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春天来了。
路边的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的，像刚睁开的眼睛。风不再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有人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陈默和苏晴的关系不温不火地往前走，小宇已经习惯了他周末来拼乐高，有时候周三晚上也会问“叔叔今天来吗”。日子像一条河，不急不慢地流，流到该去的地方。
但有些人，不在同一条河里。
三月底的一个早晨，周倩像往常一样刷卡进公司，电梯里碰到同事，对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目光移开了。她没在意，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有人打电话、有人送文件、有人端着咖啡走来走去。
工位上放着一张纸，A4的，打印的，标题是“内部调查通知”。
她拿起来看，字是黑的，印得端端正正——“经公司审计部门核查，发现你部门存在虚报预算、关联交易等违规行为，现暂停你的工作，配合调查。即日起，你的门禁卡、办公系统账号将被冻结，请于今日内将个人物品整理完毕，等待进一步通知。”
她看了两遍，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发白。纸很薄，但上面的字很重，重得像石头，压在她手上，压得她抬不起来。
旁边的同事在收拾东西，键盘、鼠标、文件夹，一样一样地装进纸箱，动作很快，像在赶时间。她走过去问“怎么了”，同事没看她，低着头说“审计来了，查了一周了，你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上周出差了，回来就变了，像一个人出门时房子还好好的，回来发现墙塌了，门歪了，窗户碎了。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但系统登不上去，输入密码，三次，都错了——不是密码错了，是账号被锁了。她拿起手机，给林骁打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又打，又没人接，再打，第四遍的时候，通了。
“喂？”那边声音很轻，像在开会，又像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
“林骁，公司审计的事你知道吗？我这边被停职了，怎么回事？”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晚点打给你。”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有的看她一眼，有的不看她。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了的树，树桩还在，但不会再长叶子了。
她坐下来，把那张通知又看了一遍——“虚报预算、关联交易”——这些词她认识，但不觉得自己跟它们有什么关系。预算的事，是林骁让她签的字，说是走个流程，上面批下来就行。关联交易的事，也是林骁牵的线，供应商是他介绍的，合同是他审的，她只是签了名。现在出事了，他的名字不在纸上，她的名字在。
她想起当年在财务部，那个实习生拿着一份报表来找她，说“周姐，这个数据有问题”，她看都没看，说“没问题，你照做就行”。实习生说“但是……”她说“没有但是，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实习生没再说话，低着头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怕踩出声响。后来那个实习生被调走了，去了另一个部门，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她当时没在意，觉得一个小实习生能翻出什么浪。现在她知道了，那份举报材料，就是那个实习生整理的。人家等了两年，等她爬得够高了，一把推下去，摔得比谁都惨。
中午的时候，林骁没回电话。她又打了一次，关机了。她发了一条微信，“林骁，你出来说清楚”，消息发出去，前面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熟透的果子，烂了，不能吃了。
她站起来，走到林骁的办公室，门关着，玻璃窗里面没有人，桌上的电脑黑了，文件架空了，连那把椅子都推正了，像从没人坐过。她问旁边的秘书，“林总呢？”秘书低着头，“林总今天没来。”她问“他去哪了”，秘书说“不知道”。
她站在走廊里，灯是白炽灯，白花花的，照得她眼睛发花。走廊很长，一头是电梯，一头是安全出口，她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头走。以前她觉得自己走得很稳，路在脚下，方向在脑子里，现在路塌了，方向乱了，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下午，HR找她谈话，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男的开场白说了一堆，什么“公司很重视”“调查正在进行”“请你配合”，她听着，没怎么听进去，眼睛盯着桌上的一个黑点，可能是墨水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看了很久，那个点没动，她也没动。
女的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她想说“我是被冤枉的”，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被冤枉的？合同是她签的，报表是她批的，钱是她经手的，每一笔都有她的名字，白纸黑字，赖不掉。她说“我没什么要说的”，女的说“那你签个字”，她签了，字迹潦草，比当年写结婚证的时候还潦草。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不是全灭了，是那一盏闪了两下，灭了，留下一片阴影，暗暗的，像一块疤。
她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一个纸箱，不大，能装下她的相框、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水杯。她把相框拿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和林骁的合影，在海边，她笑得很开心，露出牙齿，他搂着她的肩膀，手搭在她肩上，像一把锁。她看了两秒，把相框扔进垃圾桶，塑料碰铁皮，“啪”的一声，像一声再见。
她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凸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没睡过觉。她想起四个月前，她还穿着红裙子去参加婚礼，笑得那么开心，觉得新生活开始了。现在新生活结束了，比旧的还快。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看到她抱着纸箱，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假装没看到。她低着头，走出旋转门，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春天了，树绿了，花开了，风暖了，但她觉得冷，从里面冷出来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她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家里没人，父母在老家，朋友没几个，能打电话的都打了一遍，没人接。找林骁？他把她删了，电话关机，公司也跑了，像人间蒸发。找陈默？她想起上次登门求他，他侧身让她进去，给她倒水，听她说那些话，最后说“我不知道”。她没脸再去找他了。
她把纸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号码。备注还是“陈默”，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就是他的名字。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拨，又不想拨。拨了说什么？说“我完了”？说“你赢了”？说“你当初说的是对的”？她不知道。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抱起纸箱，走下台阶。风吹过来，暖暖的，吹得她的头发乱了，她没理，就那么走着，走到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台上等车的人很多，她站在角落里，纸箱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没哭，她也没哭。
地铁来了，她上车，没座位，站着，纸箱放在脚边。车厢里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没人看她。她盯着车窗外的广告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跑，白的，红的，蓝的，混在一起，像调色盘。她想起那年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是春天，树刚发芽，风刚变暖，她穿着新买的白衬衫，站在公司门口，觉得世界是她的。现在世界还是世界，但不是她的了。
到站了，她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短短的一团，缩在脚边。她往前走，影子也跟着往前走，不声不响的，像在替她走一段她不想走的路。
到家了，她开门，进去，把纸箱放在桌上。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杯里，出不去，就一直嗡嗡嗡。她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箱东西——相框没了，只剩一个空印子；笔记本还在，封面是皮的，黑色的，边角磨白了；水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你是最棒的”，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觉得好笑。
她拿起手机，又翻到陈默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没打。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处往远处延伸。她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想起陈默站在阳台上的样子，他说“钱的事你帮我盯着，我不过问了”。他放下了，她还没放下。不是不想放，是太重了，放不下。
她关了灯，屋里暗了。窗帘没拉，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她躺在沙发上，没回卧室，沙发很短，脚伸不直，蜷着，像一只虾。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个实习生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现在她后悔了，后悔有什么用？后悔了也回不去，回去了也还是那样，那样了还是会出事，出事了还是会后悔。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靠背是布的，粗粗的，蹭着脸，有点疼。她没动，就那么蹭着，蹭到不疼了，才闭上眼睛。
窗外，走廊的灯灭了一盏，不是全灭了，是那一盏闪了两下，灭了，留下一片阴影，暗暗的，像一块疤。
