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先从群里炸开的,炸得猝不及防,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雷。
周倩蜷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肚子上,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她懒得看,以为又是那些“公司正在调查”的官话。但震动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敲门,笃笃笃的,敲得她心烦。她拿起手机,点开公司的大群,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最上面是一条录音,后面跟着一个裂开的表情包。
她点开录音,喇叭里传来林骁的声音,熟悉的,但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周倩是我的下属,她的工作我负责把关,但她做的这些事,我是真的不知情。我承认,我对下属的监管不到位,这是我的责任。但虚报预算、关联交易这些事,是她个人行为,我没有参与。”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往上涌,涌到喉咙,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想起那些合同,是他坐在她对面,笑着说“签了吧,没事的”;那些供应商,是他牵的线,饭局上拍着胸脯说“靠谱”;那些预算,是他批的,签了字还跟她说“你办事我放心”。现在他坐在会议室里,对着十几个人,说“我是真的不知情”——说得那么稳,稳得像在念课文,稳得像在背台词,稳得像他们从来没在一起吃过饭、没在一起笑过、没在一起计划过“以后”。
录音放完了,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这也太狠了吧,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翻脸。”——发消息的是采购部的小王,平时跟周倩不怎么说话,但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估计手也在抖。
“太狠了,昨天还在一起,今天就翻脸”——另一个人复制了一遍,后面跟了一个鄙视的表情。
“林总这话说得,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这是财务部的李姐,打字慢,但每个字都像刀。
周倩往下翻,又看到一条——“我也是受害者,呵呵,受害者会升副总?”后面跟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她没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处往远处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站在窗前,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凉凉的,像摸着一块冰。她想起那年实习生说“你会后悔的”,她不后悔,因为那是她该得的。但林骁——她帮他扛了那么多,他连一句话都不替她说,还往她身上推。推得干干净净,推得像一个陌生人,推得像她从来就不认识他。
她走回茶几旁边,拿起手机,又点开那条录音,从头听到尾。听到“她的个人行为”的时候,她咬着嘴唇,嘴唇白了,牙印深深的,像刻上去的。听到“我没有参与”的时候,她把手机举起来,举过头顶,手在抖,抖得厉害,像举着一块很重的石头。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还亮着,林骁的名字还在上面,备注是“林骁”,两个字,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像一扇关着的门。
她摔了下去。
“啪”的一声,手机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屏幕碎了,碎成蛛网,密密麻麻的,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裂痕像她的心,碎了一地,捡不起来,拼不回去。手机还亮着,但屏幕上的字看不清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她蹲下来,看着那部手机,没捡,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碎屏上,洇进裂痕里,像水渗进干裂的地,渗进去就没了。
她没擦,让眼泪流,流完了就不流了。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还有人发消息,还有人说话,还有人看戏。她没再看了,站起来,把手机踢到沙发底下,踢进去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当不存在。
第二天,公司发了新的任命公告。群里又炸了,这次是“恭喜林总”,后面跟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一长串鲜花,一长串大拇指。昨天说“太狠了”的人,今天改口说“实至名归”;昨天说“翻脸比翻书快”的人,今天说“林总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变脸比脱裤子还快,脱裤子还得弯个腰,他们连腰都不用弯。
林骁坐在新办公室里,比原来的小一半,窗户也小一半,阳光照不进来,屋里暗暗的,白天也要开灯。桌上摆着一杯咖啡,速溶的,不是现磨的,以前他喝现磨的,现在没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没加糖,就那么喝着。
秘书敲门进来,“林总,这是您要的报表。”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要走,林骁叫住她,“等一下,小周,你觉得这个办公室怎么样?”秘书愣了一下,笑了笑,“挺好的,视野开阔。”视野开阔?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连个天都看不到。秘书出去了,门关上了,林骁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椅子是新的,皮面有点硬,坐着不舒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堵灰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脸,看不清是谁。
他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我也是受害者”“我不知情”“她的个人行为”——他说的时候,自己都差点信了。但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些话又回来了,像苍蝇,嗡嗡嗡的,赶不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看到了周倩的脸,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不说话。他闭上眼睛,那张脸还在,睁眼闭眼都在。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倩的号码,备注还是“周倩”,两个字。他点了进去,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语音,他没听,也不敢听。他把手机放下,没删,也没拉黑,就那么放着。不是念旧,是怕,怕删了就更显得心虚,留着还能说“我问心无愧”。但他知道,他问心有愧。
群里的恭喜还在继续,一条接一条,像排队的人,等着他回复。他打了一行字,“谢谢大家,一起努力”,发了出去。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花。他眨了眨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周倩摔手机的声音——“啪”的一声,像骨头断了,像门关上了,像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坐直,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苦得他舌头发麻。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以前他走在这条走廊上,有人叫他“林总”,有人点头,有人笑。现在那些人还在,但他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到他。
他知道,这个“副总”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他做得好,是因为他“切割”得好。把周倩切掉了,把自己摘干净了,该说的说了,该演的演了,上面满意了,位置就给他了。但位置是虚的,实权被架空了,以前管的项目不归他管了,以前带的团队不跟他了,以前开会他坐中间,现在坐边上了。那些人嘴上说“恭喜”,心里怎么想的,他知道——他们在想“这个人,不能深交”。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靠着靠背,闭上眼睛。耳边是群里的消息声,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但他不想开。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处往远处延伸。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灯,想起周倩说“我想去海边”,他说“等忙完这阵”。忙完了,她去了,不是跟他去的。后来她回来了,他又说“等忙完这阵”,还没忙完,她就走了——不是走了,是被他推走的。推的时候不觉得,推完了才发现,自己也站在悬崖边上,风一吹就掉下去。
他拉上窗帘,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他点灯。但他知道,那些灯不是给他点的,是他走过了才亮,走过了又灭。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他,叫了一声“林总”,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出旋转门,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了,他伸手理了理,理不回原来的样子。
他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家里没人,老婆孩子回娘家了,走的时候说“你忙你的”,他没留。现在他不忙了,但人也不在了。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步子很慢,鞋底磨地面,沙沙的。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门,坐进去,关上门。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步子。
他发动车,引擎响了,轰的一声,又安静了。他握着方向盘,没开,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久到车窗起雾了,他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的,能看到外面。外面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盯着那些灯,想起周倩摔手机的声音——“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没抖,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抖,抖得他心慌。
他挂挡,踩油门,车开出去了,汇入车流。他不知道该往哪开,就往有灯的地方开,灯多的地方就不黑了,不黑了就不怕了。但他知道,他怕的不是黑,是周倩那双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