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封家宅邸门前。
几辆云舟已经准备就绪,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船身流转着各色灵光。封家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赤红的底色上,金色的封家徽记熠熠生辉。
封菱歌站在最前面,一袭红衣似火,凤眸扫过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星穹宴已经结束,但你们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
她的声音清越,透过晨风传遍整个广场:“回到家族后,不要懈怠,不要自满。记住你们在擂台上的每一场战斗,记住你们犯过的每一个错误,记住你们想要超越的每一个对手。”
“是!”
封家子弟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气势如虹。
封菱歌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苏幕。
“都安排好了?”苏幕问。
“嗯。”
封菱歌点头:“封岫带他们回西山境,我跟你去西北域。父亲已经传讯同意了,他说......”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
“他说,让我在苏家好好‘做客’,不用急着回去。”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封寻这是默许甚至鼓励她和苏幕多相处,为日后的婚事铺路。
苏幕听懂了,唇角微微上扬。
“那就有劳封少主在苏家多住些时日了。”他笑着说,语气温和。
封菱歌白了他一眼,但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时,苏幕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封菱歌。
“这个给你。”
“什么?”
封菱歌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红色内丹。内丹表面流转着灼热的气息,隐约能听到清越的鸟鸣声从中传出。
“七级青鸾鸟的内丹。”
苏幕说:“大公主差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礼物。”
封菱歌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我不要。”
她合上锦盒,就要递回去。
“别急着拒绝。”
苏幕按住她的手,笑呵呵地说:“七级青鸾鸟的内丹,不要白不要。而且这内丹里蕴含的火系灵力极其精纯,对你修炼大有裨益。你就算不喜欢送礼物的人,也别跟好东西过不去。”
封菱歌瞪着他,但苏幕只是笑,一副“反正我收下了,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最终,封菱歌还是收下了那枚内丹。
“就你会说话。”
她哼了一声,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时,封岫走了过来。
“少主,都准备好了。”
他对封菱歌说,然后又转向苏幕,恭敬行礼,“苏公子,这一路多谢照拂。之后,少主就拜托你了。”
苏幕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一路保重。”
告别结束,众人登舟。
苏幕、封菱歌、北修、来仁,以及“苏黎”,登上前往西北域的云舟。封岫则带着其余的封家子弟,登上返回西山境的云舟。
两艘云舟缓缓升空,船身灵光流转,在晨光中划出两道绚丽的轨迹,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回程的云舟上。
船身宽敞舒适,内里有多个房间,装饰雅致。云舟外围布有防护阵法,隔绝了高速飞行时的气流和噪音,船内安静得如同在平地上一般。
封菱歌一上船,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打算趁这段时间,炼化那枚青鸾鸟的内丹。苏幕说得对,好东西不用白不用,况且她的朱雀真火确实需要更精纯的火系灵力来滋养。
来仁则寸步不离地跟着“苏黎”。
从登船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苏黎”身边,距离保持在三尺以内——这是一个既能及时反应,又不会引起对方过度警惕的距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但“苏黎”——或者说奚璟——似乎并不在意。
他甚至对着来仁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完全是苏黎平时的样子。然后他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说要调息巩固境界。
来仁就站在门外,抱着剑,一动不动。
甲板上,北修靠在栏杆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奇怪地看着来仁的方向。
“他怎么回事?”
北修吐掉瓜子壳,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苏幕。
“从早上开始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小黎子,连小黎子回房间都要守在门口——他什么时候跟小黎子这么腻歪了?”
苏幕正站在船舷边,手中拿着一张传信符。符纸是特制的,轻薄如蝉翼,表面流转着银色的符文。他正在往符纸上注入灵力,那些符文随着他的指尖移动,逐渐凝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听到北修的问题,苏幕头也没抬。
“怎么,你又无聊了?”他反问,语气轻松。
北修哼了一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大摞话本,重重地拍在旁边的桌子上。
“谁无聊了?我准备充分着呢!”
他得意地说:“这可是我特意从东山境的书铺里搜罗来的,最新最火的话本,够我看一路了!”
苏幕瞥了一眼那摞话本。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剑客和一个红衣似火的女子,标题是《剑尊与妖女的虐恋三百回》。旁边一本的标题更直白——《霸道宗主的缺心眼爱人》。
苏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就不能......看点正常的话本吗?”
“要你管!”
北修翻了个白眼,抓起一本话本,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苏幕摇摇头,不再理他。
他手中的传信符已经完成。那些银色符文在符纸上流转,最终凝聚成一个精巧的飞鸟图案。苏幕将符纸折起,注入最后一丝灵力。
“嗡——”
传信符发出一声轻鸣,化作一道银光,冲天而起,眨眼间就消失在云层深处。
苏幕望着传信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晨光从东方洒来,将云海染成金色。云舟在云层中穿行,船身划开云浪,留下长长的轨迹。远处,隐约能看到西北域连绵的山脉轮廓,像是沉睡的巨兽,静静匍匐在大地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很快......”
苏幕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是从天空中传来,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我们就都不会无聊了......”
北修从话本里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苏幕转身,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看你的话本吧,到了我叫你。”
他走向船舱,白袍在晨风中拂动,背影挺拔如松。
但北修却莫名觉得,那背影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绷紧的弓弦,像是出鞘的利剑,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平静,决绝,一往无前。
北修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新埋首于话本中。
云舟继续向前,划破云海,驶向西北域的方向。
而在那艘云舟的某个房间里,奚璟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正的游戏,开始了。
流火云舟的速度很快,全力运行的情况下,三天后就平稳地降落在苏家外围的停泊坪上。
苏玄凌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负手站在坪地边缘,神情闲适。晨风拂过,衣袂轻扬,这位新晋的九级灵圣周身没有丝毫威压外泄,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儒雅中年人。
在他身侧,森尧懒洋洋地靠在一棵千年古树的树干上。他依旧是少年模样,银发如瀑,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来了。”
森尧忽然开口,吐掉嘴里的草茎,站直了身体。
苏玄凌抬眸望去。
天际,一艘流线型的云舟划破晨雾,稳稳落地,船身灵光渐熄。
舱门开启,舷梯放下。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封菱歌。
她今日依旧是一袭红衣,只是样式比平日简洁许多,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凤眸扫过坪地,看到苏玄凌时,她微微颔首致意,神情恭敬却不失从容。
“叔父。”
她走下舷梯,来到苏玄凌面前,行了一礼。
苏玄凌笑着点头:“一路辛苦了。你父亲前几日传讯,说你要在苏家多住些时日,我已经让人将暖阁收拾出来了。”
“有劳叔父费心。”封菱歌道。
紧随其后的是北修,接着是来仁。
最后,苏幕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外罩一件银灰色薄氅,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清俊的面容。晨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淡金,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气度从容。
“父亲。”
苏幕走到苏玄凌面前,躬身行礼。
苏玄凌伸手扶住他,上下打量,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瘦了些,但精神还好。这一趟,辛苦了。”
“无妨。”苏幕直起身,微微一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亲人重逢,故友相见,气氛融洽而温馨。
直到——
苏黎出现在舱门口。
少年的身形挺拔如松,眉心的金色印记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八级灵尊的气息收敛得很好,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份内蕴的磅礴。
他走下舷梯,脚步沉稳。
一步,两步,三步。
当他的脚彻底踏上苏家土地的瞬间——
森尧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了。
他原本懒洋洋靠在树干上的身体骤然绷直,琥珀色的眼眸猛地睁开,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里面倒映出的,不是苏黎清澈明亮的眼睛,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淀了万载岁月的混沌。
“怎么了?”
苏玄凌察觉到森尧的异常,侧头询问。
他的话音刚落,森尧已经动了。
毫无征兆,毫无预警。
前一瞬,他还站在树干旁;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苏黎面前三尺处,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直抓向苏黎的眉心!
这一抓看似简单,却蕴含着英招一族与生俱来的、针对灵魂本源的恐怖力量!
爪风未至,空间已然扭曲!
苏黎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他眉心的金色印记疯狂闪烁,护体灵力自发运转,却在森尧这一爪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般,寸寸崩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反应。
封菱歌甚至没看清森尧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恐怖的灵魂威压已经笼罩了整个停泊坪!她脸色一白,体内朱雀真火本能地想要爆发抵抗,却被那股威压死死压制,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北修同样瞳孔骤缩,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看到了苏幕。
在森尧出手的同一时间,苏幕也动了。
他的动作甚至比森尧更快一分。
白影一闪。
苏幕已经站在了苏黎身前,背对着森尧,面向苏黎。
同时,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森尧抓来的手腕上。
“砰!”
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狂暴的气浪冲击。
只有一圈银绿色的涟漪,以两人接触点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水纹般的波动,将森尧那一爪中蕴含的灵魂冲击悄无声息地化解、消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坪地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封菱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苏黎”身前的苏幕。北修嘴里的草茎掉在地上,来仁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同样没有动。
苏玄凌的反应最快。
在森尧出手的瞬间,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在苏幕挡下的刹那,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没有任何犹豫,苏玄凌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席卷而出,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封菱歌、北修、来仁三人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他一步踏出,九级灵圣的威压轰然释放,却不是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个停泊坪笼罩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场中,目光先落在“苏黎”脸上,然后移向苏幕,最后定格在森尧依旧扣在苏幕手腕上的那只手上。
气氛紧绷如弦。
晨风不知何时停了,连鸟鸣都消失不见,整个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苏玄凌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小幕,让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苏黎”,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那不是阿黎。”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森尧的本体是英招,上古灵兽,天生对灵魂有着超越常人的感知。万载岁月,他见过太多生死轮回,太多夺舍附身,灵魂的本质在他眼中无所遁形——这一点,苏玄凌清楚,苏幕清楚。
但是,他也知道,以苏幕那双奇异的眼眸和他的实力,不可能看不出苏黎灵魂的异常。
所以苏玄凌不明白。
为什么苏幕要挡?
为什么……这一切透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早有预谋的平静?
苏幕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的父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森尧,看着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那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不解,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痛心。
“我知道。”
苏幕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个字,如同惊雷。
苏玄凌瞳孔骤缩。
封菱歌猛地捂住嘴,北修倒抽一口冷气。
他知道?
他知道那不是阿黎?
那他为什么……
苏幕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森尧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触感冰凉,属于英招的体温本就偏低,此刻更是冷得像冰。
“前辈。”
苏幕轻声说:“您先放手。”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贯的温和,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森尧死死盯着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苏幕重复,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森尧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难以理解,是万载岁月养成的、对“异常”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但他终究……松开了手。
不是被说服,而是因为苏幕的眼神——那种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沉重,那种明明痛苦却不得不做的决绝,那种……与当年苏铭如出一辙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森尧收回手,退后一步。
苏幕这才转过身,面向苏玄凌,以及他身后那些震惊不解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出身后一直静静站着的“苏黎”。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仿佛在介绍一位普通客人的语气,缓缓说道:
“介绍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玄凌脸上。
“这位,是奚璟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