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阴兵开道 肃杀阴森
轿子砸起的尘土还没落干净,空气里那股子尴尬劲儿浓得能拧出水来。八个铁卫戳在那儿,肩膀还保持着抬轿的弧度,活像一堆造型诡异的街头雕塑——还是青铜材质、自带绿光特效的那种。
陈凡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憋得肺疼。他偷眼去瞧公主,楚灵月站在那儿,红衣纹丝不动,发髻上那支金钗倒是扶得端端正正,可那眼神……陈凡觉得,那眼神要是能凝成冰碴子,这会儿八个铁卫已经能直接拉去冷库当冻肉了。
“本宫改主意了。”
楚灵月开口,声音像浸了三九天的井水,凉得人骨头缝发颤。她没看铁卫,目光越过乱糟糟的送亲队伍,投向校园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
“既是冥婚,岂可无阴兵开道?”
话音还没落地,风忽然就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唰”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掐断了脖子。刚才还呜呜咽咽的夜风,连个尾音都没留下,戛然而止。
四周死寂,死寂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嗡嗡”流动的响声。
然后,温度开始降。
不是那种“哦,起风了,有点凉”的降,是“掉进冰窟窿、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降。陈凡低头一看,好家伙,鞋边那几棵枯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挂上白霜,从草尖一路蔓延到草根,最后“咔嚓”一声,碎成了冰渣子。
“嗒。”
“嗒、嗒、嗒。”
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那声音闷得很,不像踩在地上,倒像踩在什么厚厚的、软乎乎的东西上——陈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踩在尸体上”这个念头,然后赶紧甩甩头,想把这不吉利的想法甩出去。
可没用。
因为那队“东西”,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从校门口的方向,沿着那条最宽的林荫道,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地走过来。
是阴兵。
陈凡第一眼看见的,是他们脸上的空白。
没有鼻子,没有嘴,没有眉毛睫毛,整张脸就像一块被抹平了的白面团,只有大概该是眼睛的位置,留着两个深深的、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啥也没有,没有眼珠子,没有绿火,就是纯粹的、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
他们穿着破烂的黑色甲胄,有些地方烂得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像是被水泡发了的皮肤。手里都拎着东西——长矛、锈刀、断戟,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兵器,刃口都钝了,卷了,可就是让人觉得,这玩意儿捅人一下,比新磨的刀还疼。
最吓人的是那股子“味儿”。
不是臭味,也不是血腥味,是一种……陈凡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词,最后脑子里蹦出三个字:坟土味儿。混着铁锈、潮湿的泥土、还有那种老棺材板子在地下沤了几百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
这队阴兵走得极静,除了那“嗒、嗒”的脚步声,再没半点别的响动。没有呼吸声,没有甲胄碰撞声,连衣角都不带飘一下的。他们就像一队会走路的、做工粗糙的纸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僵硬地往前挪。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静”,比什么张牙舞爪的鬼哭狼嚎都瘆人。
送亲的百鬼,这会儿全哑火了。
上吊鬼的长舌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卷巴卷巴塞回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像含了个大枣;跳楼鬼把怀里的碎骨搂得死紧,指关节捏得发白——虽然那骨头本来就是白的;连刚才还按着色鬼揍的几个恶鬼,这会儿也松了手,缩着脖子往鬼群里躲。
色鬼趁机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想往边上溜,结果一抬头,正好跟一队走过的阴兵打了个照面。
“妈呀!”
他嗷一嗓子,魂体“唰”地淡了一半,连滚带爬窜到陈凡身后,死死揪住陈凡的衣角,抖得跟摸了电门似的。
陈凡也怕。
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转筋,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往下滑。他想移开视线,可那队阴兵像有什么魔力,黑洞洞的眼窟窿明明没在看你,你却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被盯死了,动一下都不敢。
“嗒、嗒、嗒……”
阴兵们走到送亲队伍前,没停,也没转头,就那么直挺挺地、挨着鬼群的边儿,走了过去。
距离近得,陈凡能看清他们甲胄上干涸发黑的血渍,能看清他们手里兵器上崩开的缺口,甚至能闻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混着铁锈和坟土的腐朽气味。
一个阴兵几乎擦着他的肩膀走过。
陈凡全身的汗毛“噌”一下全立起来了。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叫出声。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有一块千年寒冰贴着自己擦了过去,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而那阴兵,自始至终,连眼窟窿都没歪一下。
等最后一队阴兵走过,在送亲队伍前方十丈处齐刷刷停下,转身,面向队伍站立时,陈凡才终于喘上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他低头一看,自己掌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湿漉漉的全是汗。
“阴兵开道,百鬼退避。”
楚灵月的声音响起,还是那股子古韵腔调,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平白添了几分森然。她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往前轻轻一点。
“起行。”
没有唢呐,没有锣鼓,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阴兵们整齐划一地转身,迈步。“嗒、嗒、嗒”,脚步声再次响起,像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送亲队伍跟着动了。
可这回,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还嬉笑打闹的百鬼,这会儿一个个蔫头耷脑,缩着脖子,踮着脚尖,走路都不敢用力。连最闹腾的小饿鬼,这会儿也捂着肚子,把咕噜声死死压在喉咙里,一张鬼脸憋得发青。
陈凡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鬼,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空旷的、只有他自己的黄泉路上。前头是那些没有脸的阴兵,后头是那顶砸在地上的黑轿,身边是红衣如血的公主,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坟土味儿。
他偷偷瞟了眼楚灵月。
公主侧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睫羽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走得很稳,裙摆纹丝不动,好像刚才那出“轿子撞树”的闹剧根本没发生过,好像这支能把活人吓尿裤子的阴兵队伍,对她来说就跟家门口站岗的保安没啥两样。
“那个……”陈凡嗓子发干,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这些阴兵……是您叫来的?”
楚灵月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们……”陈凡吞了口唾沫,“为啥都没脸啊?”
“殁于战乱,魂无所依,面目自消。”楚灵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阴司不收,游荡于阴阳交界,以无面示人,以兵器为凭,为亡魂开道,为孤鬼引路。”
陈凡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琢磨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前头忽然出了状况。
原来是一截枯树枝横在路中间。
走在最前面的阴兵,脚步没停,也没绕,就那么直挺挺地、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
枯枝断了。
可那阴兵的脚,也……也断了?
陈凡瞪大眼睛,看见那阴兵的小腿从中间诡异地弯折,露出里头灰白色的、像是风干了的木头似的骨头茬子。可他愣是没停,拖着那条断腿,继续“嗒、嗒、嗒”地往前走,每一步,那断骨就在地上蹭一下,发出“沙、沙”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后头的阴兵一个个跟上,挨个从那截枯枝上踩过去。
“咔嚓、咔嚓、咔嚓……”
断骨声此起彼伏,像在嚼脆骨。可那些阴兵,没一个皱眉,没一个吭声,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乱一下。他们就这么拖着断腿、断脚,甚至有一个连半个脚掌都留在了树枝上,继续往前走,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排正在奔赴战场的、不知道疼的木头人。
陈凡看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明白那股子“坟土味儿”是哪儿来的了——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活人该看的玩意儿!
他赶紧移开视线,却正好对上公主瞥过来的一眼。
那眼神里,好像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东西。
“怕了?”楚灵月的声音轻飘飘的,被夜风送到他耳边。
陈凡喉咙发紧,想摇头,脖子却僵得转不动。最后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憋出一句:“还、还行。”
楚灵月轻轻“呵”了一声,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
阴兵在前,百鬼在后,陈凡夹在中间,走在这条被月光照得惨白、被阴兵踩得“嗒嗒”作响的林荫道上。两边是黑黢黢的宿舍楼,窗户后头隐约能看见一张张惊恐的人脸,是那些躲在宿舍里偷看的学生,这会儿怕是已经吓尿了裤子。
可陈凡这会儿顾不上他们了。
因为他发现,那些阴兵走着走着,身上开始往下掉东西。
先是碎甲片,“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滚到路边。然后是破布条,一缕一缕,在风里飘。最后……最后居然开始掉骨头渣子。
灰白色的、米粒大小的骨头渣子,从他们甲胄的破洞里簌簌往下落,在身后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发白的痕迹,像蜗牛爬过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陈凡看得毛骨悚然,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这要是走一路掉一路,等走到地方,这帮阴兵不会就剩一堆空壳子了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前头领队的阴兵忽然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那手也只剩白骨了,五根指骨攥在一起,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嗒。”
所有阴兵齐刷刷停下,断腿的、掉骨头的、没脚掌的,全都钉在原地,稳得像打了钢筋。
陈凡也跟着停下,抬头一看——
眼前,是学校那座年久失修的旧礼堂。门楣上挂着的牌匾已经朽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是烛火,又像是别的什么玩意儿在烧。
楚灵月越过他,飘到队伍最前面,在那扇门前停下。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吱呀——”
木门,自己开了。
一股更浓、更呛、更陈腐的坟土味儿,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香烛混着血腥的古怪气味,从门里汹涌而出,劈头盖脸砸了陈凡一脸。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门里瞟——
昏黄的光影里,隐约能看见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能看见高高在上的舞台,能看见舞台上那面巨大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幕布。
然后,他就看见,幕布后头,影影绰绰地,好像站着什么东西。
不止一个。
是一排。
整整齐齐的,像在列队,又像在……等待。
陈凡的呼吸,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