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门“吱呀”一声，像是老头儿喉咙里卡了八百年的痰终于咳出来了，开得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门缝里那股味儿，怎么说呢，像是谁家腌了三百年的咸菜缸子被人一脚踹翻，混着庙里陈年的香灰，又搅和了点铁锈和烂木头沤出来的馊水，劈头盖脸糊了陈凡一脸。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当场表演个隔夜饭返场。
可还没等他干呕出声，眼睛就先一步替他受罪了。
昏黄的烛光（如果那玩意儿能叫烛光的话）从门缝里挤出来，黏糊糊、油腻腻地泼在地上，照得门口那块地砖像块发了霉的黄油。光影里头，那排阴兵还戳在那儿，断腿的、掉骨头的、没脸的，一个挨一个，跟商场橱窗里打折处理的残次品模特似的，就是这模特有点费san值。
然后，陈凡就看见了幕布后头那排影子。
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但能看出来是“人”形——如果那玩意儿能叫人的话。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直挺挺地立着，一动不动，连个呼吸的起伏都没有。烛光从幕布缝隙里漏过去，把那些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爬满了半边墙，像是谁用蘸了墨的毛笔在墙上胡乱划拉出来的鬼画符。
“这是……”陈凡喉咙发干，声音跟破风箱似的，“要在这儿……拜堂？”
楚灵月没吭声，只侧过脸，金瞳在昏光里像两粒烧透了的炭火，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在看个大活人，倒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琢磨着从哪儿下刀比较顺手。
陈凡被她看得后脖颈子发凉，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后跟却磕在了门槛上，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屁股墩儿。
“进来。”
公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可在这死寂的礼堂里，硬是砸出了回音，嗡嗡地在空荡荡的穹顶上撞来撞去。
陈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硬着头皮往里迈了一步。
脚刚沾地，一股子寒气就从脚底板“嗖”一下窜了上来，顺着腿骨、脊椎，直冲天灵盖。那感觉，不像是踩在地板上，倒像是光脚踩进了三九天结冰的河沟子里，冰碴子顺着毛孔往肉里钻，钻得他骨头缝都“嘎吱”响。
他低头一看，好家伙，鞋底周围一圈，正“滋滋”地往外冒白气——不是热气，是寒气，冻出来的。
礼堂里头比外头看着还邪性。
一排排掉漆的长椅歪七扭八地摆着，有些椅背都烂穿了，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木头芯子。天花板垂下来几盏老式的吊灯，灯罩上糊着厚厚的灰，蛛网从这头扯到那头，在风里颤巍巍地晃。舞台倒是挺大，可那幕布脏得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灰扑扑、油腻腻的，下摆还烂成了流苏，一条一条地垂着，像死了八百年的水母触手。
而幕布前头，正中央，摆着两把椅子。
不是寻常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雕花的太师椅，木头黑得发亮，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椅子上铺着垫子——如果那能叫垫子的话——暗红色的绒布，绣着密密麻麻的金线，图案瞅着像是凤凰，可那凤凰的眼睛，怎么看怎么邪性，死盯着门口，像要把人魂儿都吸进去。
陈凡还没琢磨明白这椅子是给谁坐的，胳膊就被人（鬼？）架住了。
不对，不是“人”。
是刚才还在幕布后头戳着的那排影子，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他身后，一左一右，两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搭上了他的胳膊。那手冰凉刺骨，力道大得吓人，攥得他骨头生疼，像是两把铁钳子，根本不给人挣扎的余地。
“你们干什么？”陈凡心里发毛，想挣，可那两只手跟焊在他胳膊上似的，纹丝不动。
影子没吭声，连个呼吸声都没有，就那么架着他，往舞台那边走。脚不沾地，飘着走的，陈凡脚尖勉强能蹭着地，整个人被拖得东倒西歪，活像被绑架的肉票。
“放开我！楚灵月！这什么情况？！”他扭头冲公主喊，声音都变了调。
楚灵月还站在门口，红衣在昏光里暗沉得像凝结的血块。她没动，只抬了抬下巴，金瞳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更衣。”
两个字，轻飘飘的，砸在陈凡耳朵里，却跟炸雷似的。
更衣？更什么衣？
没等他想明白，人已经被拖到了舞台边上。幕布“哗啦”一声被扯开，露出后头那排影子的真容——
是八个宫女。
穿着那种电视剧里常见的、对襟盘扣的宫装，颜色是暗沉沉的黛青色，料子瞅着像是绸缎，可又没什么光泽，死气沉沉的。她们脸上都涂着厚厚的白粉，两颊抹着两团扎眼的胭脂，嘴唇点得猩红，像刚吃过死孩子。最要命的是那眼睛，空洞洞的，没神，直勾勾地瞅着你，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八个宫女，十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陈凡，盯得他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其中一个宫女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托着个漆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服。
大红的。
红得扎眼，红得瘆人，像是用血染出来的，又在血里泡了八百年，红得发黑，红得发沉。烛光照上去，那红色不反光，反倒像能把光都吸进去，瞅久了，眼睛都发晕。
陈凡脑子里“嗡”一声，脱口而出：“这、这不会是……”
“婚服。”楚灵月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舞台另一侧，手里也托着个漆盘，盘子里是另一套——女式的，同样红得吓人，“阴阳婚契，岂可无礼衣加身？”
“等等！我还没……”陈凡话没说完，那八个宫女已经围上来了。
手脚麻利得吓人——如果那能叫麻利的话。她们的动作僵硬，关节“咔吧”响，可速度一点儿不慢，三下五除二，陈凡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就被扒下来了，接着是裤子，鞋子，袜子……
陈凡想反抗，可那两只“铁钳子”还攥着他胳膊呢，挣不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个待宰的猪，被剥得只剩下条裤衩，站在礼堂中央，四面八方都是昏黄的烛光，和八张涂得跟纸人似的、死气沉沉的脸。
冷。
真他娘的冷。
礼堂里那股子寒气，没了衣服挡着，跟活物似的往他皮肉里钻，冻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汗毛全立起来了，牙关控制不住地“嘚嘚”打架。
然后，那件红得发黑的婚服，就披上来了。
料子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陈凡倒抽一口凉气——
那不是冷，是冰。
是寒冬腊月里，从冰窟窿最底下捞出来的、千年不化的寒冰，直接贴在了肉上。那寒气不是从外往里渗，是“嗖”一下，从皮肤表层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再从骨头缝里往外反，冻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血液都快不流了。
他想把那玩意儿扯下来，可手刚抬起来，就被宫女按住了。八个宫女，十六只手，把他按得死死的，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给他套上。
中衣，是冰的。
外袍，是冰的。
腰带，是冰的。
连那双靴子，踩进去的瞬间，都像光脚踩进了雪堆最底层，冻得他脚趾头都快没知觉了。
等整套婚服穿戴整齐，陈凡已经不会动弹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衣服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每一寸布料都紧紧贴着皮肤，寒气从三百六十个毛孔往里钻，冻得他四肢僵硬，血液凝固，连眼珠子转一下都觉得费劲。他低头，看见大红的袖子，大红的衣摆，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是龙，张牙舞爪的龙，可那龙的眼睛，跟椅子上那凤凰一样，邪性得很，死盯着他，像要活过来，把他吞了。
“转过来。”
楚灵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陈凡想转，脖子不听使唤，冻僵了。宫女们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硬生生把他身子扳了过去。
舞台另一侧，楚灵月已经换好了嫁衣。
同样是血红血红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艳。金线绣的凤凰从领口一路盘旋到裙摆，凤尾展开，几乎铺满了整件嫁衣。烛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在红衣的映衬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唇却红得滴血，金瞳在昏光里幽幽地烧。
美。
美得不像真人。
可陈凡这会儿没心思欣赏。他冷，冷得脑子都木了，冷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那身嫁衣红得刺眼，红得像要淌下血来。
楚灵月走过来，脚步很轻，裙摆拂过积满灰尘的地面，却没沾上半点灰。她停在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那手，也凉。
可比起婚服那种透骨的冰寒，这凉，反倒显得温和了。
“忍一忍。”她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此乃幽冥蚕丝所制，染过黄泉阴气，活人着身，自是寒彻骨。然……”
她顿了顿，金瞳盯着他冻得发青的脸：“既应了这场冥婚，便该着婚服，行婚仪。此乃规矩，亦是……契约。”
契约。
陈凡脑子里“嗡”一声，想起来了。是了，冥婚，契约，魂印，永生绑在一起，离不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冻木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楚灵月收回手，退开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检查，又像是……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尚可。”她淡淡道，听不出什么情绪，“虽非量身裁制，倒也合身。”
合身？
陈凡想苦笑，可脸冻僵了，做不出表情。他能感觉到，这婚服每一寸都贴得严丝合缝，像是照着他的身子长的，可这种“合身”，他宁愿不要。
八个宫女退开了，那两只“铁钳子”也松了手。陈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椅子背——入手又是一阵刺骨的冰寒，这椅子也是邪物。
他勉强站直了，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刺目的红，又抬头看看对面同样一身红的楚灵月。烛光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扭曲着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不休的、红色的蛇。
“吉时将至。”
楚灵月转身，面向舞台前方那两把太师椅，声音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回荡：
“更衣已毕，当行——”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唢呐声，像是谁捏着鸡脖子硬挤出来的，尖得能刺穿人耳膜。
紧接着，是锣，是鼓，是那种像是用骨头敲出来的、闷沉沉的声音，混在一起，搅和成一股子又喜庆又瘆人的调子，从敞开的礼堂大门外，一股脑儿涌了进来。
陈凡站在那儿，一身冰寒刺骨的红，听着那鬼哭狼嚎的乐声，看着眼前红衣如血的公主，和那八张死气沉沉的宫女的脸。
忽然觉得，这他娘的哪儿是结婚啊。
这分明是……送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