又像是风穿过空洞的管道。
那只手猛地缩回镜中,镜面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浑浊的黑暗迅速退去,镜面恢复了光洁,映出林晚秋惨白的脸,和她手中那把沾着黑水的剪刀。
她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剪刀从她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上沾满了那种腥臭的黑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变成一种类似沥青的黏稠物质,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厨房,打开水龙头,用洗洁精反复搓洗双手。黑水很难洗掉,她搓了整整十分钟,直到皮肤发红、刺痛,才勉强把那层黏稠的物质清除干净。
她关上水龙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宅子有问题。"她对自己说,声音沙哑,"这宅子……有大问题。"
她决定离开。
立刻,马上。
她走回卧室,开始收拾行李。衣服,电脑,手稿,充电器——她只拿最重要的东西,其他的都可以不要。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慌乱的急切,把衣物胡乱地塞进旅行箱,拉链拉了一半就提起来往门口走。
她穿过客厅,目光不敢再落在那面镜子上。
她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阳光很好,风很轻,两棵死石榴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口井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青石板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切如常。
她快步走向垂花门,走向那扇朱漆大门。
她的手触到门环——
冰凉的,潮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铜制的饕餮兽首。兽眼处的金褐色光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像是几十年没有被触碰过。她的指尖触到兽首的鼻孔,一股腥臭的、带着水草气息的水从鼻孔里渗出来,沾湿了她的指腹。
她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她回头。
那扇朱漆大门,那扇她刚刚推开的大门,正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是这宅子在嘲笑她的徒劳。她的目光穿过逐渐变窄的门缝,看见院子里的那口井——
青石板的盖子,移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苍白,浮肿,正从那条缝里,缓缓地伸出来。
"不——"她扑向大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她听见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违抗的仪式已经完成。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院子里,那口井的盖子已经完全移开了。
一只手搭在井台边缘,然后是另一只手。一个身影,缓缓从井里爬了出来。
高大,佝偻,穿着深色的长袍。
他的脸,那张被水泡烂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更加恐怖的细节——肿胀的皮肉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纹里渗出暗黄色的脓液。他的眼眶是两个黑洞,却仿佛有目光从中射出,直直地钉在林晚秋的身上。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笑声。
"欢迎回家,"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音,"晚秋。"
林晚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叫她"晚秋"。
他知道她的名字。
八
那个东西——林晚秋拒绝称他为"人"——站在井台边,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在他脚下投下任何影子。他的长袍是深蓝色的,某种老式的中式长衫,布料已经腐朽,边缘处露出里面发黄的衬里。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关节扭曲变形,指甲又长又黑,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像是在感受什么。
林晚秋背靠着门板,双手在身后摸索,寻找门环,寻找门缝,寻找任何可以让她逃出去的可能。她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板,触到凸起的门钉,触到门缝下透进来的、来自外界的一丝光线。
那光线微弱,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你……你是谁?"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东西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向天空,仿佛在感受阳光。他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生锈的关节在转动。
"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腐朽的气息,"名字……很重要吗?"
他的头缓缓转向林晚秋的方向。尽管他没有眼睛,林晚秋却能感觉到一种实质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黏腻,像是一条蛇在皮肤上爬行。
"我知道你的名字,"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就像……我知道她的名字一样。"
"她?"
"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淹没,"沈……静……"
"沈静?"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中介小陈提到的,"原房主姓沈,是个老教授"——沈静,是沈老教授的什么人?
"沈静……"那个东西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情人在低语,又像是恶魔在蛊惑,"我的……新娘……"
他的身形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然后,他出现在了林晚秋面前——不是走过来的,是凭空出现的,像是一帧被剪辑过的画面,中间的过程被整个删除。
林晚秋的呼吸停滞了。
她闻到了那股气息,那股潮湿的、陈腐的、像是井底淤泥混合着水草腐烂的气息。那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让她几乎窒息。她看见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肿胀的皮肉上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的脓液,黑洞洞的眼眶深处隐约可见的、某种蠕动的阴影。
"你……和她很像,"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她的耳后传来,尽管他的嘴并没有动,"眼睛……很像……"
林晚秋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逃跑,但双腿软得像面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苍白浮肿的手,缓缓抬起,伸向她的脸。
指尖触到她的脸颊。
冰凉,湿滑,像是一条死鱼贴在皮肤上。那触感让她浑身战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别怕,"那个东西说,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诡异的宠溺,"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缓缓移动,从颧骨滑向眼角,从眼角滑向眉心。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眼睛……"他喃喃自语,"也是……琥珀色的……"
林晚秋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七岁那年,母亲的葬礼。她穿着黑色的孝服,站在灵堂里,看着母亲的遗像。照片里的母亲,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和她一样。
"晚秋,"母亲生前最后一次清醒时,握着她的手说,"答应妈妈,永远不要……去有水的地方……"
她当时不懂,只是哭着点头。
现在,她似乎懂了。
"你……你认识我母亲?"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你认识林……林婉清?"
那个东西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身形再次晃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轮廓变得模糊而不稳定。他的嘴张了张,发出一种无声的嘶吼,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林……婉……清……"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带着一种痛苦的扭曲,"不……不是……不是她……"
他的身形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随时会消散。他的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愤怒,和一种深深的绝望。
"沈静……沈静……"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为什么……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画,颜色渐渐晕开,渐渐淡去。阳光穿透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淡淡的、扭曲的影子。
"井……"他最后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答案……在井里……"
然后,他消失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只剩下那口敞开的井,和跌坐在门前的、浑身颤抖的林晚秋。
九
林晚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的双腿仍然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她扶着门板,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口井上。
井台的青石板被移到了一边,露出黑漆漆的井口。阳光照不进去,那里面像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一个吞噬光线的深渊。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井口边缘长满的青苔,湿漉漉的,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绿色。
"答案在井里。"
那个东西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仍然在颤抖,指节发白,掌心的擦伤已经结痂,边缘处微微发红。
她应该逃跑。她应该想办法打开这扇门,离开这个鬼地方,永远不再回来。
但她的脚,却不受控制地向那口井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头部恰好落在井台的边缘,像是要被那口井吞进去。她走到井台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井口。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底升起,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腐臭味。她的头发被那股气息吹动,几缕碎发拂过她脸颊,痒丝丝的,却让她不敢去拨。
井壁是青石砌成的,长满了青苔和某种不知名的黑色菌类。井底很深,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但在这片黑暗中,她隐约看见了一点反光——
像是水面。
井底有水。
她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这时,井底的那点反光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水面下搅动。然后,一张脸,缓缓从黑暗中浮了上来。
女人的脸。
苍白,浮肿,和她在镜中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扩散,眼白布满血丝,直直地"望"向井口的林晚秋。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气泡,气泡破裂的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间回荡,形成一种奇异的、像是低语的回响。
"救……我……"
林晚秋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因为她见过她——尽管她在镜中已经见过一次——而是因为她见过她的照片。
在书房里,在沈老教授留下的那些旧书中,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静儿,一九八三年春。"
沈静。
沈老教授的女儿,那个传说中"出国了"的女儿。
她没有出国。
她在这口井里。
林晚秋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中介小陈的僵硬笑容,司机的欲言又止,那个东西口中的"新娘",母亲临终前的警告……这些碎片旋转,碰撞,渐渐拼合成一个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你……"她对着井底的女人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是沈静?"
井底的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仍然直直地"望"着林晚秋,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水隔绝,只剩下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林晚秋的身后。
她的手指苍白,浮肿,指关节扭曲变形,和那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一模一样。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
林晚秋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两棵死石榴树,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再次转向井底。
沈静的脸已经沉了下去,消失在黑暗的深处,只留下一圈圈缓缓扩散的涟漪,和那股愈发浓烈的腐臭味。
林晚秋跪在井台边,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石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额头抵着手背,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井口的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会是我……"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胡同里的几声狗吠。阳光依旧明媚,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但井口敞开着,青石板被移到一边,边缘处的青苔上有几道新鲜的、被重物碾压的痕迹。
还有她掌心的擦伤,她脸上的泪痕,她心中那股无法言喻的恐惧。
都在告诉她——
这不是幻觉。
这一切,都是真的。
十
林晚秋没有离开。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扇朱漆大门,无论她怎么推,怎么拉,怎么撞,都纹丝不动。门环上的饕餮兽首,在她触碰时会渗出腥臭的黑水,那水沾在手上,冰凉黏腻,洗不掉,擦不净,像是一种诅咒的印记。
她尝试过打电话,但手机没有信号——不是"信号弱",是完全没有信号,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屏蔽了。
她也尝试过翻墙。但当她爬上东厢房的屋顶,看向墙外时,她看见的不是胡同,不是街道,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灰色迷雾。迷雾中隐约有人影晃动,有声音传来,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这宅子,把她困住了。
她回到正房,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用椅子抵住门,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已经是黄昏,天边燃烧着一片猩红色的晚霞,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头痛欲裂。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她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口井的盖子仍然敞开着,井口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的黑暗。两棵死石榴树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是一群正在跳舞的幽灵。
她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那面镜子上。
镜子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幽冷的光,镜面光洁,映出房间里模糊的陈设。她盯着镜子,忽然发现——
镜中的房间,比她所在的房间,亮一些。
不是光线的问题,是某种更本质的差异。镜中的房间,像是被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笼罩着,家具的影子更加清晰,墙壁的颜色更加鲜明,甚至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更加……真实。
她走近镜子。
镜中的她也走近镜子。
她抬起右手。
镜中的她也抬起右手。
一切正常。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镜中的她,穿着的衣服,和她现在穿的不一样。
她现在穿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某次书展的logo,已经洗得发旧。但镜中的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处有白色的蕾丝花边,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
那是她二十岁时最喜欢的裙子。她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穿过它,后来在一次搬家中遗失了,再也没有找到。
"这……"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镜中的她,嘴角缓缓上扬,露出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七岁时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你终于发现了,"镜中的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音,"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什么意思?"林晚秋的声音在颤抖。
镜中的她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林晚秋的身后。
林晚秋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是卧室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她带来的装饰画——梵高的《星空》,印刷品,在某次书展上买的,很便宜。
但此刻,那幅画变了。
星空不再是旋转的、燃烧的蓝色和黄色,而是变成了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中,有一口井,井口敞开着,一个女人的身影正缓缓从井里爬出来。
苍白,浮肿,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处有白色的蕾丝花边。
那是沈静。
也是——林晚秋猛然意识到——镜中自己穿着的那条裙子。
"不……"她后退一步,撞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猛地转身。
身后是镜子。
但镜子里的,不再是她的倒影。
是沈静的脸。
苍白,浮肿,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她的脸占据了整个镜面,像是要从镜子里挤出来。她的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那尖叫在林晚秋的脑海中炸开,像是一千根针同时刺入她的耳膜。
林晚秋尖叫一声,跌倒在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拉开椅子,推开门,冲进客厅。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猩红色的暮光,把一切染成血色。
她冲向大门,双手握住门环,用力一拉——
门开了。
朱漆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门外的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色的迷雾中。她没有犹豫,没有思考,一头扎进了那片迷雾。
迷雾冰冷,潮湿,像是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中。她的视线被遮蔽,方向感被剥夺,只能凭着本能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直到肺部灼痛,直到她再也跑不动,跪倒在地。
迷雾渐渐散去。
她抬起头,看见了——
那扇朱漆大门。
斑驳的,朱漆剥落的,门环上饕餮兽首泛着金褐色光泽的,那扇大门。
她跑了这么久,却回到了原地。
大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后,院子里,那个高大佝偻的身影正站在井台边,缓缓转过身来。
黑洞洞的眼眶"望"向她,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欢迎回家,"他说,"晚秋。"
林晚秋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十一
她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亮而温暖。窗外传来鸟鸣声,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自行车的铃声,有胡同里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
她坐起身,头痛欲裂,但意识清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干燥,没有黑水,没有擦伤。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温暖,没有泪痕。
"梦?"她喃喃自语。
她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口井被青石板盖着,符文清晰可见,一切如常。两棵死石榴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安静的、死亡的姿态。没有迷雾,没有怪物,没有沈静。
"真的是梦?"
她走出门,穿过客厅,推开大门。
门外是胡同,是街道,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遛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那么……平凡。
她站在门槛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暖得让她想哭。
"林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回头,看见中介小陈站在院子里,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过分热情的微笑。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串上的黄色小鸭挂件,拇指和食指捏着小鸭的脑袋,来回转动。
"您怎么站在门口发呆?"他笑着说,"房子还满意吗?"
林晚秋愣住了。
"房子?"她的声音在颤抖,"什么房子?"
"这宅子啊,"小陈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向下撇了撇,又迅速上扬,"您不是昨天才搬进来的吗?怎么,睡了一觉就忘了?"
林晚秋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白色的T恤,印着书展的logo,洗得发旧。和"梦里"一样。
她猛地转身,跑向客厅角落的那面镜子。
镜子被红布蒙着。
一块鲜艳的红布,上面落满了灰,在满屋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伸手抓住红布的一角,手腕却在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
红布滑落。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惨白的,惊恐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颗红肿的痘痘。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移向镜框,移向那些繁复的花纹——纠缠的人形,中央捧镜的长袍身影,一切如"梦里"所见。
"林小姐?"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您没事吧?"
林晚秋缓缓转身,看着他。
他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但眼底的恐惧像是即将溢出的水,在眼眶里微微晃动。他的左脚脚尖朝向门口,右脚却钉在原地——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这宅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死过人,对吗?"
小陈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右手紧紧攥住黄色小鸭挂件,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塑料脑袋拧下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静,"林晚秋继续说,一字一顿,"沈老教授的女儿,没有出国。她死在这口井里,对吗?"
小陈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门框,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血液。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被戳穿秘密的惊恐,"这……这不可能…… 没人知道……"
"还有那个东西,"林晚秋没有理会他的惊慌,继续说道,"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那个穿着长袍的……怪物。他是谁?"
小陈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的嘴巴大张着,发出一种无声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喘息。
"你……你看见他了?"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不可能……不可能……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
小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晚秋的肩膀,看向林晚秋的身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林晚秋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是镜子。
镜子里,红布已经被重新蒙上,但在红布的缝隙间,她看见了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的、黄褐色的眼睛,正透过缝隙,静静地注视着她。
然后,红布缓缓滑落。
镜子里,不再是她的倒影。
是一片浓稠的、缓缓旋转的黑暗。黑暗中,一个身影正在缓缓靠近——高大,佝偻,穿着深色的长袍。
他的脸,那张被水泡烂的脸,在黑暗中渐渐清晰。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黑洞洞的眼眶"望"向镜外的林晚秋。
"欢迎回家,"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音,"晚秋。"
林晚秋想尖叫,想逃跑,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小陈摔倒在地上的声音。她听见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般的呜咽,然后是爬行的声音,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是他跌跌撞撞逃跑的脚步声。
但她无法回头。
她的目光被镜子里的那个东西牢牢吸住,无法移开。
那个东西从镜子里伸出了手。
苍白,浮肿,指关节扭曲变形,指甲又长又黑。那只手穿过镜面,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向她的脸伸来。
"你的眼睛……"那个东西说,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诡异的宠溺,"和她一样……和她一样……"
林晚秋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只手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